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暴露身份的危機（中）
此時，維特麗絲的潛入相當順利。
賭場的職工們在今日清場時格外急躁，並沒有仔細檢查女盥洗室，壓根沒有注意到這個收斂氣息躲在陰影中的少女，便聚集到了賭場的前門去了——這座偌大的賭場終於在漫長的喧囂後迎來了短暫的寂靜。
「抱歉，卡羅爾，答應你的薪水我其實是撒謊了……今晚我就不是奔著這些錢來的……」
鬆了口氣的維特麗絲苦笑了一聲，隨後，緩緩挪動步伐，讓自己的身體儘可能浸沒在陰影之中前行。
憑藉羅盤的指引和本能的直覺，她穿過了賭坊的大廳，緩緩摸索。果然在賭場大廳後顧客止步的區域，發現了些被緊鎖的小房間，有個房間一看就很重要，還有保鏢看著需要製造響動引開加上撬鎖才能進。
而門內果然有她想找的東西——一個螺旋向下的階梯，自然是通往賭場地下區域的。
壓制著興奮的心，維特麗絲控制著腳步，緩緩踏著石階邁步而下，盡頭倒沒有直達卡羅爾曾經目睹過的大廳，反而通往了一條較為狹窄的地下長廊。
長廊上沒有人，雖有魔法驅動的白色水晶照明，但卻依然讓人感到幽閉狹窄，而且兩側都是些沉重且帶著鐵鏽的大門，門後只有些微的風聲和腐臭的氣味讓人很是不安。
好在門上有個類似觀察孔的東西，緩緩順著孔洞往裡看去——在微弱的光照下，他對上了一對滿是恨意的蠟黃色眼睛，隨後，則是一陣嘶啞的謾罵聲，依稀可辨是個頭頂著鹿角穿著破布的亞人女性，從發色判斷，應該是新大陸腹地的原住民。
雖然早有耳聞，但親眼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原住民，和道聽途說給當事人帶來的衝擊還是完全不同的。
這賭場地下真的在搞奴隸販賣。
穿過長廊，則是一座頗有些規模的大廳，巨大的看台下有許多包著紅色絲絨座毯的椅子，似乎是個交易會場。大概奴隸們會被從剛才的長廊內帶到這裡，像是貨品一樣進行展示。
但此時，這裡沒什麼人，只有幾個職工在做著清潔，還時不時抱怨幾句「希望今天別再出什麼事故」、「客人們都不敢來了」、「希望那位大人能解決問題，不然這批貨都賣不出去了」之類的怪話。
聽到這些話時，維特麗絲明白了，大概是最近這兒的奴隸生意遇到了什麼麻煩，這些人在抱怨。
繼續在這裡隱匿身形、潛行遊蕩，維特麗絲愈發被這賭場地下世界的規模震驚——除了那些關押著奴隸的地方，還有許多布置得相當奢華的地下角斗場、堆滿古怪器械的私人賭房、……
估計都是在這些奴隸買賣的基礎上延伸出來的生意。
真不知道這賭場的後台——那個海神教會的傢伙對此是什麼態度，是不知道，默許還是也參與其中了……
到了這一步，她實在忍不住握緊了腰間的配劍。
雖然奴隸買賣里也有些重刑犯、破產者，但最多的來源依然是西部的原住民。
過去，捕奴算是港城炙手可熱的好生意，西進的那些拓荒者們不斷地跟各地原住民部族爆發衝突，將一個個部族徹底打散，殘存的原住民就會被帶來，在佛倫港這樣的沿海大城進行交易，運送往更南方的種植園、礦山。
即便如今帝國法律明令禁止捕奴，且劃定了原住民保留地，以便「在父神的恩典下給予這些野蠻的民族皈依向善的機會」，但私底下，殖民地和保留地的衝突依然不斷，南方對勞動力的需求永無止息，地下奴隸買賣當然也永遠都不缺買主。
但現在不是關心這些的時候，她真正的任務還是先找尋那個邪神的蹤跡。
沒錯，別被短視的良心綁架，你的任務比救助一兩個奴隸重要得多。
那個邪神說不定已經擬態成為人形，就潛伏在這裡擔當著什麼職務，藉助著這片黑暗污穢的地下世界掩飾著自己罪惡的身份……他才是這裡最大的毒瘤……
想到這裡，她深呼吸，繼續拿出手裡的邪神追蹤器。
現在，她手中的羅盤指針搖晃幅度越來越小了。
對，自己要找的那傢伙肯定就在附近……但為什麼羅盤指針閃爍的紅光這麼微弱呢？莫非這傢伙十分虛弱?
