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初顯
吃完飯後，他們先是休息了一會。
此刻冰塵已經有些困了，他緩緩躺在平台上，慢慢閉上眼睛，輕聲囑咐道：
「玩的時候小心一點，別跑太快。」
「知道啦。」
冰玉笑著答道，然後她又看了看長明。
長明依舊盤坐著，但那盞法則之燈被他放在身側，燈焰依舊穩定地亮著，他的眼睛也已經閉上了....
「長明叔叔，我下去啦。」
冰玉試探性的小聲開口道。
長明沒有睜眼，也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冰玉歪著小腦袋看了看他倆，然後嘴角揚起一抹壞笑。
接著，她從凸起的石台上扭扭捏捏地下來，一隻腳先探到平台地面，另一隻腳跟著落下，落地的時候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
她趕緊回頭看了一眼，兩人都沒睜眼....
然後，屬於她一個人的時光開始了。
她圍著井口飛快地跑了起來，平台地面的法則紋路在她腳下無聲流轉，每一步落下都盪開一圈極淡的光暈。
她繞著井口跑了一圈又一圈，披散的髮絲在身後飄揚，發尾在極淵的光芒中劃出一道道輕快的弧線....
之後，她跑累了，她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只見她緩緩走向井口邊緣，雙手撐在法則井壁的環形邊界上，探出半個身子，好奇地朝裡面張望。
一抹墨綠與銀白交融的流光緩緩從她身旁掠過，在光柱中蜿蜒遊走。
冰玉伸手去抓，但她的手指直接穿透了它，什麼都沒抓住。
流光繼續向前飄去，在她指尖穿過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極淡的漣漪，很快又歸於平靜....
她嘟了嘟小嘴，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然後她調整身形，盤坐在井口邊緣，緩緩張開右手掌心。
極寒之力在她掌中凝聚，一顆晶瑩剔透的冰球逐漸成形.....
她瞄準下方那片星雲的方向，用力的把冰球丟了進去。
只見冰球脫手後進入光柱的瞬間，先是被放緩了速度，然後，慢慢向下飄去.....
在下飄的過程中，冰球的表面逸散出極細的霜藍色光絲，一縷一縷地融入光柱的光芒之中。
等她丟出第四顆的時候，第一顆已經完全消散，化作一抹霜藍色的光，消失在光柱深處....
她不停的丟著，一顆接一顆.....
冰球排著隊向下飄落，每一顆都在光柱中拖出一道霜藍色的尾跡。
然後，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白色的光點從光柱中緩緩浮起，穿過那些正在飄落的冰球碎片，飄到了她的面前，安靜地與她對視著.....
冰玉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她動了...
她眼睛猛的瞪大，身體猛地前傾，伸出右手以最快的速度朝著那個光點抓去。
她的半隻手臂沒入了光柱的邊界，指尖碰到了那個光點的邊緣。
接著她激動地回頭朝著石台的方向大喊：「哥哥！長明叔叔！我抓住星星啦！」
但是兩人這時已經睡著了....
突然，意外發生了，她轉身的時候，轉錯了方向.....
她忘了自己正側身坐在井口邊緣，一隻手還插在光柱里，身體的重心在這一瞬間完全偏離了支撐點。
她的左手在空中徒勞地揮了一下...
然後，只聽見「啊」的一聲，小丫頭已經沒入了那道光柱。
冰玉的世界在一瞬間被徹底顛覆。
光柱上層沒有重力，這裡沒有任何向下或向上的概念。
只見她的頭髮緩緩浮起，然後在光柱中緩緩散開。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著，兩隻小鞋子也緩緩從腳上脫落，一隻朝左側飄去，一隻向右側浮升.....
冰塵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驚醒了。
他猛地坐了起來，手快速的從眼皮上甩開，腦袋還殘留著午睡的昏沉，他迅速朝著聲音的來源看去....
映入他眼帘的是，那個在光柱中漂浮著的小丫頭，頭髮散開，四肢僵硬地張開，像一隻被定在琥珀里的壁虎。
她的嘴一張一合，顯然在喊什麼.....
長明也緩緩睜開眼睛，他也看到了這一幕。
然後，他又閉上了眼睛....
