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挖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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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路不可行符」,遮的是鬼眼,遮不住人眼。也就是說,從始至終,陳萬川都能看見洞口的一切。

  而趙雲舒在躲在洞中的那段時間裡,仔仔細細觀察了這個貨郎——他看見陳萬川被拖來時,雖面露懼色,眼神卻一直在四處打量,手也悄悄探入懷中。這是個不會坐以待斃的人。

  所以,就有了剛剛那一出。

  當鬼將棄了陳萬川,轉身望向洞口之時,這貨郎已夾著孩子奔出十餘步,他腳下不敢停,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方才他被拖至洞前,心中本已絕望。

  但是吧,畢竟常年走南闖北,目力遠勝常人,一眼便看見洞口石壁旁,有個年輕道人正朝他比劃手勢。

  那道人半身藏在石後,只露出右手,五指翻飛,先指自己眼睛,再指鬼將後背,而後兩指作走路狀,向下一處地面一點,最後五指一握,作了個「抓」的意思。

  陳萬川看了一遍,沒懂。

  那道人不急不躁,又比了一遍,這回他放緩了動作:先指自己雙眼——我能看見你,你也能看見我;再指向鬼將——它看不見我;然後指向地面一處青石所在——你往那兒躲;最後握拳一提——抓著人就跑。

  陳萬川心中頓時明了。

  他佯裝嚇得腿軟,踉蹌退了兩步,恰好退到那處地面——那裡臥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石,正擋在他和鬼將之間。

  然而他無暇細想,鬼將提刀走來的那一刻,陳萬川把心一橫,依計而行——先潑黑狗血。

  他不是不知這些東西奈何不了鬼將,但事到如今,又能如何呢?

  果然,鬼將低頭彈指,似乎要嘲笑,然後一刀砍來。

  就是這一頓,陳萬川就知道了貓膩。

  他砍的不是自己,是剛剛道人指的石頭!

  這鬼怪的感知被誤導了,這也能砍歪!

  「走!」他吼出這一聲的時候,心中對那年輕道人已是由衷拜服,故而脫口而出:「多謝道長!」

  這一聲喊,既是為道人喝彩,也是依計而行——把鬼將的注意力引向洞口。

  他跑出數十步,鑽進一片矮樹林中,這才敢回頭望了一眼。

  只見那年輕道人已從洞口躍出,衣袂當風,擋在了鬼將與那幾個被抓之人中間。

  陳萬川心中一凜,暗道:此人不是尋常道士。

  他見過很多所謂的大師老道,哪怕會幾張術法靈符,見了這種連黑狗血都不怕的厲鬼,估計老早就避之不及,哪有像他這樣,故意跳出來讓人看的?真是個有本事的!

  至於趙雲舒……

  其實,幾分鐘之前,在洞穴裡面的時候,他臉上表情就只剩下苦了。

  明明都安排好了,只要躲在道路不可行符所在的地方,安穩等到天亮就好了。

  可是……沒辦法呀。

  趙雲舒在心裡默念:「師父,您老人家別怪徒弟。您教我行走江湖要明哲保身,徒弟都記著呢。」

  老道士行走江湖六十多年,一生謹慎,這才安享晚年,七十而終,平時也時常勸告趙雲舒要記得縮頭,安全第一,要心平氣和,不要意氣用事。

  按照師父的教誨,他應該在洞裡老老實實蹲著,把耳朵堵上,把眼睛閉上,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

  天一亮,鬼怪自退,他拍拍屁股走人,說一句「弟子今日又保了一條小命」,就算對得起老道士六十年縮頭縮腦的諄諄教誨了,他趙雲舒又不是什麼大俠,他就是個老道士收下來的小道士,還是野生的,連度牒都沒有,而且兩個時辰之前,連師父都沒了。

