第7章 老沒出息,兜里有倆錢就燒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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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是個頭髮花白的小老頭,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領口起毛的舊中山裝,褲腳一高一低挽著,腳上踩著一雙磨損嚴重的解放鞋。

  秦萬山眯著眼瞅了半天,都沒能把來人從記憶角落裡扒拉出來。

  這真怨不得秦萬山,他住的這座大雜院,巴掌大的地方塞了二十多戶人家,上百口人進進出出。

  重生回來滿打滿算才三天,能把自家鄰居認全就不錯了。

  眼前這小老頭看著面生得很,估摸著是隔壁雜院的,重生後還沒打過照面,時隔四十多年,能認得出來那才奇了怪了。

  「大爺,我就是秦萬山,您找我有什麼事?」

  「嚯!你就是萬山啊?」大爺聞言笑得滿臉褶子都堆起來,「小時候我還給過你糖吃呢,你還記得不?」

  大爺嘴裡跟秦萬山寒暄著,那雙眼睛卻沒閒著,骨碌碌四處亂瞟,越過秦萬山的肩膀,往院子裡頭掃,往屋子裡頭瞄。

  最後,目光像被鉤子勾住似的,死死釘在了秦萬山身後那張長條凳上。

  凳子上架著簸箕,簸箕里晾著滷味,醬色的豬腸、鼓囊囊的豬肺、油亮亮的毛豆,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誘人的光。

  大爺眼底驟然一亮,下意識脫口而出:「原來放在這兒呢。」

  話一出口,大爺便覺失言,連忙擺手打哈哈,磕磕絆絆地解釋起來。

  原來,上午那群聞著鹵香味圍過來的老少爺們、嬸子大娘,一個個腳底生風地回了自家院子後,嘴巴可沒閒著。

  不到一頓飯的工夫,『秦家二小子要當個體戶』、『要賣滷味』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似的,傳遍了附近的七八個大雜院。

  傳到最後,已經變成了『秦萬山辭了工作,要當個體戶賣滷味,滷的豬頭肉比國營飯店還香』。

  眼前這小老頭姓陳,街坊都叫他老陳頭。

  退休前是搬運站的裝卸工,年輕時扛大包出力氣的活兒,養成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每頓飯都得喝上一兩杯散酒提提神。

  如今退休了,清閒了,不用再靠酒提勁了,可這毛病跟了他三十年,改不了。

  酒倒不貴,散酒八毛錢一斤,兌上涼白開能喝一個星期,難的是一口下酒菜。

  多數時候,下酒菜就是一小碟清水煮毛豆,或者從鹹菜缸里撈出來的老鹹菜疙瘩,切成絲,澆兩滴香油,就算是打牙祭了。

  只有逢年過節,才捨得揣上錢票,去國營飯店窗口排半天隊,稱二兩鹵雜碎回來,奢侈一把。

  固然有捨不得錢的原因在,可飯店裡的滷味著實也貴得離譜。

  葷腥動輒兩三塊、四五塊一斤,最便宜的滷豆干也要四毛錢一盤。

  天天吃,那不得把家底都給吃穿?

  所以,哪怕老陳頭再饞那一口鮮香滷味,也只能硬生生忍著。

  可今天中午,鄰居來串門時隨口說了一句,秦家那二小子要賣滷味,不光有豬腸豬肺,還有鹵毛豆、鹵土豆。

  老陳頭一聽,心裡就給惦記上了。

  毛豆一毛錢一斤,土豆五分錢一斤,就算做成滷味加了工錢,能貴到哪兒去?

  老陳頭翻來覆去地盤算了一中午,在床上烙餅似的翻了十幾個身,最後終究抵不過口腹之慾,索性循著打聽來的消息,找上門來。

  送上門來的生意自然不可能拒絕,秦萬山轉身走到簸箕前,揭開紗布一角,讓滷味完整地露出來。

  「這些滷味確實是準備拿去賣的,鹵豬腸三毛錢一角,鹵豬肺兩毛錢一角,毛豆五分錢一角,土豆一分錢兩片,您看要來點不?」

  這裡所說的『角』,並非錢幣單位,而是市井之間約定俗成的售賣計量方式。

  用提前裁好、長寬十厘米的正方形油紙,捲成上寬下窄的圓錐模樣,往裡面裝滿冒尖的吃食,便稱作一角。

  「價格倒是公道,就是不知道口味怎麼樣。」老陳頭沒有接話,低聲嘀咕了一句。

  「那您先嘗嘗?」秦萬山伸手從簸箕里捏出兩顆毛豆,遞過去。

  老陳頭也不客套,接過來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股五香味混著豆香,直往鼻孔里鑽;用指甲掐開豆莢,兩粒醬色的豆子滾到手心;丟進嘴裡一嚼......

  先是毛豆本身的清甜頂上來,緊接著滷料的辛香在齒間炸開,八角、桂皮、花椒的味道一層一層地往外漾,豆子煮得軟糯卻又不爛,咬開來滿口生津。


  老陳頭『咦』了一聲,低頭端詳手裡剩下那粒豆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忽然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怪不得這麼入味......原來是剪了口子再煮的,下足了功夫啊!」

  說罷,老陳頭從褲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一毛錢紙幣,往秦萬山手裡一拍,嗓門都亮堂了幾分。

  「來兩角毛豆!」

  「好嘞,這就給您裝起,稍等!」

  秦萬山接過錢,手指翻飛,兩張油紙轉眼捲成兩個尖錐筒。

  抄起小木鏟,伸進毛豆堆里『刷刷刷』連鏟三下,筒里的毛豆頓時冒了尖,顫巍巍地堆出一座小丘。

  「您是頭一個光顧的客人,再送您一鏟子!」

  秦萬山將兩角毛豆遞給老陳頭後,又鏟了第四鏟,往兩角毛豆上各添了半鏟子,本就滿滿當當的毛豆筒頓時搖搖欲墜,有幾顆差點滾出來。

  可老陳頭的眼睛已經不在毛豆上了,他的視線黏在了簸箕另一頭那堆鹵豬腸和豬肺上。

  毛豆都這麼好吃,這雜碎能差得了?

  兩毛錢一角,回去倒碟子裡,也能有小半碟,一個人分兩三塊總夠。

  要不......

  買一角試試?

  這個念頭像早春的野草,一冒出來就瘋長。

  等老陳頭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走出了秦萬山家所在的大雜院,穿過了三條窄巷,拐過了那棵歪脖子槐樹,站在了自家胡同口。

  手裡頭除了最開始那兩角毛豆,還多了兩個油紙筒,一角裝著豬腸,一角裝著豬肺,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老陳頭不禁有些懊惱,伸手給自己臉上輕輕來了一下,

  「老沒出息,兜里有倆錢就燒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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