「臭丫頭，別害怕，沒事的！在裡面好好玩吧，等我們睡醒了再拉你出來。」
冰塵把雙手攏在嘴邊，笑著朝光柱的方向喊道。
然後他又躺下了，一隻手重新枕在腦後。
不過，他沒睡。
她聽到了哥哥的聲音。
然後她從剛才的驚愕中慢慢緩了過來，胸口不再劇烈起伏，四肢也不再僵硬。
但她的手中空空的，那顆白色的「星星」，在她跌入光柱的瞬間，早已不知所蹤....
接著她環顧四周，那些光點正圍繞著她緩緩游移，在她身周形成了一圈絢爛的光環。
光柱內壁上無數道流光正沿著井壁向下延伸，從她身邊掠過時，短暫地照亮她的側臉，然後繼續它們的歸途。
她最後低下頭，看了看腳底下那片璀璨的星雲。
從她的這個角度看下去，它不再是一口井底的風景，而是一片正在她腳下無限展開的宇宙。
她動了。
只見她朝著最近的一簇光點身體前傾，伸出手猛的一握，那些光點在她的手中立即消散，從她指縫間逸散開去，然後又在離她手掌不遠的地方緩緩重聚。
但她的身體，由於用力過猛，整個人在光柱內緩緩旋轉了一圈。
她的髮絲隨著旋轉的動作在光柱中畫出一道淡藍與淡銀交融的螺旋。
緊接著一股強烈的眩暈感從頭頂壓下，她的胃在腹中翻攪，身體不自覺冒出了虛汗，那些汗珠從她額頭上滲出，卻沒有順著臉頰流下，而是懸浮在她皮膚表面......
她就這樣閉著眼睛，兩隻手捂著嘴，身體歪斜著懸浮在那裡，拼命壓制那股想要嘔吐的衝動。
「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何時，冰塵已經坐了起來。
他在石台上看著光柱里那個歪斜著懸浮的小身影，捧腹大笑，眼淚都笑出來了。
長明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光柱中那個捂著嘴、歪著身子、頭髮糊了一臉的小丫頭，嘴角揚起一抹更深的弧度。
只見他緩緩抬手，枯瘦的手指從袍袖中伸出，朝著光柱的方向輕輕一拂。
一抹灰色的流光從他的指尖逸出，沿著法則紋路無聲地滑入光柱，穿過層層光點與流光，緩緩化作一個灰色的光球，將冰玉包裹了起來。
冰玉在光球里躺了好一會兒，那股天旋地轉的感覺終於停止了。
她緩緩睜開眼，額頭上的汗珠已經消散，胃裡也不再翻騰....
然後她坐起來，看向石台的方向。
長明已經又閉上了眼睛，但冰塵的速度有點慢，他正笑著往石台上躺，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回的笑意，還是被她捕捉到了....
她撅了撅嘴，然後重新打量起這個包裹住她的灰色光球。
她伸出小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球壁的內側。
從她觸碰的地方，一圈極細的漣漪無聲地盪開，沿著球壁擴散到整個球面....
接著，她試著站起來走路，她驚奇地發現，在被這光球包裹的情況下，她的腳下與正常地面無異。
她邁開步子，試探性地走了兩步，腳下的觸感堅實而平穩，每走一步，球壁就會在她腳下盪開一圈極淡的灰色漣漪....
她開始緩緩地跑了起來，在光柱內自由地移動。
她跑到光柱內壁邊緣，伸手去抓那些沿井壁向下延伸的流光。
只見她五指張開，手臂穿過球壁，抓向那道正在她手邊流淌的橙金色光帶。
但她的手指直接穿透了它，什麼都沒抓住....
她皺了皺眉頭，又抓了一次。
但還是空的....
她撅著嘴晃了晃腦袋，跺了跺腳，索性不抓了，接著她做出了一個更大膽的想法，她想去觸碰一下那片星雲。
她調整方向，光球也聽話地旋轉角度，將她面朝下方那片絢爛的藍紫色星雲。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後仰，雙腳在球底用力一蹬，開始加速向下方衝刺。
光球在光柱中划過一道灰色的軌跡，周圍的光點被沖得向兩側散開....
