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開門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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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挖了什麼?」趙雲舒回頭看向鬼將。

  美人見狀,連忙上前:「自是戲言,道長想想,不過兩個時辰而已,我們哪裡又能尋到仙師所在呢?」

  趙雲舒鬆了口氣:「原來是戲言,那我就放心了。」

  「我五歲被師父撿來養大,雖然我也不曾恭順服侍,總是和他吵吵鬧鬧,但師父待我如何,我心裡還是清楚的,今日所求也不過是師父能夠安安穩穩,登入極樂而已,既然師父沒事,那我就去裡面給你們拿一下匣子,然後我們各種離去,如何?」

  「如此那就最好了。」美人說道:「那我們就在外面等候道長。」

  「也好,那我就先進去了。」趙雲舒說道,然後走進了道觀之中。

  說是道觀,但其實也不過就兩間小木屋而已,一間用來供奉祖師和神祗,一間用來住人,十分簡陋,就在山間一處平地里。

  美人目送趙雲舒步入道觀門內。

  然後她看向鬼將:「將軍何必節外生枝?而且……剛剛那些人,將軍又派鬼抓回來了?」

  話語之間,卻能夠隱隱約約在後面看見幾隻陰鬼,又把那個女人和小孩抓了回來。

  看起來,陳萬川這個老江湖帶著兩個小孩跑掉了,這女的和另一個小孩卻又被抓走了。

  「你覺得我會怕他?我的血食,還能放了不成?」鬼將冷哼一聲。

  美人嘆了口氣:「將軍的能耐我們自然清楚,生時是千人斬,死後更是威猛無匹,更勝往昔,這一州之地,罕有能與您捉對廝殺的。」

  「但是吧,您聽他剛才說的,這位……很有可能是玄門正宗,就算不是,先前我們一直都找不著他,可見也是有些手段傍身的。」

  鬼將不悅,其實剛剛趙雲舒的問的時候,他就感覺到有一些不舒服,很不習慣,讓他有些不快,這是一種他很久很久沒有體驗過的感覺。

  他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這感覺叫忌憚。

  所以,他才如此惱怒,不願露怯,因此才讓百鬼又把人抓了回來。

  「四方八位,」鬼將說話了,聲音極冷,「漏了一處,爾等自去我刀下領罰。」

  語罷,他將腰間鬼頭刀解下,橫於膝上,在觀門前石階上盤膝而坐。

  他身形本就魁偉,這一坐更是如一尊鐵鑄門神,將唯一出路堵得嚴絲合縫。鬼頭刀雖未出鞘,刀鞘上鏤刻的百鬼夜行圖卻在月色下緩緩蠕動,仿佛隨時會破鞘而出。

  其餘眾鬼各尋其位,牆頭伏著數隻犬身人面的狡,檐角倒掛著翅如敗絮的游屍,旁邊盤著一條身披綠鱗的蛇魂,連柴房破窗中都鑽進三團磷火。

  先前那些水鬼,餓鬼,也都盤桓在周圍。

  許許多多的鬼怪,都被鬼將驅使,分布在了周圍各處。

  美人獨立庭中,環視一周,微微頷首。

  這道觀方圓不過數十丈,百鬼層層疊疊,天上地下、前後左右,俱是死路,莫說一個大活人,便是一隻飛蚊,從任何一個方向鑽出,也逃不過這麼多雙眼睛同時察覺。

  應該也沒什麼,不過是出爾反爾罷了,做鬼的哪裡在乎這些?

  百鬼屏息,萬籟俱寂,整座道觀宛如被一隻無形大手扣住的鳥籠,而籠中的鳥兒尚不自知。

  嗎?

  而另一邊——

  趙雲舒走進了道觀之中,面前就是師父親手刻的祖師像,周圍則是各方靈官。

  他在祖師像面前坐下,然後脫了鞋。鞋底已被血浸透,腳掌上的皮肉像是被什麼東西剮過一樣,爛得不成樣子。

  趙雲舒從道觀里翻了翻,摸出一卷乾淨布條,咬在嘴裡,一聲不吭地將雙腳纏緊。每纏一圈,冷汗便順著鬢角往下淌,他卻只是皺了皺眉,手上動作絲毫不亂,纏好後套上鞋子,跺了跺腳,試了試鬆緊。

  還行。

  他拔出了劍,這也是老道士留給他的。

  劍身在昏暗的殿堂中泛著冷光,照出他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方才在外面的雲淡風輕,也沒有鬼將說出挖墳時的煞氣。

