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觸燈
此時，長明手持著法則之燈，正安靜地盤坐在最前方那塊凸起的法則石台上。
他身披一件極舊的深灰色長袍，袍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頜枯瘦的輪廓和一隻握著燈柄的手....
井底的星雲光芒從平台前方的大坑裡升騰而起，在他那淡金色的燈焰上，映出一圈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光暈。
他感知到了後方傳來的氣息。
一個熟悉，而另一個，則是許久之前那股熟悉的氣息，很淡，很輕。
但他認得，兩年了，那股氣息只來過一次......
他緩緩從石台上站了起來，然後轉身看向他們。
那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大的那個挎著包，步伐沉穩，遠遠地朝他揮了揮手。
小的那個低著頭，兩隻手攥在一起，步子邁得很小....
「長明叔叔。」
冰塵神色平靜地打了聲招呼。
長明朝他輕輕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向他身前的那個小丫頭。
但她沒有看他，準確來說，是不敢看....
她低著頭，扭扭捏捏地朝前方走著，每一步都走的很慢，踩得極輕...
長明沒有說話，他慢慢轉過身，又重新盤坐下來。
「長明叔叔好。」
小丫頭終於走到石台附近，她怯生生地開口道，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噗。」
冰塵一個沒忍住，在她身後笑了出來。
冰玉聽到笑聲，耳根微微泛紅，但她這次沒有理他。
因為長明也沒有理她。
她微微抬起頭，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瞥了他一眼，他還是那個姿勢，手持法則之燈，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接著她又微微低下頭，然後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瞥了一眼井底的方向。
只見井底，是一團正在緩慢旋轉的璀璨星雲。
它那藍紫色的底色像宇宙最深處的虛空，透著微光，無數五顏六色的光點在這層藍紫色的底幕上懸浮、漂移、明滅。
這些光點的形態各異，有的細碎如塵埃，聚散不定；
有的凝實如珠玉，獨自沉浮；
有的拉長如極細的光弦，輕輕一顫便換了一個顏色。
緋紅、橙金、靛青、灰白、銀藍，無數種顏色在底幕上交替閃現，沒有規律，沒有重複，每一次明滅都是新的配色......
這些光點緩慢地、無聲地沉降，最終沒入星雲深處。
整個過程，沒有一絲聲音....
她的動作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她已經看愣住了...
她那淡藍色的眼睛裡倒映著那片星雲的縮影，那些光點在虹膜深處流轉..
她全然不知，冰塵已經在長明身邊坐下了。
他從包里摸出一顆果子，在衣襟上隨意蹭了蹭。
「叔叔，嘗嘗？這個很甜。」
他微笑著說道，然後他把果子朝長明遞了過去。
長明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
但他緩緩伸出手，接下了那顆果子。
他那枯瘦的手指與冰塵尚還稚嫩的手掌在燈焰的微光中短暫交疊了一瞬。
「長大了。」
長明緩緩開口道。
他的聲音很輕，很低，就好像是被歲月磨去了所有稜角，只留下一句純粹的陳述....
冰塵以為在說自己，一邊嚼著剛塞進嘴裡的果子，一邊笑著點頭，腮幫子鼓得老高。
長明微微側過頭，看著他那副憨樣，又徐徐開口。
「丫頭，長大了。」
然後，冰塵咀嚼的動作緩緩停住了。
他看了看那個還站在原地、低著頭偷看星雲的丫頭，又轉頭與長明的目光對視了一下。
長明的眼睛藏在淡金色的燈光之後，看不清情緒。
但冰塵看得懂，於是他微笑著開口：
「嗯，長大了，她上次來的時候，還是兩年之前，父親抱著她來的。」
長明輕輕點頭，然後緩緩看向那個偷看得正出神的小丫頭。
「叫什麼名字？」
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問一個他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但冰玉好像根本沒有聽到。
她正盯著井底那片星雲，看那些緋紅色的光點從光柱底部升騰而起，逆著光，緩緩飄落，一顆，又一顆.......