  何必呢……幾個素不相識的人。

  一個貨郎、一個村婦、三個娃娃,他們姓甚名誰他都不知道,往後也不會知道。

  只是……確實沒辦法裝聾作啞啊。

  所以,等他走出洞口的時候,臉上已經掛上了那副雲淡風輕的微笑。

  另一邊,美人在一旁掩口輕笑,目光在趙雲舒身上上下打量,道:「好大膽的道士,連我家將軍都敢算計。」

  趙雲舒道:「不敢不敢,在下就是替將軍試試,這把刀砍石頭的動靜好不好聽。」

  鬼將目中紅光大盛,一步踏前。

  但是,那美人卻率先說道,攔住鬼將:「也好,既然道士出現在這裡,方才我們所言,你應該也聽見了吧?」


  「是,你們是盯著我師父的東西來的?」

  「既然知道了,那就不必我們麻煩了吧?老實交出來吧。」

  趙雲舒負手而立,面上笑容不改,心中卻是念頭急轉。

  方才他在洞中將鬼將與美人的對話聽了個清楚,什麼「太守」、什麼「白骨觀」、什麼「小姐」,零零碎碎湊在一處,雖不盡瞭然,卻已足夠讓他明白一件事——這幫鬼物不是來索命的,是來找東西的。

  既然有所求,便有講價的餘地。

  「交出來?」趙雲舒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將軍說的,莫非是那方青玉匣子?」

  鬼將目中紅光一凝,沉聲道:「確實有這東西?」

  趙雲舒心中暗道:我不知道。

  但他面上卻露出幾分難色,嘆道:「知道是知道,只是有些難處。」

  「什麼難處?」鬼將刀鋒微轉,寒光映在趙雲舒眉心,黑暗中一道白痕將他的臉分成兩半。

  趙雲舒卻不答,反而轉頭看向那幾個癱軟在地的俘虜——那行商已帶著一個孩子跑了,還剩兩個小孩,以及一個在念叨菩薩的婦人。

  他們此刻連哭都不敢哭了。

  趙雲舒看了她們一眼,頓了頓,隨即轉頭。

  他收回目光,對鬼將道:「將軍是來吃飯的,還是來找東西的?」

  鬼將道:「自然是找東西。」

  「那就是了。」趙雲舒雙手一攤,「將軍是來尋物,不是來打牙祭的。找不到東西,這幾個人的肉,吃了也沒什麼滋味,不如放了,也算是積點陰德,東西的事,咱們坐下來慢慢談。」

  鬼將尚未答話,那美人在一旁卻笑出了聲,道:「你這道士倒有趣。我家將軍殺人如麻,你卻叫他積陰德?」

  趙雲舒正色道:「此言差矣。積少成多,誰說欠債的人就不能掙錢了?日後說不定還能投個好胎呢!」

  他這番話說得煞有介事,倒是讓鬼怪們都有些愕然。

  啊?說咱們將軍投個好胎嗎?

  說的是咱們嗎?

  鬼將有些忍俊不禁:「說本將投個好胎?哈哈,不過……按你這個說法,放了他們,你便交出東西?」

  趙雲舒搖頭道:「非也,放了他們,我就承認——東西確實在我這裡。」

  鬼將目中紅光驟然暴漲,周身煞氣掀起狂風四溢,迫得趙雲舒倒退半步。

  然而他腳跟頓了頓,硬生生又站了回來。

  但鬼將再度朝他看來!

  趙雲舒站在原地,與那鬼將眼中紅光一觸,魂魄幾欲離體飛出,只覺有千百亡魂同時在耳邊哭嚎慘叫,雜以金戈交擊、戰馬長嘶,百般聲音灌入腦中,頭痛欲裂!

  但是,他竟然忍住了,沒有發出半點聲音,面上顯得風輕雲淡。

  然而這一切沒有結束,很快,趙雲舒就感覺自己的身體開始腐爛——

  他馬上明白,這是白骨觀的能耐!

  白骨觀即觀想人的身體成為白骨的修法,皮肉爛墮,漸令骨淨。

  其次觀全身成一具白骨,再擴及他身。漸廣至一家、一村而至全世界充滿白骨,後再攝回自己一身。

  此時被白骨觀觀至體魄,竟真的讓他的身體出現了皮肉爛墮的跡象!

  趙雲舒忍耐著肉身腐爛帶來的酥麻酸癢,仍舊是不動,等著對方的反應。

  那美人卻輕輕制止了鬼將,說道:「道士,你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我也相信你是個不怕死的,只是,剛剛跑了,怎麼現在倒還生出一副俠義心腸來了?」

  趙雲舒聽了這話,活動了一下身子:「人家只是路過,平白無故因為我的緣故被你們牽連,我若不管,那像什麼道理?我既修道,這叫因果,懂吧?」

  但就是活動這一下,他的手上和腳底,竟然被蹭掉了一塊皮!