帶著好奇、緊張和不安，騎士小姐的腳步終於停在了一處略顯奇怪的鐵門前。羅盤的指針指向的就是這裡。
這扇鐵門有著明顯的變形，上面依稀可以辨識出「錢幣重鑄、鍊金」的字樣，大概是賭場回收那些錢幣統一融鑄的工坊。
奇怪的是，這種重要的地方周圍卻沒什麼看守，門外有條紅線，且鐵門的變形非常嚴重，似乎前些天房間內有什麼東西爆炸過。
「那個邪神就在這個房間裡？」
試探著拉了下沉重的鐵門，門居然直接便被打開了，鍊金工坊內的情景讓見多識廣的她都不免有些驚愕——
房間很大，晝夜不息的水晶燈亮著慘白的光，但一個人也沒有，亂七八糟堆放著各種東倒西歪的鍊金設備，正中央最顯眼的就是一台傾倒的大型熔爐，爐口上破了個大洞，似乎是在起爐時炸開的。
想必是不久前出了事故，炸了，熔爐里半融的銀幣全都從破口裡流了出來。此時它們已經凝固成了一團粘連在地上的巨大銀板，許多銀幣還維持著尚未融化的形狀散落在這坨銀灰色的大銀塊旁邊。
而維特麗絲手中的羅盤，所指向的就是這事故現場中央的熔爐。
「我找的目標是邪神666，跟這玩意兒有什麼關係，這玩意兒怎麼看都是個死物啊……這羅盤不會壞了吧？」
大失所望之餘，她走近了這處事故現場，拿著邪神追蹤器仔細確認了一番——終於，她發現羅盤指向的，其實是這一大坨銀塊中深埋著的一枚沒有融化的小銀幣。
她伸手輕輕扣了下，這枚銀幣便順滑地滾到了她的手裡。
銀幣兩面都沒有花紋，觸感讓她覺得有點兒熟悉但也沒什麼印象，拿在手裡搗鼓了一陣，更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而這時，再將這銀幣拿到羅盤旁邊時，指針卻已經不做反應了。
「這——」
眼下的結果讓維特麗絲一時間不知道作何反應。
難道邪神追蹤羅盤真的壞了？本來還以為終於追查到什麼線索了，結果，自己辛辛苦苦跑來這種地方搜尋了半天，收穫就這枚莫名其妙的銀幣……
躊躇片刻，她只能將銀幣塞進自己領口的口袋，嘆了口氣，也就當認命了。
但看著滿地的銀錢，她忽然想起了對卡羅爾的許諾。
也是，我來時還對他說了，這次潛入賭場是為了弄錢，到時候還要給他補上工資呢……要不還是拿一點兒帶回去吧……不過拿這種事故現場的錢給他，是不是有點兒侮辱人……算了，拿了再說……
短暫的糾結後，她在地上挑了幾塊沒有嚴重變形的銀幣，把衣服上的口袋都塞滿了方才準備起身離去。
但也就在這時，意外出現了。
房間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沒有任何預兆的腳步聲，聽上去很是密集，粗略估計得有十幾號人。
「……怎麼這時候來人了？！」
焦慮之際，騎士小姐無暇細想，趕緊在這工坊內找尋了個掩體躲在了後面——萬幸這裡不缺東倒西歪的櫃檯、置物架和貨箱，正好能遮蔽她的身形。
伴隨著吱呀的一聲開門聲，來人的說話聲也傳入了維特麗絲的耳中。
「萊拉大人……這兒就是我跟你匯報過的那間出了意外的鍊金工坊了……爆炸之後我們就都沒敢收拾，大家也不敢接近，也請您在這裡施展神術、為我們驅除詛咒吧……」
萊拉？
就在騎士小姐為聽到這個名字而驚訝之時，那個讓她印象深刻的慵懶女聲不急不緩地給出了回應：
「確實是夠亂的……不過我沒感覺到什麼詛咒的氣息，這事故應該只是個意外。但如果你堅持，我可以施展些法術讓你安心些。」
「謝謝大人！沒有您我真不知道要怎麼辦了……」
「少說兩句吧，你要有心，我吩咐你幫我找個人這種事兒你也不至於辦砸了……」
…………
隨後，一陣悅耳而空靈的吟唱聲響起，原本地下賭場內就略有些潮濕的空氣，仿佛被這空靈之聲鼓動著，如受到驅使的生命般奔走流轉了起來。
這是正宗的祈福型魔法……確實是那位海神殿的大神官，沒想到她作為港城教會最權勢滔天的領導者，居然真的參與到了這個賭場的生意里。