冰塵看著她那副入迷的樣子，把手裡剩下的小半顆果子快速塞進嘴裡嚼乾淨。
然後他緩緩抬起手，手掌朝上，無名指勾起，把那顆光滑的果核輕輕放在無名指的指甲蓋上，用大拇指壓住，瞄準，彈出。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很顯然他不是第一次這麼幹了.....
果核在空中划過一道極其精準的弧線，不偏不倚地擊中了冰玉的右腰。
「啊！」
她的身體像觸電一樣猛地僵了一下，整個人差點從平台地面上跳起來。
她一邊用右手不停地搓著被擊中的位置，一邊猛地轉過頭，眼神兇狠的瞪著冰塵。
冰塵看著她那副要吃人的樣子，不慌不忙地把雙手舉過頭頂，作勢投降。
他朝冰玉擠出一個極其欠揍的笑容，不緊不慢地開口道：
「你看，你又看得入迷了，剛才長明叔叔跟你說話呢，你也不理人家，這顯得你多沒禮貌。我這也是沒有辦法嘛，只能採取這種下下之策咯。」
說罷，他緩緩放下雙手，又朝冰玉挑了挑眉。
冰玉愣了愣，然後她緩緩低頭，看向長明。
長明此時也正在看著她....
冰玉緊張地勾了勾手指，方才被果核擊中的地方還隱隱發疼，但此刻她已經顧不上揉腰了。
她又恢復了剛才那怯生生的模樣，她目光閃躲的小聲說道：
「長明叔叔好。我是跟著哥哥來玩的。我聽話，不搗亂。」
「喂喂喂，別胡說啊，明明是你自己想來這裡玩的。」
冰塵毫不留情地拆台道。
冰玉的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她微微低下頭，兩隻手又開始絞在一起，淡藍色與淡銀色的髮絲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她早已泛紅的耳根.......
「叫什麼名字？」
長明語氣平靜地又問了一遍。
「冰.......冰.......玉.......」
她低著頭，聲音斷斷續續的說道，最後一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嗯，這個名字好，冰冰玉，哈哈哈！」
冰塵捂著肚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冰玉抬起頭，狠狠瞪了他一眼，但她沒有反擊。
因為長明還在看著她。
接著，長明緩緩抬起手，把剛才冰塵給他的那顆果子遞向冰玉的方向。
那顆果子在他掌心裡躺了這麼久，表皮上還殘留著燈焰的微溫。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穩穩地伸著，枯瘦的指節在星雲的冷光中顯得格外分明。
「吃。」
他平靜地開口，只有一個字。
冰玉微微抬起頭，看了看那顆安靜地躺在長明掌心裡的果子。
它已經被握了很久了，表皮微微發皺，但散發出一股極淡的甜香。
她忽然意識到，長明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吃這顆果子。
他接過來，只是替她收著。
她又看了看坐在長明右側、正朝她微微點頭的哥哥，然後她緩緩邁開步子，走到長明身前。
她伸出小手，從他手裡接過果子。
她的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長明枯瘦的手指，那手指極涼，涼得不像活物，卻又穩穩地托著那顆果子，直到她完全接住才緩緩收回。
「謝謝長明叔叔。」
她小聲道謝，然後在長明的左側緩緩坐下，兩隻手捧著那顆果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果子很甜，汁水順著她的嘴角溢出一點，她趕緊伸出舌尖舔了回去....
接著，長明轉過頭，不再看她，重新望向井底那片依舊在緩慢旋轉的星雲。
他手中的法則之燈依舊穩定地亮著，淡金色的燈焰沒有一絲波動......
「哎呀，別怕啦，長明叔叔很好的，他跟絕淵叔叔一樣，只是不愛說話而已啦。」
冰塵一邊嚼著另一顆果子，一邊含含糊糊地打趣道。
冰玉微微抬頭，偷偷看了看長明的側臉。
他的面容依舊藏在袍帽的陰影里，只能看到握著燈柄的那隻手，枯瘦、穩定、紋絲不動。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她緩緩伸出小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
那衣角觸感極涼，卻意外地柔軟。
「長明叔叔。」
她小聲說道。
「我想去下面玩，可以嗎？我保證不搗亂。」
冰塵沒有說話，只是輕笑了一下。
長明沒有看她。
他依舊望著井底那片星雲，語氣平靜地說：
「先吃飯。」
冰玉好像讀懂了什麼信號，長明沒有說「不行」。
他說的是「先吃飯」。
接著，她迅速站起來，重新調整位置，挪動到長明和冰塵的對面，就這樣，三人形成了三角之勢。
平台地面的法則紋路在他們腳下無聲地流轉，井底的星雲光芒從三人中間的空隙里漏上來，在每個人的臉上都投下了一道極淡的藍紫色光暈.....