但，衝刺到一半的時候，她發現了不對勁。
她本想像剛才一樣，後退一段距離再往前猛衝，但她此刻後退不了了。
極淵的光柱分上下兩層，上層是法則碎片歸源的通道，所有碎片在這裡都是被動地隨著星雲的旋轉緩緩沉降，沒有主動牽引的力量，所以冰玉能在上層自由漂移，光球也能靈活移動。
但一旦下潛到一定深度，就進入了星雲的引力範圍。
那片星雲是一切的歸宿，它對一切有質量的實體都有牽引力，越靠近越強。
法則碎片沒有質量，所以能輕盈地飄落。
但冰玉有，她有體重，有實體，哪怕有長明的光球護著，也無法完全抵消星雲對她自身質量的牽引....
然後，她開始朝著星雲底部不受控制地下沉。
光球依舊包裹著她，但移動的方向不再由她控制。
她試著往上方衝刺，雙腿用力蹬球底，身體猛地向上沖，但此時光球也不聽使喚了，不僅沒有上升，反而下沉得更快了一些.....
球壁上的灰色漣漪從底部向上擴散，那是光球在對抗星雲引力時承受的壓力。
這一刻，她是真的害怕了。
她開始在光球里運轉極寒之力，雙手凝聚出冰藍色的光芒，試圖用力量反推。
但她運轉的速度，根本跟不上力量消散的速度。
極寒之力從她掌心中湧出，還沒來得及觸碰到球壁，就被光柱內的法則之光層層削弱，化作幾縷微弱的霜藍光絲消散在光芒中。
然後她開始不斷掙扎，用拳頭捶打球壁，用腳踢，用身體撞。
但光球紋絲未動.....
「哥哥！長明叔叔！我上不來了，救救我！」
她抬著頭大聲喊道。
但是無人回應。
「哥哥！救救我！我害怕！」
她流著淚，兩隻手撐在球壁上，聲音顫抖地喊道。
還是無人回應。
「哥哥！長明叔叔！救命！」
她大哭著喊道。
依舊無人回應。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灰色光球的內壁上，與她一起緩緩下沉......
她緩緩坐下，把身體蜷縮成一團，膝蓋抵著胸口，兩隻手抱住小腿，額頭埋在膝蓋之間。
她已經被嚇傻了....
然後她紅著眼睛，抬起頭，看了一眼那片離自己越來越近的星雲。
藍紫色的底幕上，無數光點正在無聲地明滅、歸源。
它們如此絢爛，如此壯麗，如此沉默。
但，就這一眼，她的心臟猛地抽動了一下....
只見從她的心口處，開始不斷向外湧出一縷縷淡銀色的光芒，那些光芒極細極輕，穿過她的衣襟，穿過灰色光球的球壁，在光柱中無聲地蔓延。
灰色光球開始變得忽隱忽現，她的淡藍色虹膜底部，開始緩緩向上湧現出另一種顏色，淡銀色。
一小會之後，她的虹膜徹底變成了淡銀色。
但那雙眼睛裡不再有恐懼，不再有淚水，只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冰冷的平靜....
她剛剛那種恐懼到極致的情緒，正在以飛快的速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冷漠.....
只見她緩緩從光球中站起，動作平穩而緩慢，目光冷冷地盯著腳下那片星雲。
她的微微張開的右手掌心中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一團淡銀色的光芒，但在她剛打算舉手的瞬間，那個忽隱忽現的灰色光球忽然被一股強大的外力拉住，猛地朝上方急速升去.....
下沉與上升之間的轉換太過突然，冰玉的身體在光球中猛地一晃，淡銀色的虹膜在一瞬間劇烈閃爍，然後，那層覆蓋在虹膜上的淡銀色開始緩緩褪去。
隨著那股顏色的緩緩褪去，那股冰冷的平靜也開始鬆動，熟悉的恐懼感一點一點地從縫隙中重新涌了回來。
她掌中的淡銀色光芒也已經消散....
長明此時正伸出一隻手，灰光從他的掌心湧出，連接著光柱中那個正在快速上升的光球。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感知到光球的能量消散了不少，球壁比剛才薄了將近一半。
但削弱它的東西不是極淵的法則，也不是星雲的能量.....
他緩緩收回目光，沒有說什麼.....
終於，冰玉被拉了上來。
灰色光球懸浮在最開始的井口光柱位置，只見她低著頭，跪坐在光球中，眼睛裡還閃著淚光。
此時她虹膜中的淡銀色已經褪去了大半，只剩虹膜底部還殘留著一圈極淡的銀環，正在緩慢地繼續收窄....