維特麗絲此時心亂如麻，既有對這位同僚為這種賭場擔當後台的憤怒，也有對她為何要來此釋放祈福魔法的疑惑，更有對自己可能暴露的擔憂……此次行動之前，她可沒料到這位極有可能是港城最強法師的傢伙會出現在此。
以她這種人的敏銳直覺，自己想要屏息凝神、躲過她的感知恐怕很不容易。
「嗯？」
擔憂的事果然發生了，施展完魔法的大神官秀美一挑，視線掃過整座工坊，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這兒是不是剛才有什麼人來過？我怎麼感覺有點兒外人的氣息？」
「外人，不可能啊，這兒我們都……」
萊拉沒有再聽下屬的絮叨，只是緩緩邁步走進灑滿了銀幣的鍊金工坊。
她在東倒西歪的貨箱、物品架之間來回端詳，她那纖長的身影后甚至浮現出了些許懸空漂浮的碎冰和水泡，臉上也浮現出玩味的表情。
那是醞釀攻擊的前奏。
怎麼辦？
一旦讓這個海神教會的大神官，當場抓到了她這個大河女神殿的神官在賭場偷偷摸摸的實證，那以後可不只是自己名譽受損，而是會累及她背後教會的名譽。
那要反擊嗎……但，襲擊同為大神官的同事，這……雖然我有秘密任務在身，有豁免權，但那樣……
此時的維特麗絲只覺得心急如焚。
「萊拉大人！萊拉大人！您要找的那個人來了！」
終於，意外的變故再次發生。
躲在暗處的維特麗絲微微一愣，隨不知發生了什麼，但她明顯感覺到自己身上的壓力驟然輕鬆。
那位萊拉大神官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似乎愣了一瞬方才回頭。
「那個自稱托波爾恰科夫的傢伙？」
「對！就是他，您指明要找的那傢伙，就剛才，他跑來賭場門口了！」
來人說得上氣不接下氣，顯然是剛得到消息就一路跑了過來：
「我們已經把人留在待客廳了，但他說，他這些天是打聽到了您的真實身份，知道了您就是大神官，所以才在晚上登門拜訪的，如果您不在他就要走……他還打傷了個我們這兒的保鏢……」
「……有意思，來得還真巧，偏偏在我今晚在場的時候來了……」
萊拉的臉上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行，告訴那個年輕人，我就來。還有，這房間裡畢竟有不少金銀，小心你們的保鏢監守自盜，鎖上門看好，別讓人進出了。」
「是。」
說完，她便一個轉身，離開了這間鍊金工坊，像是隨手丟了個無趣玩具的孩子。
鬆了口氣的維特麗絲暗暗在心裡感謝了那位名字奇怪的「托波爾恰科夫」。
雖然不知道萊拉跟他是什麼關係——聽她那玩味的語氣，也許是這個老女人私下裡秘密養著的小情人——但多虧了他，自己算是暫時脫困了。
但此時，前門已經被人看住，她要想原路返回恐怕就麻煩了……該怎麼離開呢……
…………
……
此時，那位托波爾恰科夫——當然也就是卡羅爾——正坐在賭場的客房內，等待著那位萊拉大神官的現身。
而他的周邊，就站著好一群面色不善的賭場保鏢，也包括那幾個奉命跟蹤他結果被他搶完錢扒光了衣服的倒霉蛋。
看他們的表情，應該到現在也沒原諒卡羅爾。
這麼自投羅網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卡羅爾並不清楚維特麗絲此次潛入賭場的真正目的，也不明白為什麼萊拉會好巧不巧地在今晚出現。
但他明白，為了保證騎士小姐那邊一切順利，他最好得想想辦法，把這個直覺過分敏銳的女人拖住。
否則，維特麗絲真要以潛入賭場盜竊的罪名被萊拉當場抓住，她的名譽恐怕就全毀了。
而依照這位萊拉神官的脾氣，他也已經想到了個方法，能讓她陪自己坐上好一陣。
…………
嫵媚的女神官推開房門，看到那個印象深刻的少年人時，頓時喜上眉梢。
雖然也知道他此行肯定別有用意，但她反而因此來了興致，悠然地坐在了對面，架起了長腿，想要看看他打算做點兒什麼：