此時，下午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分之一。
冰塵把包放在三人中間，不緊不慢地打開。
他把白瑤準備的食物一一排列整齊，飯糰、糕點、幾顆果子、一小罐蜜漬的花瓣，每一樣都用極薄的法則冰晶包好，打開時還冒著絲絲涼氣。
「長明叔叔，一起吃。」
冰塵微笑著邀請道。
長明看了一眼那些被精心準備的食物，然後他移開目光，沒有回答，也沒有伸手。
但也沒有拒絕........
他只是沉默地坐著，手中那盞燈依舊穩定地亮著。
冰玉早就餓了，她看著這些吃的，使勁咽了咽口水，喉間發出一聲極響的咕嚕。
在極淵的寂靜中，這聲咕嚕被放大了好幾倍，連井底的星雲似乎都為此閃爍了一下。
她也顧不上什麼淑女形象了，快速拿起一個飯糰，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腮幫子鼓得老高......
冰塵已經習慣了她這副吃相，他無奈地笑了笑，自己也拿起一個飯糰，不緊不慢地吃著。
他吃得很斯文，每一口都嚼十幾下才咽下去....
長明看了看冰塵，又看了一眼那個狼吞虎咽的女孩。
他的嘴角，輕輕挑了一下，無人看到.....
接著，冰玉把一隻飯糰直直地遞到長明面前。
她嘴角還沾著米粒，左頰鼓著一塊還沒咽下去的飯糰殘骸，她努力地開口道：「長明叔叔也吃，吃飽了就有力氣玩了。」
她每說出一個音節，嘴裡都會噴出幾粒細碎的食物殘渣，這些殘渣在極淵的冷光中像一場微型流星雨....
長明看著她嘴角的米粒，看著她認真而迫切的表情，看著她高高舉起的那隻飯糰，米粒被她攥得太緊，有幾顆已經從邊緣擠了出來，粘在她的手指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伸出手，從她手裡接過飯糰，慢慢地吃了起來。
他吃東西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做一件很久很久沒有做過的事.....
「死丫頭，看看你弄在平台上的飯粒子，一會自己收拾乾淨了。」
冰塵訓斥道，伸手指了指她面前那一小片狼藉的戰場。
冰玉使勁咽下嘴裡的食物，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咕咚。
然後她瞪著冰塵，理直氣壯地說：
「你彈我一次，又拿果核丟我，我都還沒找你算帳，所以，你來收拾。」
冰塵看著她那副不講理的樣子，無奈地攤了攤手，笑著說：
「來吧，找我算帳，哥哥就在這坐著，哪也不去。」
說罷，他又朝冰玉勾了勾手指，嘴角掛著挑釁的笑。
「長明叔叔，你看他！」
冰玉立刻拽住長明的衣角，委屈地告狀。
長明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閉上眼，嘴裡還在慢慢嚼著冰玉給他的那個飯糰，神色平靜如水.....
那飯糰里包的是白瑤早上剛蒸的米，軟糯適中，還夾了一小片化生聖域特產的蜜漬花瓣。
長明上次吃這種東西，或許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又或許他從來沒吃過.....
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他只是閉著眼睛，慢慢地嚼著，像是在用心品嘗每一粒米的味道......
井底的星雲依舊在無聲地旋轉，淡金色的燈焰穩定地亮著....
照在三人圍坐的平台中央。
照在那些被排列整齊的食物上。
照在冰玉嘴角還沒擦乾淨的米粒上。
也照在長明嘴角那道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去的、極淺極淺的弧度上....
