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真傳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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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月華如白練,傾瀉在他身上。

  門外百鬼環伺,鬼火熒熒,將小小道觀圍得水泄不通,鐵桶也似。

  夜風獵獵吹動道袍,袖口早已磨毛的舊布被陣陣陰風吹的翻飛。

  百鬼在前,襯得他整個人有些單薄寒酸。

  然後,卻見趙雲舒突然一翻手,手中多出了一方青玉匣子。

  接著,他笑容滿面的說道:「將軍,東西就在這裡,只是陰氣鋪面,我走不出去,能否請周圍的護衛讓一讓,讓我給您呈上來?」

  那鬼將在百鬼重重護衛之中站起身來:「好。」

  一言既出,他眼中紅光一閃。

  趙雲舒的肉身,再度開始腐壞!

  白骨觀,觀想肉身敗壞,直至白骨!

  趙雲舒哎呀一聲,像是終於忍不住了,一瘸一拐,忙不迭討饒道:「將軍!收了神通吧,腳底生瘡,實在是寸步難行呀!」

  鬼將見狀,露出一絲蔑笑,眼中紅光消散:「那你進前來。」

  趙雲舒連忙往前走去:「將軍有所不知,這東西是我師父所留,想要運使,還需妙法,所以將軍……」

  「噢,原來是這樣,那你過來吧。」

  那鬼將一揮手,讓周圍的鬼怪散開,百鬼繪圖,中間打開一條小徑。

  趙雲舒掃視著階下那一張張妖魔鬼怪的臉。它們表情不一,在前面的,有的驚疑,有的冷漠,在後面的,有一具喜歡血食的行屍小心翼翼的舔著抓住的孩童,想吃又不敢吃,一頭獨腿山魈色眯眯的抓著婦人。

  許多鬼怪,各有姿態,密密匝匝鋪滿山道,好一副百鬼夜行圖。

  而他一個人站在畫外,正一步一步走進畫中。

  看著他這樣,群鬼面面相覷,那位鬼將則目光閃動。

  趙雲舒端著青玉匣子,走入其中。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三步。

  距離鬼將三步,趙雲舒停下,然後雙手將青玉匣子奉上:「將軍請看。」

  鬼將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抓住盒子,然後一開。

  青玉匣子看著溫潤,但他的手掌上卻被割開了幾個口子,傷口處散發出森森陰氣,某種激烈的陽氣正在侵蝕他的手掌,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

  然後,他反手一掌,想要按住趙雲舒的腦袋。

  美人一驚,眼神一轉:「將軍——」

  然後鬼將回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顯:

  「他成了鬼,一樣可以到本將帳下效力,有何不可?」

  眼神交流之間,手掌按下,直接將趙雲舒的腦袋按爆,發出了清脆的喀喇一聲。

  大好頭顱,真是脆生,像是山間大青石被捏爆的感覺和聲響。

  嗯?

  叮噹一聲,卻見旁邊不遠處,先前那個舔舐小孩的行屍,脖脖頸便濺起一溜串火星,隨後頸骨齊斷,頭顱滾落,無頭屍身晃了兩晃,撲倒在塵埃中。

  那行屍方才還在舔舐孩童面頰,舌尖帶刺,將那孩子的臉颳得血跡斑斑,而今卻突然撲倒在地,孩童卻不見了。

  這時候,眾鬼皆驚!

  美人驚呼出聲:「障眼法!」

  鬼將一看掌心,握著的竟是真的青石塊,石上染著幾抹陽氣濃烈的血跡。血在鬼將手中嗤嗤作響,如沸油遇水,灼得他掌中陰氣翻騰,他握緊五指,將那塊石頭捏得粉碎,石屑從指縫間簌簌而落。

  是了!

  眼前這個野道士,一直到最開始到現在,神出鬼沒,又是消失,又是出現,兩次讓將軍對著青石發力……

  這道士,尤擅障眼法,這算什麼玄門正宗,果然是個旁門左道!

  而另一邊,行屍頭顱已斷,小孩落到趙雲舒手裡,他趁著鬼怪們還在驚愕,猛然沖向那婦人所在之地!

  他衝到那婦人面前,右手探出,五指扣住縛在她身上的鬼氣繩索,猛地一扯,那繩索在他掌心血跡沾染之下,被陽氣一衝,應聲而斷。


  婦人癱軟在地,喃喃念著「菩薩」,渾身發抖,站都站不起來。

  趙雲舒將她一把拽起,喝道:「走!我提不動你!」

  這話一說,婦人也突然來了勁兒,她不知道從何而來生出一股子氣力,發出一聲大叫,跟著趙雲舒就往外沖!

  百鬼立刻撲上!追了過去!

