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秦萬山要當個體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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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湯已經穩穩噹噹地吊上了,隔半個鐘頭攪一回就成,秦萬山趁著這空檔,去看阿媽跟小妹弄得怎麼樣了。

  秦曉燕手腳麻利得很,就秦萬山搗鼓高湯這半個多鐘頭的功夫,袋子裡的毛豆已經少了快一半,搪瓷盆里堆起一座小綠山。

  不遠處的水泥操作台邊,秦母半蹲著身子,袖口挽至手肘,露出被冷水泡得泛紅的小臂,她剛漂洗乾淨一副豬腸,又俯身去拆解第二副。

  這年頭市井裡售賣的下水從不做精細處理,是什麼模樣從牲畜肚裡取出來,買回來便是什麼模樣,髒穢混雜,處理起來最是費時費力。

  想要去除腥膻,只能靠土辦法。

  先把腸衣里外翻面,抓上一把灰白色的草木灰細細鋪勻,反覆揉搓,搓去內壁油脂與髒物;隨後用清水反覆沖洗,再次翻面揉搓,來回往復。

  這套工序急不得,任憑誰來做,一副豬腸也要耗費大半個小時。

  秦萬山站在原地看了兩秒,轉身回屋中翻出一節橡膠管子,一頭卡扣牢牢接在院內的自來水龍頭上,另一頭精準插進豬肺的氣管深處,用力捏緊後,擰開了水龍頭。

  清水順著管子汩汩地灌進去,豬肺開始膨脹。

  先是氣管鼓起來,像一條蜿蜒的蛇;然後是肺葉,一片一片地鼓脹,暗紅色的表面慢慢被撐開,顏色也在變,從暗紅變成鮮紅,再變成粉紅。

  不過片刻功夫,整塊豬肺就變成了原先的三倍大小,鼓鼓囊囊的,白里透粉,像一坨發了面的饅頭。

  關掉水龍頭,雙手用力擠壓豬肺,血水從氣管口和肺葉的縫隙里湧出,擠乾淨了,再灌水,再擠。

  反覆五遍,豬肺終於變得通體雪白,乾乾淨淨,沒有一絲血色。

  在這期間,秦萬山還抽空去攪拌了一次湯鍋。

  骨頭在湯里翻了個身,露出光滑的表面,骨髓已經熬化了大半,湯色由清轉濁,開始泛出淡淡的乳白色,濃郁的骨香,在院子裡散開。

  秦母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秦曉燕乾脆停下手裡的剪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雜院各處也傳來了或高或低的吸氣聲,以及幾聲嘀咕。

  「這是誰家燉肉了,咋這麼香!」

  這年頭雖然家家戶戶都饞肉,可能住在這大雜院裡頭的,家裡多多少少都有一兩個國營廠子工人,頓頓吃肉雖然不現實,但一星期吃上一兩回肉還是不成問題的。

  所以,大夥也只是嘀咕了一句,並沒有出門查看究竟。

  秦萬山這頭將豬肺處理好了,那頭秦母也將剩下那副豬腸給洗好了,秦曉燕身前那袋子毛豆只剩下了五六顆,隨著大剪刀的幾聲咔嚓,也完事了。

  「二哥!我剪完啦!」小姑娘舉著空蕩蕩的舊報紙,聲音裡帶著一種完成大工程的驕傲。

  「我們曉燕真是越來越能幹了。」

  得到誇獎,秦曉燕咧嘴傻笑兩聲,腳步輕快地衝進屋內,搬出父親親手打造的老式鐵環與鐵推桿,揚聲吆喝了一嗓子。

  小夥伴立刻從各個角落裡冒了出來,嘰嘰喳喳地跟在她身後,一窩蜂地湧出了院子。

  巷子裡很快響起鐵環滾過青石板路面的聲音,夾雜著孩子們的笑鬧聲,一行人越跑越遠,聲響漸漸消散在巷尾。

  這麼一頓忙活下來,時間已經快九點了,秦母把身上圍裙一摘,捏著個布包就出了門。

  「萬山,我去街道領點手工活計,中午回來。」

  秦母跟秦曉燕兩人的任務是完成了,可秦萬山的任務才剛開始咧。

  將八斤土豆削皮再切成五毫米厚片,泡在盆中備用;

  又翻出秦父過年時買回來打算包點心用的,卻又捨不得使的油紙,裁成十五厘米長短的方塊;