恐懼、委屈、後怕，正在重新填滿她的胸腔......
「哈哈，嚇的都不會說話啦丫頭，剛才那股瘋勁呢？」
冰塵站起來，看著她打趣地說道。
但冰玉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她只是跪坐在那裡，兩隻手撐著球底，手指微微蜷著，肩膀還在輕輕發抖。
那些眼淚在她的眼眶裡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欸，長明叔叔，那個灰色光球怎麼變的有些模糊了，是我的錯覺嗎？」
冰塵撓了撓頭，疑惑地問道。
長明沒有說話，只是眉頭皺得更緊了一分，然後他繼續運轉力量，灰色光球緩緩從光柱中移出，越過井口的法則邊界，穩穩地落在石台前方的平台地面上。
光球消散，化作幾縷極淡的灰色光絲，融入平台地面的法則紋路之中......
但冰玉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沒動。
此刻她虹膜中那圈銀色光環已經收縮到了極致，只剩虹膜最底部一絲幾乎看不見的銀線，即將徹底消失。
她的情緒已經完全回來了，恐懼、委屈、後怕，再加上剛才被哥哥嘲笑時的憤怒，全部湧上心頭......
冰塵皺了皺眉頭，然後他緩緩站起來，走到冰玉跟前，雙手叉腰，半開玩笑地說道：
「好啦，現在你已經安全了，沒事了。以後千萬不要有這種危險的想法了，這次就當個教訓，下次來玩的時候可不許這樣了，知道了嗎？」
冰玉依舊沒有理他，她的肩膀還在發抖。
冰塵看著她這副樣子，有些慌了，他迅速蹲下，然後用雙手托起她的臉蛋。
然後，這次映入他們眼帘的是，她虹膜中那最後一抹未褪盡的淡銀色，以及她噙滿淚水的眼眶。
那抹銀極細極細，只剩虹膜邊緣最後一縷，正在緩緩收縮......
長明看著她眼中的那抹顏色，他也驚了一下，但他很快調整好了狀態。
冰塵也瞬間愣在原地，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半拍，他的嘴微微張著，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那最後一抹淡銀色在他指尖一寸之外的地方，緩緩地、無聲地收攏，從一絲銀線縮成一個銀點，然後，徹底消失。
那雙眼睛恢復了完全的淡藍色，清澈、濕潤，漆黑的瞳孔倒映著他的臉。
那抹銀色消失得如此徹底，仿佛從未出現過一樣.....
冰塵用顫抖的手，輕輕拭去她眼眶中的眼淚，他知道，這次，徹底玩大了。
他嘴唇顫抖著小心翼翼地開口道：「玉兒，你.......你沒事吧，哥哥向你道......」
但不等他說完，冰玉一把撲進了他的懷裡。
她的手死死攥著他後背的衣服，臉埋在他的胸口，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劇烈顫抖，淚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襟.......
冰塵用雙臂環住她，輕聲說道：「玉兒，這次，是哥哥的不對，哥哥向你道歉，哥哥不應該在聽到你呼救的時候不幫你。」
冰玉沒說話，只是哭得更凶了，她的手指也攥得更緊了，這一次，她仿佛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在攥著，怕一鬆手哥哥就會消失一樣.......
冰塵側頭緩緩看了長明一眼，長明讀懂了他的眼神，然後他平靜地緩緩開口道：
「無礙。天色已晚，回去休息吧。」
冰塵聽罷，微微點頭，他看了看懷裡這個逐漸安靜下來的小丫頭，重重的呼出一口氣，然後用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
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但眉頭已經鬆開了....
冰塵緩緩將她抱起來，朝長明微微弓身，長明也微微低頭回禮。
然後，在長明的目光注視下，他抱著妹妹朝來時的那條長廊走去。
長明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的光幕中，然後緩緩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那盞燈。
燈焰依舊穩定地亮著，但那雙握了無盡歲月燈柄的手，在袍袖中，微微收緊了一下......
長廊上，冰塵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熟睡的小丫頭。
她的呼吸平穩而綿長，嘴角微微彎著，大概是做了什麼夢....
冰塵輕輕往上託了托她的後背，讓她的腦袋靠在自己的肩窩裡，然後繼續朝長廊深處走去。
他懷裡的人依舊安穩的睡著，但她的手指在睡夢中依舊攥著他的衣角....