  隨後拆開包裹,裡面是老道士留下來的一些靈符。

  這裡面都是符咒,沒有符籙。

  道士談符,其實說的許多都是符籙,這些符籙來自有品秩的天曹仙官,因為這些大神,才有資格頒布符籙。


  所以,這些符籙,能夠召劾鬼神,呼之而來,聽候調遣。

  《後漢書·方術傳》有雲,東漢有一位道士,名叫費長房,其人學仙不成,卻得師傳授的一張符籙,師曰:「以此主地上鬼神」。有了這張符,費長房能夠醫療眾病,鞭笞百鬼,及驅使社公水神,無往不利,甚至就連龍君對他也不敢稍有違抗。

  載曰:「後東海君來見葛陂君,因淫其夫人,於是長房劾系之三年,而東海大旱。長房至海上,見其人請雨,乃謂之曰:「東海君有罪,吾前繫於葛陂,今方出之,使作雨也。」於是雨立注。」

  但費長房後來將符丟失,群鬼於是將其殺死。

  但野道士自然不可能有這些,他所有的,叫做符咒。

  是民間神婆巫漢,融合了西來的佛教,當地的道教,再加上儒家讀書人的文字和文氣等等,混雜而成的東西。

  倉頡造字,天雨粟,鬼夜哭,文字本身就具備造化之力,不僅能辟邪還能納祥,這一傳統至今仍在民間流傳,無論是婚喪嫁娶,還是喬遷新居,亦或是建築上樑,人們都會書寫吉慶之語以祈福鎮邪,甚至對於小兒夜啼,家中老人就會請有功名的讀書人來寫「夜哭貼」以尋求文字的庇護。

  這些文字,加上各種手段拼湊起來,就是最開始的符,最初使用這種符咒的是民間的巫師,野道士之流,他們使用的符,很多是由書法拼合而成,嵌以星圖,各類收鬼縛鬼之物,乃至於別的法門,只要好用就行,不被名觀大寺看得上,因此也被叫做旁門左道。

  道門的五斗米道,也因為擅長這些旁門左道,因而被稱做「米巫」,就是說他們配不上大觀身份。

  這類符,被稱作巫符,或者咒符。

  老道士留下來的符咒,有五張。

  有兩張『道路不可行符』,已經用掉了,可以說是因為一時衝動而白白浪費,但是趙雲舒不後悔。

  如果躲在洞裡不出來,那自然就不浪費了,但那樣的話……說不定要記一輩子啊。

  他看了看外面。

  其實可以看見,那兩個被抓回來的婦孺。

  師父的墳也被刨了。

  所以,衝動更甚了。

  所有家當擺開,一張『大將軍到此符』,這是克制殭屍,專鎮屍骸的符咒,以大將軍之威,鎮壓屍怪之中的煞氣。

  一張『黃神護身符』,黃神,是中央之神,也是地神,《抱朴子》中就記載,古代的方士進入深山時,都會佩戴「黃神越章之印」用來防身,曰:「古之人入山者,皆佩黃神越章之印,其廣四寸其字一百二十,以封泥著所住之四方各百步,則虎狼不敢近其內也。」

  這符咒就是以黃神的神力震懾百鬼,達成護身的妙用。

  一張『收邪魔符』,這也是五張符咒里唯一的殺傷性符咒,此符的繪製方式比較奇特,分為上下兩端,上端為天火,下端為地火,符膽在中間,雖然名叫收邪魔符,但以趙雲舒的話來說,這不如叫燒烤符。

  三張靈符,一把鐵劍。

  然後,他拿出黃皮書。

  剛剛在鬼怪群中走了一遭,卻發現,黃皮書之上,竟多出了好幾十頁紙。

  第一頁浮現的文字,正是那美人的畫像與生平。

  那畫像極精極細,筆觸如同髮絲,將那美人的容貌勾勒得栩栩如生,畫中美人身披綾羅,髮髻高挽,眉目之間風情萬種。

  書頁繼續寫道:「梅三娘,本名王浣梅,唐天寶年間吳郡教坊司第一歌伎。善琵琶,能歌《霓裳羽衣曲》全闕,時人謂之『梅仙』。有富商以千金求一面而不得,後為節度使幕僚所納,未及三載,幕僚獲罪下獄,受株連,輾轉至幽州。

  時逢安史亂起,幽州陷落,梅娘為亂軍所獲,囚於營中,日夕受辱。一日,守將命其獻歌,梅娘乃為歌《霓裳》之曲,曲罷,以碎瓷割腕而死,血濺帳帷。守將怒其不祥,剝其麵皮,棄屍於野。後其怨魂附於剝面之上,化形為媚鬼,嘗復仇,險被軍營反誅,遁逃而出,好以美色惑人。」