  再掏出一個落灰都結了殼的砂鍋,哼哧哼哧擦乾淨,將兩條火燎過的豬尾巴扔裡頭,再往裡扔一捧黑豆跟花生,末了再放兩片姜,擱一勺鹽,加水沒過食材約三指,架到另一個爐子上小火慢燉。

  這麼一通忙活下來,鐵鍋里的高湯已經熬了將近三個小時。

  原本澄澈清亮的清水,在數十斤筒骨的滋養下,湯色由透明轉為乳白,白得像牛奶,濃得像米湯。

  隨手舀起一勺,醇厚的湯汁從勺沿緩緩滑落,落回鍋里的時候發出沉悶的『噗』的一聲,勺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湯膜,這就是膠質熬出來了。


  先用鍋鏟將成塊的骨頭悉數撈出,待湯稍涼,再用雙層紗布連著過濾了三道,將湯里的雜質過濾乾淨後,再把鐵鍋架回爐子上。

  大火燒開後,預先炒好的湯色下去兩勺調色,生抽、老抽、黃酒、冰糖以及鹽調味,末了再放入提前侵泡去澀的料包,文火慢熬,絲絲褐色從料包滲出,將乳白色的高湯染成了深深的紅褐色。

  隨著湯色的加深,原本的肉湯香味變為了滷料那霸道且極具攻擊力的香幸氣息。

  倘若是尋常的骨頭湯,雜院裡的鄰里頂多趴在自家窗沿上隨口嘀咕兩句,羨慕秦家日子好過些,翻篇也就忘了。

  可這滷料的香幸氣息一出,好些人家就按捺不住了,循著香味,摸到了秦萬山家門前,看著那擺了一地的吃食,咋舌聲此起彼伏。

  處理乾淨的筒骨、油光水滑的豬腸、白淨緊實的豬肺,旁邊兩隻大號搪瓷盆滿滿當當,一盆青綠毛豆,一盆切得厚薄均勻的土豆片。

  再加上煤爐上那口咕嘟作響、泛著紅亮光澤的滷水鍋,這般鋪張的陣仗擺在物資匱乏的年代,屬實太過扎眼。

  「萬山,你家這是咋回事?難不成家裡要辦喜事?這陣仗也太大了。」

  率先開口這人姓花,大家都叫她花嬸子,她是這大雜院裡消息最靈通、心腸最熱、最愛操心的人,同時也是最愛打聽笑話的人。

  誰家來了親戚,誰家買了新衣裳,誰家兩口子拌了嘴,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嗨,就這麼在家裡乾等著也不是個事兒,還是得想想辦法,賺點小錢補貼補貼家用。」

  秦萬山搬出秦父常掛在嘴邊的老話,試圖將這問話給糊弄了過去。

  「話是這個理,萬山你都十九了,當初要是沒趕上下鄉那檔子事,現在早就該說親成家,運氣好點,說不定娃娃都能滿地跑了......」

  可花嬸子那是這麼輕易被兩句話打發,閒聊兩句後,話鋒一轉,重新繞回院內成堆的食材上,

  「不過話說回來,萬山你想補貼家用我們都能理解,但補貼家用,跟你這一鍋鹵湯、滿地下水配菜,能扯上啥關係?」

  不等秦萬山回答,花嬸子似乎想到什麼一般,她下意識往前傾身,刻意壓低嗓門,可天生高亢尖銳的嗓音根本藏不住,

  「萬山吶,你這......該不會是要去當個體戶吧!」

  花嬸子這話一出,所有前來看熱鬧的人的視線全都落在了秦萬山身上。

  儘管街道多次組織並願意為此背書,可對於才從敏感歲月中走過來的人而言,個體戶三個字,遠比後世人們想像的要更加沉重。

  若秦萬山依舊是那重生前的十九歲少年,在這麼多人的注視下,說不準會打退堂鼓,甚至試圖以拙劣的謊言將這一切掩蓋過去,最後將這到電影院門口賣零嘴的計劃束之高閣。

  但此刻站在這裡的秦萬山,早已不是那個懵懂少年。

  皮囊雖是十九歲的模樣,內里承載的卻是前世四十餘年的浮沉閱歷,見過人情冷暖,也熬過風雨坎坷。

  所以,秦萬山並未言語,只是腦袋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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