整個極淵依舊沒有一絲聲音，但此刻的這片沉默里，多了某種不屬於這處地方的東西：溫度。
他身披一件極舊的深灰色長袍，袍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頜枯瘦的輪廓和一隻握著燈柄的手....
井底的星雲光芒從平台前方的大坑裡升騰而起，在他那淡金色的燈焰上，映出一圈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光暈。
他感知到了後方傳來的氣息。
一個熟悉，而另一個，則是許久之前那股熟悉的氣息，很淡，很輕。
但他認得，兩年了，那股氣息只來過一次......
他緩緩從石台上站了起來，然後轉身看向他們。
那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大的那個挎著包，步伐沉穩，遠遠地朝他揮了揮手。
小的那個低著頭，兩隻手攥在一起，步子邁得很小....
「長明叔叔。」
冰塵神色平靜地打了聲招呼。
長明朝他輕輕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向他身前的那個小丫頭。
但她沒有看他，準確來說，是不敢看....
她低著頭，扭扭捏捏地朝前方走著，每一步都走的很慢，踩得極輕...
長明沒有說話，他慢慢轉過身，又重新盤坐下來。
「長明叔叔好。」
小丫頭終於走到石台附近，她怯生生地開口道，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噗。」
冰塵一個沒忍住，在她身後笑了出來。
冰玉聽到笑聲，耳根微微泛紅，但她這次沒有理他。
因為長明也沒有理她。
她微微抬起頭，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瞥了他一眼，他還是那個姿勢，手持法則之燈，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接著她又微微低下頭，然後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瞥了一眼井底的方向。
只見井底，是一團正在緩慢旋轉的璀璨星雲。
它那藍紫色的底色像宇宙最深處的虛空，透著微光，無數五顏六色的光點在這層藍紫色的底幕上懸浮、漂移、明滅。
這些光點的形態各異，有的細碎如塵埃，聚散不定；
有的凝實如珠玉，獨自沉浮；
有的拉長如極細的光弦，輕輕一顫便換了一個顏色。
緋紅、橙金、靛青、灰白、銀藍，無數種顏色在底幕上交替閃現，沒有規律，沒有重複，每一次明滅都是新的配色......
這些光點緩慢地、無聲地沉降，最終沒入星雲深處。
整個過程，沒有一絲聲音....
她的動作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她已經看愣住了...
她那淡藍色的眼睛裡倒映著那片星雲的縮影，那些光點在虹膜深處流轉..
她全然不知，冰塵已經在長明身邊坐下了。
他從包里摸出一顆果子，在衣襟上隨意蹭了蹭。
「叔叔，嘗嘗？這個很甜。」
他微笑著說道，然後他把果子朝長明遞了過去。
長明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
但他緩緩伸出手，接下了那顆果子。
他那枯瘦的手指與冰塵尚還稚嫩的手掌在燈焰的微光中短暫交疊了一瞬。
「長大了。」
長明緩緩開口道。
他的聲音很輕，很低，就好像是被歲月磨去了所有稜角，只留下一句純粹的陳述....
冰塵以為在說自己，一邊嚼著剛塞進嘴裡的果子，一邊笑著點頭，腮幫子鼓得老高。
長明微微側過頭，看著他那副憨樣，又徐徐開口。
「丫頭，長大了。」
然後，冰塵咀嚼的動作緩緩停住了。
他看了看那個還站在原地、低著頭偷看星雲的丫頭，又轉頭與長明的目光對視了一下。
長明的眼睛藏在淡金色的燈光之後，看不清情緒。
但冰塵看得懂，於是他微笑著開口：
「嗯，長大了，她上次來的時候，還是兩年之前，父親抱著她來的。」
長明輕輕點頭，然後緩緩看向那個偷看得正出神的小丫頭。
「叫什麼名字？」
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問一個他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但冰玉好像根本沒有聽到。
她正盯著井底那片星雲，看那些緋紅色的光點從光柱底部升騰而起，逆著光，緩緩飄落，一顆，又一顆.......
冰塵看著她那副入迷的樣子，把手裡剩下的小半顆果子快速塞進嘴裡嚼乾淨。
然後他緩緩抬起手，手掌朝上，無名指勾起，把那顆光滑的果核輕輕放在無名指的指甲蓋上，用大拇指壓住，瞄準，彈出。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很顯然他不是第一次這麼幹了.....
