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讓你刨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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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景觀,又稱內景法。

  道家又有些流派,稱存思法,存神法。

  適用於打坐,高度入靜,《黃庭經》中多有記載,可返觀內照體內五臟六腑。

  能夠觀察到自己的骨骼,血液乃至於五臟六腑的運行運轉。

  修行到高深處,可以從自己的內景之中觀察到種種異象,譬如泥丸宮九瓣金蓮、肝中青氣化龍等等,產生某種玄妙效果。

  當然,這是高深處。

  正常來說,若只是入門,則可以「看見」自己的五臟——心赤、肺白、肝青、脾黃、腎黑,五色分明。經絡如江河,氣血如潮汐,隨著呼吸而漲落,骨骼如玉柱,節節貫通,撐起這一副皮囊。

  《黃庭經》中對此多有記載,所謂「內視密眄盡見真」,所謂「黃庭中人衣朱衣」,講的都是內景中觀到的種種景象,修行者將自己的身體當作一座洞天福地來觀想,五臟有神,九宮有主,每一處都有元氣在臟腑中所凝成的靈明所坐鎮,便是道家所謂「身中自有大藥」的意涵。

  常人以肉眼觀身,只見皮肉毛髮,但有觀法的修行者,以內景觀身,則見一座氣象萬千的洞天——這便是同一座山,登山的路徑不同,看到的風景便迥然相異。

  此刻,當趙雲舒使用觀法,他就可以看見自己的內景,看到自己五臟之中各色光芒正在急劇閃爍——赤色心光最盛,那是他此刻心潮澎湃的緣故。

  青色肝光次之,那是他方才那一腔怒火的餘韻,這便是所謂的『肝火』。

  白色肺光略微黯淡,因為他的氣力已消耗殆盡。

  黑色腎光幾乎微不可見,這是精力透支過度的信號,先前的殺死鬼騎,灼傷鬼將的精血還是有所消耗的。

  黃色脾光還算穩定,說明他的元氣根基未損。

  同時,當他觀看自身的時候,也能看見自己的血肉,骨骼。

  通過內景觀,確認自己血肉的狀態,進而抵抗白骨觀的觀測,來回拉扯之間,鬼將並沒有在觀法的造詣上比他強太多,所以白骨觀無法再觀察到他的血肉腐敗。

  並且,他還能通過觀察自己的肉身,來控制自己出手,讓自己二流的武功發揮出奇效。

  而另一邊——

  鬼將吐出一口陰氣,放下了心,他終於看穿了趙雲舒的底細。

  原來是有個偏門的內景觀,然後學了點爛大街的江湖手段,看起來,也就是這樣了。

  不解的是——內景法需要長年累月的打坐靜修,觀自身五臟、調周身經絡,乃是水磨功夫中的水磨功夫。

  修此法者,無一不是心性沉穩、耐得住寂寞的苦修之士。

  可這個年輕道士,哪裡有半點苦修之士的樣子?一副狡猾欺詐,滿嘴謊話,會拿塊石頭冒充青玉匣子來騙鬼!

  這樣的人,修的竟然是觀法中最講究心平氣和、循序漸進的內景觀?

  而且這道士,竟自己把一門正大光明的觀法,用出了旁門左道的味道。

  「到底是旁門左道,還是玄門正宗?」鬼將皺眉。

  美人卻笑道:「估計是有點根子,但說到底,還是個野道士,那些真正的得道仙真是何等模樣,將軍在太守旁邊,又不是沒見過?」

  鬼將點點頭:「倒也是,那就是我們多慮了,一個沒受籙的鄉野村人,搞的本將縮頭縮腦的,好不爽利。」

  不過,無所謂了。

  剛剛不出手,只是怕這道士還有點什麼壓箱底的手段,畢竟是和雲台觀有關係。

  現在看來,也就這樣了。

  能扛住白骨觀,卻扛不住鬼頭刀,觀法說到底還是修行的法子,但刀卻是實打實的殺器。

  江湖廝殺可不管那些。

  他不只是鬼怪,他還是一位人間將軍。

  鬼頭刀抬起!

  鬼將大踏步,如百年前,兩軍對壘,擂鼓出陣!

  壯哉將軍八尺軀,虎步萬人長凜凜!

  逢時受命從大將,千騎萬騎傳威名!

  只此一步,山道上的碎石竟齊齊向上蹦跳了半寸,又嘩啦啦落回地面。

  山魈從枝頭跌落,匍匐於地,行屍將臉埋入土中,不敢仰視,鬼焰齊齊熄滅了一瞬,復燃時已縮小成拳頭大的慘綠光點,瑟瑟如風中殘燭。


  便是剩下的幾騎白骨鬼卒,此刻也勒馬退至兩側,橫槊低頭,為它們的將軍讓道。

  百年前戰場上,他就是這樣。

  將軍出陣,其勢無雙!