  仔細一看,皮下是一塊塊的血膿,看起來已經有些浮腫。

  他的肉身,已經開始從表層腐爛了。

  不知道這白骨觀是怎麼練的,明明是佛家法門,居然能練成這般邪法來。

  但觀法和觀想圖這種東西吧,同一座山,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一樣的觀法和觀想圖,不同的人看來就感覺不同,仁者從中能見仁,智者從中能見智,能有許多的分別。


  所以,世間才會有『正宗』的說法。

  「那麼,按你這個說法……我放了人之後,你才會和我交涉?否則的話,你寧願死?你就這麼不怕死嗎?」

  「既然你知道我師父是雲台觀出身,那你也該知道,我是玄門正宗的弟子。」趙雲舒梗著脖子說道。

  這話說出來,全場都是一愣,其他人自然是被氣魄唬住了。

  只有趙雲舒自己知道——

  雲台觀?

  不知道,沒聽說過。

  玄門正宗。

  對……對嗎?

  那管他呢,行走江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玄門正宗……據我所知,道士你從未在名山大觀之中修行過吧?」美人似笑非笑,打量著趙雲舒。

  趙雲舒輕輕搖頭:「這世間,無一物非天,無一物非命,無一物非神,無一物非玄。物既如此,人豈不然?人皆可曰天,人皆可曰神,人皆可致命通玄,是以善道者,即一物中知天、盡神、致命、造玄,故曰玄門,我既善道,又如何稱不得玄門?」

  這一番話,說的那美人的臉色都凝重了幾分。

  這道士……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莫非是個遊戲人間的真神仙,是得了雲台觀真傳的?

  若真是有雲台觀的真傳……

  美人只覺得後背隱隱芒刺作痛,那般恬淡冷靜的氣度也有些消散了。

  「裝神弄鬼。」鬼將微微皺眉:「不過,既然已經找到了正主,那確實就不必貪戀口腹之慾了,放人。」

  周圍的那些小鬼紛紛讓開。

  那個婦人見狀,對著趙雲舒快速念了幾句「菩薩保佑!萬謝菩薩!」就跑走了。

  而那個小孩還呆在原地,像是不知所措。

  但卻見不遠處,早就已經跑掉的陳萬川,一咬牙一跺腳,竟又沖了回來,一把撈起小孩,又跑了出去。

  沒有耽擱,也沒說一句話,只是投了個眼神給趙雲舒。

  趙雲舒也點了點頭,目送他們離去。

  有了這個緩衝,那美人終於重新恢復了平靜,輕笑道:「這般世道,下去了又能如何?那幾個孩童,本就是被父母拋棄的,你讓他們走,下去了不還是個死嗎?」

  「那我就管不了了,各有各福嘛,那兩位,和我一起去看看我師父留下來的東西?」趙雲舒伸手,邀請兩位鬼怪。

  鬼將將刀收起,挎在腰上,不言不語,顯然是有些忌憚趙雲舒。

  美人則笑盈盈的跟上。

  百鬼各自在身後隨行,不過……看似隨行,實際上卻是在防備趙雲舒。

  乍一看,場景似乎穩住了。

  但只有趙雲舒自己才知道,此刻他的腳底,全是血。

  腳底的皮肉已經因為先前鬼將的白骨觀而逐漸爛掉,所以這兩步山路,走的尤為艱難。

  不過趙雲舒行走江湖也有四五年時間,並非全部依仗老道士。

  說他有老道士八成本事,他就真有八成,所以哪怕是疼痛難忍,卻也面不改色。

  一路順著山路,走到了之前趙雲舒和老道士居住的道觀所在。

  「原來這裡還有一座道觀,東西藏在這裡,倒也合情合理,只是……之前我們搜山的時候,都沒有找到這個地方,看起來是有術法庇護的。」美人環顧周圍,心中已經信了七分。

  單單是之前搜山沒有找到,就已經足夠證明,此地別有玄妙!

  沒想到還有這個收穫!

  這個道士,倒是一身正氣,為了幾個凡人把這個底兒都交了!

  真不錯啊,要是天下間的人都是這般愚直蠢正就好了。

  鬼將看見此處,也笑道:「早知道有這個地方,就不用去挖老道士的墳了!直接來就行了。」

  聽見這話,趙雲舒猛地看向鬼將。

  「你挖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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