此刻冰塵已經有些困了，他緩緩躺在平台上，慢慢閉上眼睛，輕聲囑咐道：
「玩的時候小心一點，別跑太快。」
「知道啦。」
冰玉笑著答道，然後她又看了看長明。
長明依舊盤坐著，但那盞法則之燈被他放在身側，燈焰依舊穩定地亮著，他的眼睛也已經閉上了....
「長明叔叔，我下去啦。」
冰玉試探性的小聲開口道。
長明沒有睜眼，也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冰玉歪著小腦袋看了看他倆，然後嘴角揚起一抹壞笑。
接著，她從凸起的石台上扭扭捏捏地下來，一隻腳先探到平台地面，另一隻腳跟著落下，落地的時候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
她趕緊回頭看了一眼，兩人都沒睜眼....
然後，屬於她一個人的時光開始了。
她圍著井口飛快地跑了起來，平台地面的法則紋路在她腳下無聲流轉，每一步落下都盪開一圈極淡的光暈。
她繞著井口跑了一圈又一圈，披散的髮絲在身後飄揚，發尾在極淵的光芒中劃出一道道輕快的弧線....
之後，她跑累了，她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只見她緩緩走向井口邊緣，雙手撐在法則井壁的環形邊界上，探出半個身子，好奇地朝裡面張望。
一抹墨綠與銀白交融的流光緩緩從她身旁掠過，在光柱中蜿蜒遊走。
冰玉伸手去抓，但她的手指直接穿透了它，什麼都沒抓住。
流光繼續向前飄去，在她指尖穿過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極淡的漣漪，很快又歸於平靜....
她嘟了嘟小嘴，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然後她調整身形，盤坐在井口邊緣，緩緩張開右手掌心。
極寒之力在她掌中凝聚，一顆晶瑩剔透的冰球逐漸成形.....
她瞄準下方那片星雲的方向，用力的把冰球丟了進去。
只見冰球脫手後進入光柱的瞬間，先是被放緩了速度，然後，慢慢向下飄去.....
在下飄的過程中，冰球的表面逸散出極細的霜藍色光絲，一縷一縷地融入光柱的光芒之中。
等她丟出第四顆的時候，第一顆已經完全消散，化作一抹霜藍色的光，消失在光柱深處....
她不停的丟著，一顆接一顆.....
冰球排著隊向下飄落，每一顆都在光柱中拖出一道霜藍色的尾跡。
然後，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白色的光點從光柱中緩緩浮起，穿過那些正在飄落的冰球碎片，飄到了她的面前，安靜地與她對視著.....
冰玉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她動了...
她眼睛猛的瞪大，身體猛地前傾，伸出右手以最快的速度朝著那個光點抓去。
她的半隻手臂沒入了光柱的邊界，指尖碰到了那個光點的邊緣。
接著她激動地回頭朝著石台的方向大喊：「哥哥！長明叔叔！我抓住星星啦！」
但是兩人這時已經睡著了....
突然，意外發生了，她轉身的時候，轉錯了方向.....
她忘了自己正側身坐在井口邊緣，一隻手還插在光柱里，身體的重心在這一瞬間完全偏離了支撐點。
她的左手在空中徒勞地揮了一下...
然後，只聽見「啊」的一聲，小丫頭已經沒入了那道光柱。
冰玉的世界在一瞬間被徹底顛覆。
光柱上層沒有重力，這裡沒有任何向下或向上的概念。
只見她的頭髮緩緩浮起，然後在光柱中緩緩散開。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著，兩隻小鞋子也緩緩從腳上脫落，一隻朝左側飄去，一隻向右側浮升.....
冰塵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驚醒了。
他猛地坐了起來，手快速的從眼皮上甩開，腦袋還殘留著午睡的昏沉，他迅速朝著聲音的來源看去....
映入他眼帘的是，那個在光柱中漂浮著的小丫頭，頭髮散開，四肢僵硬地張開，像一隻被定在琥珀里的壁虎。
她的嘴一張一合，顯然在喊什麼.....
長明也緩緩睜開眼睛，他也看到了這一幕。
然後，他又閉上了眼睛....