「呦~托波爾恰科夫先生，我還以為那天之後，心高氣傲的你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回賭場了呢。今天怎麼回心轉意還指名道姓要見我了？」
「調笑的話就別說了，萊拉大人。」
卡羅爾簡單行了個禮：「……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您的身份，加上對你本人玩弄人命的行為頗為不齒，所以自然拒絕得直白了些。再加上你還違約派人跟蹤我，搞得我有點兒不爽。所以當時我是篤定了以後都不想再來賭場遇到你的。」
萊拉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那你又是怎麼知道我的真實身份的？」
「我在海神教會外看到了您的肖像畫，這才意識到您就是萊拉，之所以穿著高領長袖的裙子，大概也是為了掩飾自己的亞人體徵，避免麻煩……」
「讓我猜猜。」萊拉笑著打斷了他：「……是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後，害怕以後還是被我找到尋仇，所以想先來向我宣誓效忠？以此向我討個原諒？順帶抱個大腿。」
「算是吧，我確實擔心尋仇，但我還是堅持我的觀點，我不想在您手下工作，那太折磨了。我來這兒是有個更重要的緣由。」
說著，卡羅爾敲了敲桌子：「得知了您的身份之後我有些不爽，堂堂神官居然用那種脅迫的方式逼著普通人參加那種血腥的賭局，而且那遊戲也並不公平。有神明庇佑，法力強大的你壓根不用擔心被子彈傷到，而打在我們的身上卻是傷筋動骨。因此我仔細想了想，覺得那局我不能算輸。」
「哦？」萊拉臉上笑意更甚：「……你是不承認結果嘍？想要找我把本屬於你的獎金要回去？」
「這倒也不是，畢竟那局我都認輸了。我也只是個勝負欲很強的人，我只是想再贏一回，否則我心癢難耐啊。」
說著，卡羅爾隨手拿起了自己剛在賭場附近買的一副廉價棋盤——這是帝國境內相當有名的神斗棋，對弈雙方各自代表一位神靈相互對弈，源頭是《神代紀》中的一個典故：父神座下的兩位天使互相攻伐以博取他的賞識，規則有點兒類似象棋和西洋棋——擺在了桌上。
「所以我想把場子找回來，再和您對一局，但別搞那種花哨的賭局，就簡單的對弈。」
「棋子是我剛買的，我也是今晚才決定來賭場找您，正好您也就在紅鬍子賭場……簡直就像是天意一樣。」
「當然，如果您有興致也可以下點賭注，比如：您贏了我，我願意不收取任何報酬為您效力，您給我什麼苦活累活我也盡力擔著，就當是懲罰了。如果我贏了，勞煩您以後別再找我的麻煩，且永遠不要再弄那種害人的賭局了。
「所以您接受嗎？」
沒錯，只要引起這位萊拉神官的興趣，拿出會讓她在意的賭注，激起她的勝負欲，讓她接受挑戰，就能把時間拖得夠久了……
之前那次不怎麼愉快的賭局，讓卡羅爾對這個女人獨特的好勝心、占有欲和傲慢印象深刻。
他也知道，以這個女人的性格，肯定會對之前那次不怎麼舒暢的勝利耿耿於懷。
所以，他投其所好整了這麼一出。
主動找個理由上門挑事兒，加上提供讓對方感興趣的賭注……實在不行再以退為進討價還價……她會上鉤的。
…………
「你跑過來大吵大嚷，就是為了用這種事浪費萊拉大人的時間嗎?」
一旁，一個一直跟在萊拉身邊的瘦高女侍早已漲紅了臉，大聲訓斥起了這個無理取鬧的年輕人：「別以為萊拉大人對您那麼好脾氣，您就能這麼放肆了……」
用一個眼神勒令下屬閉嘴後，萊拉果不其然上了鉤——即便她也感覺到卡羅爾今晚出現可能別有用意，但她還是笑盈盈地答應了下來。
「我喜歡你的直率，年輕人。正好，我今天來這賭場，本來就是為了處理一些煩人的瑣事，正無趣呢，你就給我送上了這份邀約，我簡直要喜歡上你這孩子了……你提出的賭注也很誘人……我接了。
