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私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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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衍睡眠本來就淺,聽到門外的動靜後猛地坐起,伸手抓住放在床邊的長竹竿,同時身體向窗戶處靠近。

  在極端情況下,他可以從這裡翻出去,橫向移動到別的房間或者西側的樓梯間,然後脫離危險區域。

  「誰?!」

  「小陳,是我,你沈阿姨啊,你睡了沒?」門外響起了一個略顯焦急,但中氣頗足的中年婦女的聲音。

  聽到這個聲音,陳衍略微放鬆警惕,起身將門拉開了一點,右腳則死死抵住了門板下側,不讓外面的人能夠輕易地直接闖進來。

  不是陳衍慫,而是他兩世為人深信一個道理——男孩在外面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好在,他所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門外只有房東曹太太那張略顯焦急的臉龐。

  曹太太本名叫沈月琴,是房東曹啟元的夫人。

  此時她內穿杏色兩截式睡衣,外搭一件質地柔軟厚實的紫色披肩,烏黑的頭髮盤起,上面胡亂插著根木質髮簪,稍稍顯得有些凌亂。

  她看起來三十大幾到四十出頭的樣子,身材略有發福,但臉龐圓潤,五官線條柔和,很有主母的風範,正是福履里公寓的房東太太。

  不過別看曹太太生得慈眉善目、和藹可親的樣子,但陳衍知道這婦人可不是好相與的,此君極為摳門,平生最為痛恨之事,就是有人不關水龍頭,不交房租!

  老婆子大半夜的上來,該不會是問我要房租的吧,不至於吧……陳衍心下忐忑,想著該找個什麼話術搪塞過去。

  卻見沈月琴明顯的鬆了口氣,抓住陳衍的胳膊道:「小陳,你人還在就好,阿姨跟你說個事。」

  什麼叫人還在就好,聽起來怎麼怪怪的……陳衍很警惕,依舊用腳抵著門,「我可以選擇不聽嗎?」

  陳衍兩世為人很有經驗,知道大半夜打來的電話肯定不會是告訴自己中了頭彩,或者某個霸道女總裁看上了自己,多半不是什麼好事情。

  沈月琴愣了一下,本能就要眉頭一擰,拿出河東獅吼的風采,但表情旋即又鬆弛下來,甚至帶上了一點懇求,「小陳,你明天……啊不,今天早起的時候,幫忙多叫兩個人,一定要確認他們都在家裡。」

  「什麼人?」陳衍下意識地討價還價,「曹太太你是知道的,我每天的動線都是確定的,而且名單都排得非常滿,臨時加客戶進來的話,很容易導致後面全都超時的。」

  「這個阿姨還能不知道?放心吧,都是在你路程上的。」

  沈月琴前所未有的好說話,又道:「這都是給得起價錢的客戶,兩個加起來兩塊錢呢!」

  而在一般情況下,夜間的臨時叫醒服務,收費只有幾毛到一塊不等。

  曹太太說完,不給陳衍拒絕或者討價還價的機會,將幾個硬幣連同兩張紙條塞到對方手中之後,扭頭就走了。

  但走了沒多遠,卻又折返回來,向著仍守在門口的陳衍叮囑道:「小陳啊,今夜革命黨鬧得厲害,江邊碼頭還有軍械庫那邊轟隆隆的全是槍炮聲。你早起幹完活兒就趕緊回來,千萬不要到處亂跑,更不要出石泉坊,聽到沒有?」