果核在空中划過一道極其精準的弧線，不偏不倚地擊中了冰玉的右腰。
「啊！」
她的身體像觸電一樣猛地僵了一下，整個人差點從平台地面上跳起來。
她一邊用右手不停地搓著被擊中的位置，一邊猛地轉過頭，眼神兇狠的瞪著冰塵。
冰塵看著她那副要吃人的樣子，不慌不忙地把雙手舉過頭頂，作勢投降。
他朝冰玉擠出一個極其欠揍的笑容，不緊不慢地開口道：
「你看，你又看得入迷了，剛才長明叔叔跟你說話呢，你也不理人家，這顯得你多沒禮貌。我這也是沒有辦法嘛，只能採取這種下下之策咯。」
說罷，他緩緩放下雙手，又朝冰玉挑了挑眉。
冰玉愣了愣，然後她緩緩低頭，看向長明。
長明此時也正在看著她....
冰玉緊張地勾了勾手指，方才被果核擊中的地方還隱隱發疼，但此刻她已經顧不上揉腰了。
她又恢復了剛才那怯生生的模樣，她目光閃躲的小聲說道：
「長明叔叔好。我是跟著哥哥來玩的。我聽話，不搗亂。」
「喂喂喂，別胡說啊，明明是你自己想來這裡玩的。」
冰塵毫不留情地拆台道。
冰玉的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她微微低下頭，兩隻手又開始絞在一起，淡藍色與淡銀色的髮絲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她早已泛紅的耳根.......
「叫什麼名字？」
長明語氣平靜地又問了一遍。
「冰.......冰.......玉.......」
她低著頭，聲音斷斷續續的說道，最後一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嗯，這個名字好，冰冰玉，哈哈哈！」
冰塵捂著肚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冰玉抬起頭，狠狠瞪了他一眼，但她沒有反擊。
因為長明還在看著她。
接著，長明緩緩抬起手，把剛才冰塵給他的那顆果子遞向冰玉的方向。
那顆果子在他掌心裡躺了這麼久，表皮上還殘留著燈焰的微溫。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穩穩地伸著，枯瘦的指節在星雲的冷光中顯得格外分明。
「吃。」
他平靜地開口，只有一個字。
冰玉微微抬起頭，看了看那顆安靜地躺在長明掌心裡的果子。
它已經被握了很久了，表皮微微發皺，但散發出一股極淡的甜香。
她忽然意識到，長明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吃這顆果子。
他接過來，只是替她收著。
她又看了看坐在長明右側、正朝她微微點頭的哥哥，然後她緩緩邁開步子，走到長明身前。
她伸出小手，從他手裡接過果子。
她的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長明枯瘦的手指，那手指極涼，涼得不像活物，卻又穩穩地托著那顆果子，直到她完全接住才緩緩收回。
「謝謝長明叔叔。」
她小聲道謝，然後在長明的左側緩緩坐下，兩隻手捧著那顆果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果子很甜，汁水順著她的嘴角溢出一點，她趕緊伸出舌尖舔了回去....
接著，長明轉過頭，不再看她，重新望向井底那片依舊在緩慢旋轉的星雲。
他手中的法則之燈依舊穩定地亮著，淡金色的燈焰沒有一絲波動......
「哎呀，別怕啦，長明叔叔很好的，他跟絕淵叔叔一樣，只是不愛說話而已啦。」
冰塵一邊嚼著另一顆果子，一邊含含糊糊地打趣道。
冰玉微微抬頭，偷偷看了看長明的側臉。
他的面容依舊藏在袍帽的陰影里，只能看到握著燈柄的那隻手，枯瘦、穩定、紋絲不動。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她緩緩伸出小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
那衣角觸感極涼，卻意外地柔軟。
「長明叔叔。」
她小聲說道。
「我想去下面玩，可以嗎？我保證不搗亂。」
冰塵沒有說話，只是輕笑了一下。
長明沒有看她。
他依舊望著井底那片星雲，語氣平靜地說：
「先吃飯。」
冰玉好像讀懂了什麼信號，長明沒有說「不行」。
他說的是「先吃飯」。
接著，她迅速站起來，重新調整位置，挪動到長明和冰塵的對面，就這樣，三人形成了三角之勢。
平台地面的法則紋路在他們腳下無聲地流轉，井底的星雲光芒從三人中間的空隙里漏上來，在每個人的臉上都投下了一道極淡的藍紫色光暈.....