「但有一個條件，對局的過程中，我問你什麼問題你都得回答，你可以撒謊，也可以實話實說……但不得沉默以對或者敷衍，不然乾巴巴的下棋未免也太無趣了。答應這個，我就接受你的挑戰。」
「成交。」
賭場的職工們在今日清場時格外急躁，並沒有仔細檢查女盥洗室，壓根沒有注意到這個收斂氣息躲在陰影中的少女，便聚集到了賭場的前門去了——這座偌大的賭場終於在漫長的喧囂後迎來了短暫的寂靜。
「抱歉，卡羅爾，答應你的薪水我其實是撒謊了……今晚我就不是奔著這些錢來的……」
鬆了口氣的維特麗絲苦笑了一聲，隨後，緩緩挪動步伐，讓自己的身體儘可能浸沒在陰影之中前行。
憑藉羅盤的指引和本能的直覺，她穿過了賭坊的大廳，緩緩摸索。果然在賭場大廳後顧客止步的區域，發現了些被緊鎖的小房間，有個房間一看就很重要，還有保鏢看著需要製造響動引開加上撬鎖才能進。
而門內果然有她想找的東西——一個螺旋向下的階梯，自然是通往賭場地下區域的。
壓制著興奮的心，維特麗絲控制著腳步，緩緩踏著石階邁步而下，盡頭倒沒有直達卡羅爾曾經目睹過的大廳，反而通往了一條較為狹窄的地下長廊。
長廊上沒有人，雖有魔法驅動的白色水晶照明，但卻依然讓人感到幽閉狹窄，而且兩側都是些沉重且帶著鐵鏽的大門，門後只有些微的風聲和腐臭的氣味讓人很是不安。
好在門上有個類似觀察孔的東西，緩緩順著孔洞往裡看去——在微弱的光照下，他對上了一對滿是恨意的蠟黃色眼睛，隨後，則是一陣嘶啞的謾罵聲，依稀可辨是個頭頂著鹿角穿著破布的亞人女性，從發色判斷，應該是新大陸腹地的原住民。
雖然早有耳聞，但親眼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原住民，和道聽途說給當事人帶來的衝擊還是完全不同的。
這賭場地下真的在搞奴隸販賣。
穿過長廊，則是一座頗有些規模的大廳，巨大的看台下有許多包著紅色絲絨座毯的椅子，似乎是個交易會場。大概奴隸們會被從剛才的長廊內帶到這裡，像是貨品一樣進行展示。
但此時，這裡沒什麼人，只有幾個職工在做著清潔，還時不時抱怨幾句「希望今天別再出什麼事故」、「客人們都不敢來了」、「希望那位大人能解決問題，不然這批貨都賣不出去了」之類的怪話。
聽到這些話時，維特麗絲明白了，大概是最近這兒的奴隸生意遇到了什麼麻煩，這些人在抱怨。
繼續在這裡隱匿身形、潛行遊蕩，維特麗絲愈發被這賭場地下世界的規模震驚——除了那些關押著奴隸的地方，還有許多布置得相當奢華的地下角斗場、堆滿古怪器械的私人賭房、……
估計都是在這些奴隸買賣的基礎上延伸出來的生意。
真不知道這賭場的後台——那個海神教會的傢伙對此是什麼態度，是不知道，默許還是也參與其中了……
到了這一步，她實在忍不住握緊了腰間的配劍。
雖然奴隸買賣里也有些重刑犯、破產者，但最多的來源依然是西部的原住民。
過去，捕奴算是港城炙手可熱的好生意，西進的那些拓荒者們不斷地跟各地原住民部族爆發衝突，將一個個部族徹底打散，殘存的原住民就會被帶來，在佛倫港這樣的沿海大城進行交易，運送往更南方的種植園、礦山。
即便如今帝國法律明令禁止捕奴，且劃定了原住民保留地，以便「在父神的恩典下給予這些野蠻的民族皈依向善的機會」，但私底下，殖民地和保留地的衝突依然不斷，南方對勞動力的需求永無止息，地下奴隸買賣當然也永遠都不缺買主。
但現在不是關心這些的時候，她真正的任務還是先找尋那個邪神的蹤跡。
沒錯，別被短視的良心綁架，你的任務比救助一兩個奴隸重要得多。
那個邪神說不定已經擬態成為人形，就潛伏在這裡擔當著什麼職務，藉助著這片黑暗污穢的地下世界掩飾著自己罪惡的身份……他才是這裡最大的毒瘤……
想到這裡，她深呼吸，繼續拿出手裡的邪神追蹤器。
現在，她手中的羅盤指針搖晃幅度越來越小了。
對，自己要找的那傢伙肯定就在附近……但為什麼羅盤指針閃爍的紅光這麼微弱呢？莫非這傢伙十分虛弱?