  鬼頭刀出鞘,那些鬼臉從刀身上浮了出來,一張張扭曲的面孔在刀面上掙扎、翻湧、撕咬,發出凡人聽不見的尖嘯。

  趙雲舒只覺得耳膜一脹,腦中嗡嗡作響,懷中的孩子雖聽不見這鬼嚎,卻本能地打起了寒顫,小臉煞白。

  一丈五的身軀,卻以一種和體型完全不相符的速度襲來。

  比他生前還快,因為鬼比風還要輕。

  但是,在落下的那一刻,卻如千鈞重!

  輕的是鬼,重的是刀!

  忽咻之間,刀口已經朝著趙雲舒落下。

  趙雲舒像是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大刀直接朝著他的頭上砍來!

  鐺的一聲,護身符的金光發生了強烈的搖晃!

  護身符沒破!

  然而鬼將卻毫無驚訝,旋身就是下一刀!

  輕靈與沉重在鬼將手中達成了完美的統一,飛掠時就是鬼魅,落刀時重如泰山,刀鋒破空,空氣中炸開一圈白色氣浪!

  什麼護身符,這個檔次,也就擋兩三刀而已。

  他一個呼吸就能砍出七八刀!

  就憑他手裡的鐵劍,更是看都不用看,砍在自己的鐵甲上只會繃斷。

  只是有些奇怪……

  按照他剛才的反應速度,再加上內景觀的妙用……他不應該反應不過來才對?

  內景觀的另一個妙處,在於它能讓修行者很直觀的感知到自己身體的細節。

  骨骼的位置、肌肉的張力、氣血的流速、經脈的通堵——這一切在內景中歷歷在目,比依靠外在軀殼的感知要清楚多了。

  這種感知,造就了這些學會了內景觀的道士,對身體的掌控力遠超常人,這也是一些道士通常都能來兩手武藝的原因。

  看這道士剛剛應對百鬼之時,也不像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那麼他怎麼會反應不過來呢?

  就在鬼將疑惑之際——

  卻看見,趙雲舒的眼睛是閉上的。

  他在觀察自己的內景。

  什麼東西?在生死關頭觀察內景?不要命了?

  而趙雲舒,他腦子裡,卻浮現出了一些回憶。

  老道士坐在爛蒲團上,對他解釋修行——

  「內景觀能看五臟,而看五臟,關鍵在膽,我們這一門,練的就是膽。」

  「膽腑者,主肝也,肝合氣於膽。膽者,中清之腑也,《甲乙》云:中精之腑。號將軍,決曹吏,正所謂『膽部之宮六府精,中有童子曜威明。雷電八震揚玉旌,龍旗橫天擲火鈴。主諸氣力攝虎兵,能存威明乘慶雲!』」

  「我讓你之前夜宿亂葬崗,替死人修臉,幫殭屍剪指甲,都是在練膽。」

  「膽量大,就更能容氣,有了膽量,再服食秘藥,採集精氣,練入膽中,然後錘擊肝膽,就能吐出雷音。』」

  「師父,若是膽量不夠就採氣服藥,會怎麼樣?」

  「輕則浪費秘藥,徒廢了採氣功夫,重則撐的膽破,一命嗚呼。」

  「那我現在是練出來咯?」

  「哈,你小子,天生就膽大!只是,你現在還有惡氣,所以發不出清靜雷音。」

  「什麼是清淨雷音?膽為清淨之府,人身之內,諸腑皆有小道傳穢濁,獨膽無所傳道,故曰清淨,清淨雷音,就是讓你吐出肝膽惡氣,沒有惡氣肝火,所發出來的雷音就是清淨雷音,最是正大。」

  「那我怎麼知道我的膽量夠了,肝無惡氣呢?」

  「用我這內觀之法,觀自身五臟,就能看見了,不過你小子火候不到,肯定是看不見自己的,只能由老道我來看看了。」

  「你小子,哈哈,你的膽子是夠大了,只是肝火太惡,發出來的不是清淨雷音,還需磨鍊。」

  「肝火什麼時候才不惡呢?」

  「就是你不會生氣的時候,生氣了,肝火一起,雷音就不清淨,故而我們修道之士,都要修身養性,不得妄動肝火。」


  想著這些,趙雲舒長出了一口氣。

  他其實一直都不怕鬼將,因為他膽大,而且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膽大。

  但他也不想起矛盾,因為師父叮囑他說,要清淨,修身養性,不得妄動肝火。

  可是吧……

  吃小孩,殺人,順便還把自己師父的墳給刨了。

  師父啊,你教了一輩子不要生氣,臨了臨了,你的墳還不是讓人刨了。

  這口惡氣咽不下去。

  師父在上,徒兒這次,要大動肝火了。

  念頭到這兒,他睜開眼睛。

  他猛的錘擊肝膽!