  一隻紅帽山魈自周圍山林的枝頭縱身撲下,獨腿不怎麼利索,但一雙拳頭卻猛如鼓槌,直取他後心。

  趙雲舒頭也不回,左手夾緊孩子,右臂反手一振,鐵劍自袖中滑出,劍身映著微光,恰好橫在山魈撲落的路徑上。

  那山魈收勢不及,胸腹撞上劍刃,切入它皮毛三寸便被硬骨卡住,它竟不顧劍鋒入肉,死死扣住劍身,張口便朝趙雲舒後頸咬下!

  趙雲舒則一聲怒斥:「扯屄淡的臭獨腿!插圖辣骨私窠子!家裡坐崖豆頂棚子的濫貨來家!還不快滾!」

  被這一罵,山魈竟一聲嗚咽,兇猛不再,一下就後退了。

  那黃皮書上已寫:山魈,不大畏,又能盜物,最畏罵人,知輒大罵。

  此刻被趙雲舒一罵,果然退去!

  與此同時,地面翻湧,好幾隻慘白骨手從泥土中破出,如春筍瘋長,抓捏之時骨節喀嚓作響,宛如枷鎖同時合攏,趙雲舒腳下一滯,左腳已被幾隻骨手扣住。

  他咬破舌尖,猛地噴出一口血沫,那血沫落在骨手上,嗤嗤作響,白骨應聲碎裂,但更多的白骨正從四面湧來。

  他轉頭一看,發現這些骨頭正是不遠處的一隻白骨小兒所控,於是將之前的木匣丟出,剛好罩在白骨小兒頭頂。

  白骨小兒頓時一縮,蜷在木匣之中,不再動彈。

  《祥異記》記載:貞元十七年,周濟川兄弟深夜遇白骨小兒,詭異敲門索乳,以刀棒,大石,布袋三種方法都驅趕無效,後經游僧指點,以木關押,方才送走。

  眼前白骨小兒也是如此,看過黃皮書後的趙雲舒以木匣扣頭,暫時驅離。

  這時候,肩上的孩子發出一聲壓抑的哭叫——又一隻行屍從側面撞了過來,半邊腐爛的臉頰上,牙床裸露,張口便朝孩子的腿咬去。

  區區行屍,根本不需要用別的手段,趙雲舒身形猛轉,劍交左手,反手一劍削掉那行屍半邊腦袋,隨即一腳將它踹翻。

  他再度喊道:「跑!往西跑!」

  婦人踉蹌跟在身後,面無人色,但腳下竟一步未停。

  她已不念菩薩了,只是張大嘴拼命喘氣,喉嚨里發出粗礪的嘶嘶聲,每一步都踩得碎石亂濺,好像要把這輩子所有的力氣都在這幾十步內耗盡。

  前方忽地一亮——無數團磷火匯聚成牆,堵住去路。那數十團鬼焰發出尖細的哭笑聲,高高低低,如嬰兒夜啼,老嫗悲泣,男人女人一同叫喊。

  趙雲舒毫不懼怕,直接撞過去,竟將鬼火全部撞散!

  書中有云:鬼火皆是未散之物,如馬血,人戰鬥而死,被兵之地皆有之。昔日,有某人夜行淮甸間,忽見明滅之火橫過來當路頭。其人頗勇,直衝過去,見其皆似人形,髣佛如廟社泥塑未裝飾者,未散之氣,不足畏。

  只需一腔血勇,自能衝散鬼火,但若是心生畏懼,鬼火便能侵入心竅,讓人驚懼而死。

  「劍術不精,武藝也就二流水平,倒是見多識廣,曉得鬼怪弱點。」美人評價道。

  鬼將則注視著試圖逃竄的趙雲舒,似乎想要再看看他的能耐。

  鬼焰之後,卻見後面,是真正的精銳。

  那似乎是鬼將的直系親衛,兩匹白骨戰馬並轡而立,馬上鬼騎橫槊,槊尖寒光如霜,戰馬白骨眼眶中有光焰灼灼,前蹄刨地,石屑迸濺。

  「鬼兵。」趙雲舒心中一緊。

  並非所有鬼怪都有弱點,這些鬼兵,就只能硬碰硬了。

  面對這些東西——

  趙雲舒直接撲了過去,一劍刺出!

  兩把馬槊襲來,就要將他捅成篩子!鬼騎生前便是沙場老卒,死後數十年操練不輟,單個的武藝就已經遠超趙雲舒,照他這個打法,一招便要橫死當場!

  趙雲舒稍作閃避,身體幾乎是貼槊杆滑進去的,槊尖擦過他耳邊,陰寒之氣割得他耳廓生疼。

  但鬼騎只是手腕一轉,左右兩柄槊再度襲來,已避無可避。


  兩柄槊同時命中——

  「鐺!」

  一聲金鐵交鳴般的巨響在夜空中炸開。

  趙雲舒周身猛然迸發出一道刺目金光,那光芒自他胸前綻放,如洪鐘大呂,瞬間將兩柄馬槊彈開兩尺還多,槊尖在金光上劃出兩道刺眼的火星,竟連他衣角都未曾刺穿!