帶著好奇、緊張和不安，騎士小姐的腳步終於停在了一處略顯奇怪的鐵門前。羅盤的指針指向的就是這裡。
這扇鐵門有著明顯的變形，上面依稀可以辨識出「錢幣重鑄、鍊金」的字樣，大概是賭場回收那些錢幣統一融鑄的工坊。
奇怪的是，這種重要的地方周圍卻沒什麼看守，門外有條紅線，且鐵門的變形非常嚴重，似乎前些天房間內有什麼東西爆炸過。
「那個邪神就在這個房間裡？」
試探著拉了下沉重的鐵門，門居然直接便被打開了，鍊金工坊內的情景讓見多識廣的她都不免有些驚愕——
房間很大，晝夜不息的水晶燈亮著慘白的光，但一個人也沒有，亂七八糟堆放著各種東倒西歪的鍊金設備，正中央最顯眼的就是一台傾倒的大型熔爐，爐口上破了個大洞，似乎是在起爐時炸開的。
想必是不久前出了事故，炸了，熔爐里半融的銀幣全都從破口裡流了出來。此時它們已經凝固成了一團粘連在地上的巨大銀板，許多銀幣還維持著尚未融化的形狀散落在這坨銀灰色的大銀塊旁邊。
而維特麗絲手中的羅盤，所指向的就是這事故現場中央的熔爐。
「我找的目標是邪神666，跟這玩意兒有什麼關係，這玩意兒怎麼看都是個死物啊……這羅盤不會壞了吧？」
大失所望之餘，她走近了這處事故現場，拿著邪神追蹤器仔細確認了一番——終於，她發現羅盤指向的，其實是這一大坨銀塊中深埋著的一枚沒有融化的小銀幣。
她伸手輕輕扣了下，這枚銀幣便順滑地滾到了她的手裡。
銀幣兩面都沒有花紋，觸感讓她覺得有點兒熟悉但也沒什麼印象，拿在手裡搗鼓了一陣，更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而這時，再將這銀幣拿到羅盤旁邊時，指針卻已經不做反應了。
「這——」
眼下的結果讓維特麗絲一時間不知道作何反應。
難道邪神追蹤羅盤真的壞了？本來還以為終於追查到什麼線索了，結果，自己辛辛苦苦跑來這種地方搜尋了半天，收穫就這枚莫名其妙的銀幣……
躊躇片刻，她只能將銀幣塞進自己領口的口袋，嘆了口氣，也就當認命了。
但看著滿地的銀錢，她忽然想起了對卡羅爾的許諾。
也是，我來時還對他說了，這次潛入賭場是為了弄錢，到時候還要給他補上工資呢……要不還是拿一點兒帶回去吧……不過拿這種事故現場的錢給他，是不是有點兒侮辱人……算了，拿了再說……
短暫的糾結後，她在地上挑了幾塊沒有嚴重變形的銀幣，把衣服上的口袋都塞滿了方才準備起身離去。
但也就在這時，意外出現了。
房間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沒有任何預兆的腳步聲，聽上去很是密集，粗略估計得有十幾號人。
「……怎麼這時候來人了？！」
焦慮之際，騎士小姐無暇細想，趕緊在這工坊內找尋了個掩體躲在了後面——萬幸這裡不缺東倒西歪的櫃檯、置物架和貨箱，正好能遮蔽她的身形。
伴隨著吱呀的一聲開門聲，來人的說話聲也傳入了維特麗絲的耳中。
「萊拉大人……這兒就是我跟你匯報過的那間出了意外的鍊金工坊了……爆炸之後我們就都沒敢收拾，大家也不敢接近，也請您在這裡施展神術、為我們驅除詛咒吧……」
萊拉？
就在騎士小姐為聽到這個名字而驚訝之時，那個讓她印象深刻的慵懶女聲不急不緩地給出了回應：
「確實是夠亂的……不過我沒感覺到什麼詛咒的氣息，這事故應該只是個意外。但如果你堅持，我可以施展些法術讓你安心些。」
「謝謝大人！沒有您我真不知道要怎麼辦了……」
「少說兩句吧，你要有心，我吩咐你幫我找個人這種事兒你也不至於辦砸了……」
…………
隨後，一陣悅耳而空靈的吟唱聲響起，原本地下賭場內就略有些潮濕的空氣，仿佛被這空靈之聲鼓動著，如受到驅使的生命般奔走流轉了起來。
這是正宗的祈福型魔法……確實是那位海神殿的大神官，沒想到她作為港城教會最權勢滔天的領導者，居然真的參與到了這個賭場的生意里。
維特麗絲此時心亂如麻，既有對這位同僚為這種賭場擔當後台的憤怒，也有對她為何要來此釋放祈福魔法的疑惑，更有對自己可能暴露的擔憂……此次行動之前，她可沒料到這位極有可能是港城最強法師的傢伙會出現在此。