「臭丫頭，別害怕，沒事的！在裡面好好玩吧，等我們睡醒了再拉你出來。」
冰塵把雙手攏在嘴邊，笑著朝光柱的方向喊道。
然後他又躺下了，一隻手重新枕在腦後。
不過，他沒睡。
她聽到了哥哥的聲音。
然後她從剛才的驚愕中慢慢緩了過來，胸口不再劇烈起伏，四肢也不再僵硬。
但她的手中空空的，那顆白色的「星星」，在她跌入光柱的瞬間，早已不知所蹤....
接著她環顧四周，那些光點正圍繞著她緩緩游移，在她身周形成了一圈絢爛的光環。
光柱內壁上無數道流光正沿著井壁向下延伸，從她身邊掠過時，短暫地照亮她的側臉，然後繼續它們的歸途。
她最後低下頭，看了看腳底下那片璀璨的星雲。
從她的這個角度看下去，它不再是一口井底的風景，而是一片正在她腳下無限展開的宇宙。
她動了。
只見她朝著最近的一簇光點身體前傾，伸出手猛的一握，那些光點在她的手中立即消散，從她指縫間逸散開去，然後又在離她手掌不遠的地方緩緩重聚。
但她的身體，由於用力過猛，整個人在光柱內緩緩旋轉了一圈。
她的髮絲隨著旋轉的動作在光柱中畫出一道淡藍與淡銀交融的螺旋。
緊接著一股強烈的眩暈感從頭頂壓下，她的胃在腹中翻攪，身體不自覺冒出了虛汗，那些汗珠從她額頭上滲出，卻沒有順著臉頰流下，而是懸浮在她皮膚表面......
她就這樣閉著眼睛，兩隻手捂著嘴，身體歪斜著懸浮在那裡，拼命壓制那股想要嘔吐的衝動。
「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何時，冰塵已經坐了起來。
他在石台上看著光柱里那個歪斜著懸浮的小身影，捧腹大笑，眼淚都笑出來了。
長明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光柱中那個捂著嘴、歪著身子、頭髮糊了一臉的小丫頭，嘴角揚起一抹更深的弧度。
只見他緩緩抬手，枯瘦的手指從袍袖中伸出，朝著光柱的方向輕輕一拂。
一抹灰色的流光從他的指尖逸出，沿著法則紋路無聲地滑入光柱，穿過層層光點與流光，緩緩化作一個灰色的光球，將冰玉包裹了起來。
冰玉在光球里躺了好一會兒，那股天旋地轉的感覺終於停止了。
她緩緩睜開眼，額頭上的汗珠已經消散，胃裡也不再翻騰....
然後她坐起來，看向石台的方向。
長明已經又閉上了眼睛，但冰塵的速度有點慢，他正笑著往石台上躺，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回的笑意，還是被她捕捉到了....
她撅了撅嘴，然後重新打量起這個包裹住她的灰色光球。
她伸出小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球壁的內側。
從她觸碰的地方，一圈極細的漣漪無聲地盪開，沿著球壁擴散到整個球面....
接著，她試著站起來走路，她驚奇地發現，在被這光球包裹的情況下，她的腳下與正常地面無異。
她邁開步子，試探性地走了兩步，腳下的觸感堅實而平穩，每走一步，球壁就會在她腳下盪開一圈極淡的灰色漣漪....
她開始緩緩地跑了起來，在光柱內自由地移動。
她跑到光柱內壁邊緣，伸手去抓那些沿井壁向下延伸的流光。
只見她五指張開，手臂穿過球壁，抓向那道正在她手邊流淌的橙金色光帶。
但她的手指直接穿透了它，什麼都沒抓住....
她皺了皺眉頭，又抓了一次。
但還是空的....
她撅著嘴晃了晃腦袋，跺了跺腳，索性不抓了，接著她做出了一個更大膽的想法，她想去觸碰一下那片星雲。
她調整方向，光球也聽話地旋轉角度，將她面朝下方那片絢爛的藍紫色星雲。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後仰，雙腳在球底用力一蹬，開始加速向下方衝刺。
光球在光柱中划過一道灰色的軌跡，周圍的光點被沖得向兩側散開....