  說完這番話,沈月琴真的蹬蹬蹬地走了。

  「誒,不是,咱不能強買強賣啊!」陳衍腦袋探出門縫,低低地喊了一嗓子。

  但毫無卵用。

  只得關上門,坐到桌前,就著點燃的煤油燈的昏黃光芒,看起曹太太塞給自己的兩張紙條。

  左邊那張字跡很是潦草,內容大概是「銀鍾街47號福履里公寓304房間,羅振川,凌晨4:10分,先於門外低聲喊名字三聲,未獲回應後可以敲門」。

  右邊字條則工整得多,寫有「稅務署職員新村12-207,凌晨5:35分,直接敲窗」等字樣。

  稅務署新村是陳衍每天早晨都要去的地方,而福履里304號更是就在樓下,這兩個臨時叫醒服務確實都不繞路。

  但兩位僱主如此慷慨,並且還是大半夜的由房東曹太太親自上門派活,讓陳衍嗅到些不同尋常的味道。

  這倆該不會是革命黨,或者什麼奇奇怪怪的人物吧……陳衍心中有所猜測,但作為石泉坊的晨喚員,他不能輕易地拒絕。

  晨喚員雖然不是具有官方編制的人員,但卻是石泉坊幾大物業所有者在坊正和巡捕房見證下設立的職務,受到他們的監督和約束,服務對象則是石泉坊那幾大物業的住戶和商鋪。


  福履里、稅務署職員新村、退役軍官公寓、電話局女員工宿舍等等都在服務範圍之內。

  只要僱主是上述物業的住戶和商戶,且支付了相應的報酬,那麼陳衍作為晨喚員就有義務要為他們服務。

  當然了,這種臨時加派屬於私活兒,理論上是可以選擇不接的。

  但沒辦法,這次給的太多了。

  整整兩塊錢啊!

  兩塊錢什麼概念?夠他喝二十幾杯卡布奇諾的了!

  陳衍拒絕不了,只得仔細檢查起那兩張紙條。

  初步確認它們大概率不是出自一人之手,並且紙條本身大概率也沒有問題,在自己的接觸、凝視之下也並未發出奇異幽藍的光澤。

  於是打開懷表,見時針指向了兩點的方向。

  還有一個多小時就要起身出發,陳衍也就不打算再睡了,和衣靠坐在床頭,像是前世失眠時養成的習慣那樣,思緒時而收束,時而發散。

  在這收束與發散之間,能夠明顯感覺到體內某種氣息漸漸變得充盈起來。

  窗外斷續傳來轟隆隆的聲音。

  一個半小時後,陳衍睜開眼睛之時,只覺頭腦清明,精神極為充沛。

  看起來確實像是覺醒了天賦,獲得了靈力……這是那杯卡布奇諾帶來的變化?可這不科學啊,啊不,這不神秘學啊!

  陳衍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去想了,以極快的速度洗漱收拾之後,夾著頂端包有軟布的伸縮長竿,帶上懷表、銘牌、提燈和寫有僱主信息的叫醒簿,又往頭上扣上一頂半新不舊的深灰色羊絨圓扁帽,這才出了門。

  福履里公寓兩側各有一座樓梯,陳衍從西側公共盥洗室邊的這座下到三樓。

  凌晨四點的走廊靜謐幽暗,幾乎沒有一點光亮。

  外頭轟隆隆的聲音更加清晰,反倒襯托出此處死一般的寂靜。

  陳衍舉著煤油提燈,輕手輕腳地來到位於走廊中段的304號房間。

  站在門外,打開懷表,時間正好是4點10分,一分不多,一秒不少。

  陳衍低聲喊道:「羅先生,羅先生,羅先生!」

  他一連喊了三遍,又等待片刻,門內既沒有回應也沒有任何動靜傳來。

  按照紙條上的要求,陳衍屈起手指,在門上篤篤篤輕扣數下,又等待了片刻,304房間內依舊沒有任何聲響。

  住戶人不在,還是沒有睡醒?

  陳衍本能就傾向於前者,因為他不知為何,仿佛能「感應」到門內並沒有人的氣息。

  本該被叫醒的僱主因為各種原因不在家中,並不算特別罕見的情況,晨喚人也有相應的流程處置。

  陳衍又敲了幾遍門,等待了兩分鐘,然後掏出便簽本,寫下了當前的日期。

  他正要將便簽貼在門上,卻見那扇木門在用力按壓之下,緩緩向內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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