  以手為錘,以膽腑為鼓!

  錘落則膽動,膽動則氣發,氣發則雷生。

  趙雲舒右手握拳,在胸前膻中穴上重重一錘。

  這一錘落在他自己身上,宛若金錘高舉,猛擊宮門——當!一聲沉悶的巨響,如驚蟄第一道春雷在地下滾動,膽宮中青光翻湧,一股無可名狀的力量從膽腑中升騰而起,沿肝經上逆,過膈膜,貫胸膈,沖向咽喉。

  他張口,吐出了第一聲。

  「哈——!」

  昔日有哼哈二將,呵斥如雷,而趙雲舒發出來的,便是『哈』音!

  這一聲,是從膽腑深處噴薄而出的氣。

  氣出成聲,聲出如雷。

  山谷回聲尚未響起,那聲波已如實質般向外擴散,以趙雲舒為圓心,方圓數十丈內的地面上,石子簌簌跳動。

  圍在最近處的山魈,在這一聲之下如同被無形重錘擊中面門,青黑的麵皮上五官扭曲變形,七竅同時滲出黑血,雙手捂耳,發出悽厲的慘叫,但那慘叫聲被雷音淹沒,連它們自己都聽不見。

  百鬼之中修為較淺的小鬼,更是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那幾隻鬼焰首當其衝,磷火般的鬼軀在雷音中劇烈閃爍了幾下,噗的一聲齊齊熄滅,化作幾縷青煙被夜風吹散。

  百鬼大亂。

  甚至,就連梅三娘也狼狽不堪,她離的遠,修為又高,本應不怎麼狼狽,可畢竟是魂體,又是女子陰身,恰被這雷音所克。

  第一聲入耳,她便覺得頭腦一翻,直接化作一道陰風,遠遠遁去!不敢回頭!

  這是雷法!

  「是雷法!」一聲尖利嚎叫,她已經遁逃。

  她甚至都不敢多想,腦子裡之前轉悠的想法全部消失,恐懼充斥內心,回頭看一眼都沒有勇氣!

  但這一聲,卻讓百鬼全部驚懼駭死!

  雷法!是梅娘子說的,那肯定是對的!

  她這一喊一逃,百鬼便徹底崩了陣腳。

  山魈連滾帶爬鑽入林莽,白骨戰馬撒開四蹄,鬼焰早就被呵滅,什麼餓死鬼水鬼全都抱頭鼠竄,行屍們最是狼狽,它們本就不善奔走,此刻慌不擇路,有的撞在一起,有的跌入溪澗,有的乾脆將頭埋進土裡,露出半截身子瑟瑟發抖。

  百鬼奔逃的場面,乍一看竟有幾分滑稽——這些方才還張牙舞爪的厲鬼,此刻如一群被老鷹驚散的麻雀,各顧各的,爭先恐後。

  一山百鬼,只剩鬼將。

  而趙雲舒的臉色有些蒼白,啐了一口。

  媽的,要是真雷法,你們還有命說話?

  那不是天雷,不是地雷,而是肝膽之中蘊藏的、與生俱來的一股至剛至烈之氣。醫家謂之「相火」,道家謂之「震雷」,至於武夫,則稱之為『膽氣』。

  非要說的話,算是有一點雷聲,但沒有雷霆,光有聲音,沒有閃電。

  但饒是如此,鬼將也被震懾在原地,頭腦一片空白。

  是的。

  黃皮書上可寫的清清楚楚的。

  鬼將「刀槍不入,唯懼雷音」。

  他不是鎮定自若,站在原地,而是直接嚇傻了!

  趁此機會,趙雲舒一個箭步上前,將收邪魔符貼在他的頭上!

  若是平時,他根本不可能近身,就是有強十倍的靈符也傷不到這鬼將。

  但現在,鬼將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符咒貼到額頭,天雷勾動地火,二火相交,化作一道熾白如日的火柱,將鬼將整個吞沒其中!

  光赩赩而傍翥,氣曈曈而上薄,翻紫焰於半天,迸紅星而四落。

  途窮勢摧,赫赫埽地!

  天火流下,地火升起!

  沖煙怒擊,炎盛亢極!

  如此,二息之後。

  趙雲舒摸著小孩的頭,看著四散逃竄的百鬼,然後啐了一口鬼將的殘骸,脫力的坐在了地上。

  媽的,讓你刨墳!

  道爺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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