但，衝刺到一半的時候，她發現了不對勁。
她本想像剛才一樣，後退一段距離再往前猛衝，但她此刻後退不了了。
極淵的光柱分上下兩層，上層是法則碎片歸源的通道，所有碎片在這裡都是被動地隨著星雲的旋轉緩緩沉降，沒有主動牽引的力量，所以冰玉能在上層自由漂移，光球也能靈活移動。
但一旦下潛到一定深度，就進入了星雲的引力範圍。
那片星雲是一切的歸宿，它對一切有質量的實體都有牽引力，越靠近越強。
法則碎片沒有質量，所以能輕盈地飄落。
但冰玉有，她有體重，有實體，哪怕有長明的光球護著，也無法完全抵消星雲對她自身質量的牽引....
然後，她開始朝著星雲底部不受控制地下沉。
光球依舊包裹著她，但移動的方向不再由她控制。
她試著往上方衝刺，雙腿用力蹬球底，身體猛地向上沖，但此時光球也不聽使喚了，不僅沒有上升，反而下沉得更快了一些.....
球壁上的灰色漣漪從底部向上擴散，那是光球在對抗星雲引力時承受的壓力。
這一刻，她是真的害怕了。
她開始在光球里運轉極寒之力，雙手凝聚出冰藍色的光芒，試圖用力量反推。
但她運轉的速度，根本跟不上力量消散的速度。
極寒之力從她掌心中湧出，還沒來得及觸碰到球壁，就被光柱內的法則之光層層削弱，化作幾縷微弱的霜藍光絲消散在光芒中。
然後她開始不斷掙扎，用拳頭捶打球壁，用腳踢，用身體撞。
但光球紋絲未動.....
「哥哥！長明叔叔！我上不來了，救救我！」
她抬著頭大聲喊道。
但是無人回應。
「哥哥！救救我！我害怕！」
她流著淚，兩隻手撐在球壁上，聲音顫抖地喊道。
還是無人回應。
「哥哥！長明叔叔！救命！」
她大哭著喊道。
依舊無人回應。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灰色光球的內壁上，與她一起緩緩下沉......
她緩緩坐下，把身體蜷縮成一團，膝蓋抵著胸口，兩隻手抱住小腿，額頭埋在膝蓋之間。
她已經被嚇傻了....
然後她紅著眼睛，抬起頭，看了一眼那片離自己越來越近的星雲。
藍紫色的底幕上，無數光點正在無聲地明滅、歸源。
它們如此絢爛，如此壯麗，如此沉默。
但，就這一眼，她的心臟猛地抽動了一下....
只見從她的心口處，開始不斷向外湧出一縷縷淡銀色的光芒，那些光芒極細極輕，穿過她的衣襟，穿過灰色光球的球壁，在光柱中無聲地蔓延。
灰色光球開始變得忽隱忽現，她的淡藍色虹膜底部，開始緩緩向上湧現出另一種顏色，淡銀色。
一小會之後，她的虹膜徹底變成了淡銀色。
但那雙眼睛裡不再有恐懼，不再有淚水，只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冰冷的平靜....
她剛剛那種恐懼到極致的情緒，正在以飛快的速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冷漠.....
只見她緩緩從光球中站起，動作平穩而緩慢，目光冷冷地盯著腳下那片星雲。
她的微微張開的右手掌心中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一團淡銀色的光芒，但在她剛打算舉手的瞬間，那個忽隱忽現的灰色光球忽然被一股強大的外力拉住，猛地朝上方急速升去.....
下沉與上升之間的轉換太過突然，冰玉的身體在光球中猛地一晃，淡銀色的虹膜在一瞬間劇烈閃爍，然後，那層覆蓋在虹膜上的淡銀色開始緩緩褪去。
隨著那股顏色的緩緩褪去，那股冰冷的平靜也開始鬆動，熟悉的恐懼感一點一點地從縫隙中重新涌了回來。
她掌中的淡銀色光芒也已經消散....
長明此時正伸出一隻手，灰光從他的掌心湧出，連接著光柱中那個正在快速上升的光球。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感知到光球的能量消散了不少，球壁比剛才薄了將近一半。
但削弱它的東西不是極淵的法則，也不是星雲的能量.....
他緩緩收回目光，沒有說什麼.....
終於，冰玉被拉了上來。
灰色光球懸浮在最開始的井口光柱位置，只見她低著頭，跪坐在光球中，眼睛裡還閃著淚光。
此時她虹膜中的淡銀色已經褪去了大半，只剩虹膜底部還殘留著一圈極淡的銀環，正在緩慢地繼續收窄....