以她這種人的敏銳直覺，自己想要屏息凝神、躲過她的感知恐怕很不容易。
「嗯？」
擔憂的事果然發生了，施展完魔法的大神官秀美一挑，視線掃過整座工坊，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這兒是不是剛才有什麼人來過？我怎麼感覺有點兒外人的氣息？」
「外人，不可能啊，這兒我們都……」
萊拉沒有再聽下屬的絮叨，只是緩緩邁步走進灑滿了銀幣的鍊金工坊。
她在東倒西歪的貨箱、物品架之間來回端詳，她那纖長的身影后甚至浮現出了些許懸空漂浮的碎冰和水泡，臉上也浮現出玩味的表情。
那是醞釀攻擊的前奏。
怎麼辦？
一旦讓這個海神教會的大神官，當場抓到了她這個大河女神殿的神官在賭場偷偷摸摸的實證，那以後可不只是自己名譽受損，而是會累及她背後教會的名譽。
那要反擊嗎……但，襲擊同為大神官的同事，這……雖然我有秘密任務在身，有豁免權，但那樣……
此時的維特麗絲只覺得心急如焚。
「萊拉大人！萊拉大人！您要找的那個人來了！」
終於，意外的變故再次發生。
躲在暗處的維特麗絲微微一愣，隨不知發生了什麼，但她明顯感覺到自己身上的壓力驟然輕鬆。
那位萊拉大神官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似乎愣了一瞬方才回頭。
「那個自稱托波爾恰科夫的傢伙？」
「對！就是他，您指明要找的那傢伙，就剛才，他跑來賭場門口了！」
來人說得上氣不接下氣，顯然是剛得到消息就一路跑了過來：
「我們已經把人留在待客廳了，但他說，他這些天是打聽到了您的真實身份，知道了您就是大神官，所以才在晚上登門拜訪的，如果您不在他就要走……他還打傷了個我們這兒的保鏢……」
「……有意思，來得還真巧，偏偏在我今晚在場的時候來了……」
萊拉的臉上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行，告訴那個年輕人，我就來。還有，這房間裡畢竟有不少金銀，小心你們的保鏢監守自盜，鎖上門看好，別讓人進出了。」
「是。」
說完，她便一個轉身，離開了這間鍊金工坊，像是隨手丟了個無趣玩具的孩子。
鬆了口氣的維特麗絲暗暗在心裡感謝了那位名字奇怪的「托波爾恰科夫」。
雖然不知道萊拉跟他是什麼關係——聽她那玩味的語氣，也許是這個老女人私下裡秘密養著的小情人——但多虧了他，自己算是暫時脫困了。
但此時，前門已經被人看住，她要想原路返回恐怕就麻煩了……該怎麼離開呢……
…………
……
此時，那位托波爾恰科夫——當然也就是卡羅爾——正坐在賭場的客房內，等待著那位萊拉大神官的現身。
而他的周邊，就站著好一群面色不善的賭場保鏢，也包括那幾個奉命跟蹤他結果被他搶完錢扒光了衣服的倒霉蛋。
看他們的表情，應該到現在也沒原諒卡羅爾。
這麼自投羅網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卡羅爾並不清楚維特麗絲此次潛入賭場的真正目的，也不明白為什麼萊拉會好巧不巧地在今晚出現。
但他明白，為了保證騎士小姐那邊一切順利，他最好得想想辦法，把這個直覺過分敏銳的女人拖住。
否則，維特麗絲真要以潛入賭場盜竊的罪名被萊拉當場抓住，她的名譽恐怕就全毀了。
而依照這位萊拉神官的脾氣，他也已經想到了個方法，能讓她陪自己坐上好一陣。
…………
嫵媚的女神官推開房門，看到那個印象深刻的少年人時，頓時喜上眉梢。
雖然也知道他此行肯定別有用意，但她反而因此來了興致，悠然地坐在了對面，架起了長腿，想要看看他打算做點兒什麼：
「呦~托波爾恰科夫先生，我還以為那天之後，心高氣傲的你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回賭場了呢。今天怎麼回心轉意還指名道姓要見我了？」