此時，下午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分之一。
冰塵把包放在三人中間，不緊不慢地打開。
他把白瑤準備的食物一一排列整齊，飯糰、糕點、幾顆果子、一小罐蜜漬的花瓣，每一樣都用極薄的法則冰晶包好，打開時還冒著絲絲涼氣。
「長明叔叔，一起吃。」
冰塵微笑著邀請道。
長明看了一眼那些被精心準備的食物，然後他移開目光，沒有回答，也沒有伸手。
但也沒有拒絕........
他只是沉默地坐著，手中那盞燈依舊穩定地亮著。
冰玉早就餓了，她看著這些吃的，使勁咽了咽口水，喉間發出一聲極響的咕嚕。
在極淵的寂靜中，這聲咕嚕被放大了好幾倍，連井底的星雲似乎都為此閃爍了一下。
她也顧不上什麼淑女形象了，快速拿起一個飯糰，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腮幫子鼓得老高......
冰塵已經習慣了她這副吃相，他無奈地笑了笑，自己也拿起一個飯糰，不緊不慢地吃著。
他吃得很斯文，每一口都嚼十幾下才咽下去....
長明看了看冰塵，又看了一眼那個狼吞虎咽的女孩。
他的嘴角，輕輕挑了一下，無人看到.....
接著，冰玉把一隻飯糰直直地遞到長明面前。
她嘴角還沾著米粒，左頰鼓著一塊還沒咽下去的飯糰殘骸，她努力地開口道：「長明叔叔也吃，吃飽了就有力氣玩了。」
她每說出一個音節，嘴裡都會噴出幾粒細碎的食物殘渣，這些殘渣在極淵的冷光中像一場微型流星雨....
長明看著她嘴角的米粒，看著她認真而迫切的表情，看著她高高舉起的那隻飯糰，米粒被她攥得太緊，有幾顆已經從邊緣擠了出來，粘在她的手指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伸出手，從她手裡接過飯糰，慢慢地吃了起來。
他吃東西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做一件很久很久沒有做過的事.....
「死丫頭，看看你弄在平台上的飯粒子，一會自己收拾乾淨了。」
冰塵訓斥道，伸手指了指她面前那一小片狼藉的戰場。
冰玉使勁咽下嘴裡的食物，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咕咚。
然後她瞪著冰塵，理直氣壯地說：
「你彈我一次，又拿果核丟我，我都還沒找你算帳，所以，你來收拾。」
冰塵看著她那副不講理的樣子，無奈地攤了攤手，笑著說：
「來吧，找我算帳，哥哥就在這坐著，哪也不去。」
說罷，他又朝冰玉勾了勾手指，嘴角掛著挑釁的笑。
「長明叔叔，你看他！」
冰玉立刻拽住長明的衣角，委屈地告狀。
長明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閉上眼，嘴裡還在慢慢嚼著冰玉給他的那個飯糰，神色平靜如水.....
那飯糰里包的是白瑤早上剛蒸的米，軟糯適中，還夾了一小片化生聖域特產的蜜漬花瓣。
長明上次吃這種東西，或許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又或許他從來沒吃過.....
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他只是閉著眼睛，慢慢地嚼著，像是在用心品嘗每一粒米的味道......
井底的星雲依舊在無聲地旋轉，淡金色的燈焰穩定地亮著....
照在三人圍坐的平台中央。
照在那些被排列整齊的食物上。
照在冰玉嘴角還沒擦乾淨的米粒上。
也照在長明嘴角那道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去的、極淺極淺的弧度上....
整個極淵依舊沒有一絲聲音，但此刻的這片沉默里，多了某種不屬於這處地方的東西：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