恐懼、委屈、後怕，正在重新填滿她的胸腔......
「哈哈，嚇的都不會說話啦丫頭，剛才那股瘋勁呢？」
冰塵站起來，看著她打趣地說道。
但冰玉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她只是跪坐在那裡，兩隻手撐著球底，手指微微蜷著，肩膀還在輕輕發抖。
那些眼淚在她的眼眶裡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欸，長明叔叔，那個灰色光球怎麼變的有些模糊了，是我的錯覺嗎？」
冰塵撓了撓頭，疑惑地問道。
長明沒有說話，只是眉頭皺得更緊了一分，然後他繼續運轉力量，灰色光球緩緩從光柱中移出，越過井口的法則邊界，穩穩地落在石台前方的平台地面上。
光球消散，化作幾縷極淡的灰色光絲，融入平台地面的法則紋路之中......
但冰玉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沒動。
此刻她虹膜中那圈銀色光環已經收縮到了極致，只剩虹膜最底部一絲幾乎看不見的銀線，即將徹底消失。
她的情緒已經完全回來了，恐懼、委屈、後怕，再加上剛才被哥哥嘲笑時的憤怒，全部湧上心頭......
冰塵皺了皺眉頭，然後他緩緩站起來，走到冰玉跟前，雙手叉腰，半開玩笑地說道：
「好啦，現在你已經安全了，沒事了。以後千萬不要有這種危險的想法了，這次就當個教訓，下次來玩的時候可不許這樣了，知道了嗎？」
冰玉依舊沒有理他，她的肩膀還在發抖。
冰塵看著她這副樣子，有些慌了，他迅速蹲下，然後用雙手托起她的臉蛋。
然後，這次映入他們眼帘的是，她虹膜中那最後一抹未褪盡的淡銀色，以及她噙滿淚水的眼眶。
那抹銀極細極細，只剩虹膜邊緣最後一縷，正在緩緩收縮......
長明看著她眼中的那抹顏色，他也驚了一下，但他很快調整好了狀態。
冰塵也瞬間愣在原地，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半拍，他的嘴微微張著，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那最後一抹淡銀色在他指尖一寸之外的地方，緩緩地、無聲地收攏，從一絲銀線縮成一個銀點，然後，徹底消失。
那雙眼睛恢復了完全的淡藍色，清澈、濕潤，漆黑的瞳孔倒映著他的臉。
那抹銀色消失得如此徹底，仿佛從未出現過一樣.....
冰塵用顫抖的手，輕輕拭去她眼眶中的眼淚，他知道，這次，徹底玩大了。
他嘴唇顫抖著小心翼翼地開口道：「玉兒，你.......你沒事吧，哥哥向你道......」
但不等他說完，冰玉一把撲進了他的懷裡。
她的手死死攥著他後背的衣服，臉埋在他的胸口，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劇烈顫抖，淚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襟.......
冰塵用雙臂環住她，輕聲說道：「玉兒，這次，是哥哥的不對，哥哥向你道歉，哥哥不應該在聽到你呼救的時候不幫你。」
冰玉沒說話，只是哭得更凶了，她的手指也攥得更緊了，這一次，她仿佛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在攥著，怕一鬆手哥哥就會消失一樣.......
冰塵側頭緩緩看了長明一眼，長明讀懂了他的眼神，然後他平靜地緩緩開口道：
「無礙。天色已晚，回去休息吧。」
冰塵聽罷，微微點頭，他看了看懷裡這個逐漸安靜下來的小丫頭，重重的呼出一口氣，然後用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
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但眉頭已經鬆開了....
冰塵緩緩將她抱起來，朝長明微微弓身，長明也微微低頭回禮。
然後，在長明的目光注視下，他抱著妹妹朝來時的那條長廊走去。
長明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的光幕中，然後緩緩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那盞燈。
燈焰依舊穩定地亮著，但那雙握了無盡歲月燈柄的手，在袍袖中，微微收緊了一下......
長廊上，冰塵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熟睡的小丫頭。
她的呼吸平穩而綿長，嘴角微微彎著，大概是做了什麼夢....
冰塵輕輕往上託了托她的後背，讓她的腦袋靠在自己的肩窩裡，然後繼續朝長廊深處走去。
他懷裡的人依舊安穩的睡著，但她的手指在睡夢中依舊攥著他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