「調笑的話就別說了，萊拉大人。」
卡羅爾簡單行了個禮：「……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您的身份，加上對你本人玩弄人命的行為頗為不齒，所以自然拒絕得直白了些。再加上你還違約派人跟蹤我，搞得我有點兒不爽。所以當時我是篤定了以後都不想再來賭場遇到你的。」
萊拉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那你又是怎麼知道我的真實身份的？」
「我在海神教會外看到了您的肖像畫，這才意識到您就是萊拉，之所以穿著高領長袖的裙子，大概也是為了掩飾自己的亞人體徵，避免麻煩……」
「讓我猜猜。」萊拉笑著打斷了他：「……是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後，害怕以後還是被我找到尋仇，所以想先來向我宣誓效忠？以此向我討個原諒？順帶抱個大腿。」
「算是吧，我確實擔心尋仇，但我還是堅持我的觀點，我不想在您手下工作，那太折磨了。我來這兒是有個更重要的緣由。」
說著，卡羅爾敲了敲桌子：「得知了您的身份之後我有些不爽，堂堂神官居然用那種脅迫的方式逼著普通人參加那種血腥的賭局，而且那遊戲也並不公平。有神明庇佑，法力強大的你壓根不用擔心被子彈傷到，而打在我們的身上卻是傷筋動骨。因此我仔細想了想，覺得那局我不能算輸。」
「哦？」萊拉臉上笑意更甚：「……你是不承認結果嘍？想要找我把本屬於你的獎金要回去？」
「這倒也不是，畢竟那局我都認輸了。我也只是個勝負欲很強的人，我只是想再贏一回，否則我心癢難耐啊。」
說著，卡羅爾隨手拿起了自己剛在賭場附近買的一副廉價棋盤——這是帝國境內相當有名的神斗棋，對弈雙方各自代表一位神靈相互對弈，源頭是《神代紀》中的一個典故：父神座下的兩位天使互相攻伐以博取他的賞識，規則有點兒類似象棋和西洋棋——擺在了桌上。
「所以我想把場子找回來，再和您對一局，但別搞那種花哨的賭局，就簡單的對弈。」
「棋子是我剛買的，我也是今晚才決定來賭場找您，正好您也就在紅鬍子賭場……簡直就像是天意一樣。」
「當然，如果您有興致也可以下點賭注，比如：您贏了我，我願意不收取任何報酬為您效力，您給我什麼苦活累活我也盡力擔著，就當是懲罰了。如果我贏了，勞煩您以後別再找我的麻煩，且永遠不要再弄那種害人的賭局了。
「所以您接受嗎？」
沒錯，只要引起這位萊拉神官的興趣，拿出會讓她在意的賭注，激起她的勝負欲，讓她接受挑戰，就能把時間拖得夠久了……
之前那次不怎麼愉快的賭局，讓卡羅爾對這個女人獨特的好勝心、占有欲和傲慢印象深刻。
他也知道，以這個女人的性格，肯定會對之前那次不怎麼舒暢的勝利耿耿於懷。
所以，他投其所好整了這麼一出。
主動找個理由上門挑事兒，加上提供讓對方感興趣的賭注……實在不行再以退為進討價還價……她會上鉤的。
…………
「你跑過來大吵大嚷，就是為了用這種事浪費萊拉大人的時間嗎?」
一旁，一個一直跟在萊拉身邊的瘦高女侍早已漲紅了臉，大聲訓斥起了這個無理取鬧的年輕人：「別以為萊拉大人對您那麼好脾氣，您就能這麼放肆了……」
用一個眼神勒令下屬閉嘴後，萊拉果不其然上了鉤——即便她也感覺到卡羅爾今晚出現可能別有用意，但她還是笑盈盈地答應了下來。
「我喜歡你的直率，年輕人。正好，我今天來這賭場，本來就是為了處理一些煩人的瑣事，正無趣呢，你就給我送上了這份邀約，我簡直要喜歡上你這孩子了……你提出的賭注也很誘人……我接了。
「但有一個條件，對局的過程中，我問你什麼問題你都得回答，你可以撒謊，也可以實話實說……但不得沉默以對或者敷衍，不然乾巴巴的下棋未免也太無趣了。答應這個，我就接受你的挑戰。」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