  兩匹白骨戰馬齊齊受驚,人立而起,發出無聲的嘶鳴。馬上鬼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金光震得身形不穩,中間那騎更是連槊杆都直接脫手而出!

  護身符!

  他早就已經貼在了身上。

  此刻護身符一攔,他將鐵劍插進鬼騎頭顱,掌中鮮血混著硃砂落下,一個鬼騎連聲都沒出,就已經沒了聲響。

  下一個鬼騎也被趙雲舒撲上,憑著護身符,再度將其強殺!

  但這花了幾息的時間。

  卻看後面,趙雲舒去路被鬼騎斷了幾息,身後百鬼已如潮水般涌至,四面八方,天上地下,鬼影層層疊疊,將他圍在核心。

  他將孩子往懷中攬緊,換了右手,劍橫在身前,緩緩轉了一圈,金光閃爍。

  「來。」他只說了一個字。

  眾鬼竟齊齊一頓。

  好囂張的道士!

  可那兩頭鬼騎,已是這百鬼之中的佼佼者,此刻被幾息就弄的魂飛魄散——

  百鬼有些微縮。

  然而,後面的美人和鬼將卻只是看著。

  因為他們已經發現了。

  這道士,不過是螳臂當車。

  尤其是美人,她微微蹙眉,打量著這道士手中的鐵劍,不過尋常法劍而已。

  她又看見他剛剛貼在身上的符紙——那更只不過是黃紙硃砂所畫,並非什麼了不得的真文秘籙。

  至於武藝,雖然說不上三腳貓,卻也最多二流。

  但看見百鬼畏縮,那鬼將目中紅光再次熾盛,觀想肉身朽爛,白骨顯露。

  鬼將終於出手了。

  但這一次,趙雲舒突然回頭,和他對視。

  這一瞬間,鬼將眼中的紅光突然閃爍了一下。

  怎麼回事?

  看不見!?

  觀法之力,本無實體,所爭者在於「所見」。

  世間萬物,有者亦有,無者亦無。

  山川有靈氣,觀氣者得見,不觀氣者不見,對於有觀氣之術的人來說就有,對於不觀氣者而言,靈氣便沒有。

  設想一下,你是一個鍊氣士,結果你連氣都看不見,察覺不到,那你又該如何鍊氣,如何修行呢?

  又譬如,鬼怪自然是存在的,但許多凡夫肉眼不能見,則鬼魂對於凡夫而言便「不存在」,他們就碰不到那些鬼,遇到鬼怪作祟,就只能花錢請巫師或者道士僧人過來處理。

  昔者庖犧氏仰觀天象、俯察地理,始作八卦,佛陀觀三生三世,見眾生輪迴流轉,聖賢觀星象而知天下興衰,故觀法之用,正在於「能見常人所不能見,能影響常人所不能影響」。

  天下諸多修行法門,說到底,都是一個「觀」字,只不過各有各的觀法,各有各的門徑。

  觀星知天下事,是觀氣運之變,醫者觀面色而知臟腑,是觀氣血之症。

  你看不見的東西,對他們來說歷歷在目,而一旦能看見,便能影響、能利用、能改變。

  白骨觀,其本質,實際上是看見未來。

  「觀」未來之時,看見了之後他白骨森森的模樣。

  第一重,是觀想出他皮肉潰爛的時候,第二重,是觀想腐敗成膿液,第三重,是觀想五臟成灰,到第四重,才觀想的出白骨森森。

  這四重觀想,便是白骨觀修行有成的標誌,有一重便算是小成,能將眼之所見的未來,化作此刻的現在。

  能讓人直接跨躍中間的過程,瞬間就肉身腐敗,乃至於化作白骨。

  但現在,他看不見了。

  鬼將發現,自己看不見趙雲舒身軀潰爛的模樣了!

  既然看不見,自然也無法將那未來展現出來,所以,不能讓趙雲舒血肉潰爛。


  美人看見鬼將的表情一變,隨後也看向趙雲舒,沉聲道:「他也有觀法!」

  「是有真傳的,不可放走了他。」鬼將補充道。

  而另一邊,趙雲舒一劍刺出。

  這時候,卻又見他身旁,竟有好幾柄劍,不知從何處出現,一起刺來!

  「又是障眼法!」鬼怪們喊道。

  他們已經知道了,這道士擅長障眼法。

  但還是避之不及,被刺出好幾個血窟窿!

  這道士的武藝,怎麼突然好像強了不少?

  這便是趙雲舒的真傳授了——

  內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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