  然後是下一頁。

  「溺鬼,鄉間失足落水者,或為投水自盡者,或為人所推溺者。死後魂困水底,不得輪迴。每見生人臨水,便以水草纏其足踝,拖入水中溺死,謂之『替身』。然替身既成,已身仍不得解脫,蓋因殺業更增一層。故此鬼愈溺人而愈絕望,愈絕望而愈溺人,永無出期。」

  又一頁。


  這次是畫著兩道紅色的影子,倒懸於旗杆之巔,長發如瀑,周身磷火明滅。

  頁腳註道:「赤影鬼,此物乃橫死產魂所化,倒懸而觀,擅惑人心智,最忌陽氣充盛之物,雄雞血一抹可破其形。」

  再一頁:「夜行屍,凡死於非命,氣未絕而身已埋土者,魂魄被困於屍中,不得出。其屍受陰氣所養,皮肉不腐,每至夜分則破土漫行,脅生肉翅,雖不能高飛,卻能乘風滑翔。其目盲,不能視物,然雙耳極靈,聞人聲則群聚而至。遇之者,屏息不動則可免,若為所執,則數十屍共齧之,其畏日光如畏烈火,天一亮即遁入土中,翅觸陽光則化為膿血。」

  後一頁:「鬼火,橫死之人,魂魄不強,離體之後無處依附,無法化鬼,然則死者眾多,數十上百,融為一體,遂化為磷火,飄蕩於墳塋荒郊之間。其形或青或碧,明滅不定。初時不過一團之氣,久則凝為人面,五官宛然,能開口作哭笑之聲。不懼刀兵,唯畏罡風,若遇雷雨大風天氣,則如殘燭遇狂飆,立時湮滅,又以銅鏡照之,則其見己形,驚懼而遁——蓋因此鬼乍見己之鬼相,魂魄震駭,自行散去。」

  鬼將身邊的百鬼,一一收錄在冊,每一頁記一鬼物,各有圖譜在上,形貌栩栩如生,筆觸精細處,連鱗甲紋路、獠牙長短、爪尖顏色,無不纖毫畢現,圖文並茂。厲鬼、怨魂、山魈、行屍,各有其形、各有其源、各有其忌。

  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攝魂鬼將,以及那位梅三娘,其他都沒有具體的名字和來歷,只有他們兩個是有來歷的。

  至於其他的百鬼,其實很多在之前已經被黃皮書記載過,現在再次收錄氣息,也只不過是讓之前的畫面更加清晰一點。

  看起來,只要更強,是有資格給自己在書上單開一頁的,而不夠強的,就會被歸類到某一種類別。

  看完這些頁面,已經過去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外面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唿哨——是那美人的聲音,又尖又厲,穿透竹林直刺耳膜:「道長?匣子可找到了?怎麼去了這麼久?」

  趙雲舒置若罔聞,只是將黃皮書收起,閉上眼睛。

  第二聲唿哨傳來,這次更近了些,語氣也沒那麼客氣了:「道長?你若再不出來,我們可要進去了。」

  窗外鬼影幢幢,梅三娘的聲音在耳畔。他將黃皮書收入懷中,又將三張靈符依次夾在左手五指之間,右手提起那把鐵劍,再從道觀里拿出一個紅皮葫蘆。

  長舒一口氣。

  師父啊師父……

  師父在活著的是,在拒絕那些高門大戶的邀請驅鬼的時候,時常說一句話:「富貴人家的鬼可驅不得。」

  「為什麼?那朱門高戶,誰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就是沒有得罪神仙,後院裡也少不得死幾個小妾家丁,一個個怨氣衝天的,不去不去!」

  其實,這句話還有後續。

  「再說了,去那些地方……你未必知道自己是幫鬼還是幫人啊,到時候殺了人,還是個麻煩事。」

  「師父也會殺人?」

  「不看到就不殺,我老了,心軟,還是少看點吧,守著你把你養大就行了,可不能讓你和老道士一起顛沛流離啦!」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所以才不能,走,師父帶你買糖人。」

  「不愛吃糖人,能不能吃點別的,那醪糟挺好吃的……」

  「你這小子,老道還是頭一次見到不愛吃糖人,愛喝米酒的娃娃!你以後肯定是個酒鬼!」

  是啊,有些時候,不看就沒事,就可以塞住耳朵,躲到天明。

  但看見了,就忍不住啊。

  拔開葫蘆,猛灌一大口。

  門外第三聲傳來。

  緊接著,道觀的大門吱呀一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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