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騎士小姐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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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這莫名其妙的匯報,萊拉那張頗為端莊漂亮的臉上浮現出了些許不悅的神情。

  對於一個掌控了整個港城海神信仰、和諸多航海協會、商會有著密切往來、合法半合法生意多到記不清的大神官來說,紅鬍子賭場只能算是她所掌控的教會名下一處稍微有些分量的資產,有用但也不至於太重視。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閒暇時偶爾會光顧賭場放鬆,加上她想要了解下前些天那位年輕人的消息,她恐怕根本都懶得接見這個負責人,更不想聽他抱怨自己遇到了什麼麻煩。

  但,考慮到這位下屬畢竟也在盡心竭力地幹活,所以她還是給予了他片刻的耐心:

  「你說的『怪事頻發』到底是什麼?說來聽聽。」

  「抱歉,大人,我們也不是想叨擾您,但問題真的很嚴重……我們沒有誇張。」

  「就在您和那個年輕人分別的當晚,您剛離開沒多久,賭場就接連發生了好幾場意外——先是負責收拾現場的幾個幫工不知怎麼回事,在上下樓梯的時候接連摔倒,不是骨折就是暈厥;

  「接著,晚上的競技場,我們讓那幾個角鬥士穿著盔甲拿著撒錢槍對陣時,他們打出的幾枚錢幣,忽然飛出了個極為刁鑽的角度,繞過了防護網,一次性貫穿了觀眾席上的好幾位貴客,當場還打死了一個;

  「您派來賭場協助我們的維克托神官,他在現場使用療愈魔法救助那幾位重傷的貴客時,本來很穩定的魔法力量忽然失控,發生了一場小範圍的爆炸,他的鬍子眉毛頭髮全都燒起來了,現在根本不願意見人……

  「還有,地下負責冶鍊金幣銀幣、重鑄成金塊銀塊的鍛造坊也出了大事故——那台鍊金熔爐我們可是用了十幾年也沒出過事兒的,但就在前天,我們剛把錢倒進去那爐子就炸了,那爆炸還差點兒把地面都給炸塌,連賭場裡的賭客都被那響動嚇得不輕……」

  絮絮叨叨說了一堆,負責人已經快哭出來了:

  「這十來天下來,我真不知道怎麼搞的,各種意外接二連三的……我手底下已經有幾十號弟兄重傷了……大家現在都猜會不會是什麼鬼怪詛咒之類的,又或者是那些死掉的奴隸的怨靈作祟……我們已經暫停了所有地下決鬥、私人賭局業務,奴隸售賣生意也暫停了……

  「現在大家人心惶惶……我們思來想去,也只能請您出馬了,萊拉大人。您可是佛倫港最強的神官,也只有請您出手才有可能查明原委……」

  「哦?」

  這描述,倒是讓大神官難得地提起了興趣:「……居然有這種事?那,你們地上的合法生意受到了影響嗎?」

  「那倒沒有……被驚動的賭客還是被安撫住了,我們說那爆炸是附近喝醉了的酒鬼點著炸藥桶搞的,把事兒糊弄過去了……」

  「我知道了。」

  言至於此,萊拉也給了這個絕望的下屬一個保證:「下周一,你們賭場例行閉館歇業的時候,我會去看看的。」

  「謝謝大人——」

  看著賭場負責人如蒙大赦般離去的模樣,這位大神官忽然心頭一動:

  為何偏偏是在跟那個「托波爾恰科夫」見面後的那晚之後,地下賭場出現了這些意外呢?這會是巧合,還是——跟那個年輕人也有關係?

  …………

  就在她思慮之際,又一位侍者輕輕敲響了她的辦公室大門,打斷了她的沉思。

  「大人……」

  「又怎麼了?」看著小心翼翼探出頭的侍者,萊拉嘆了口氣——怎麼想一個人靜一靜就這麼難——但還是保持了耐心:「說吧。」

  「您之前讓我們轉贈些錢,給那位大河女神殿的維特麗絲神官,說是您願意以個人資助她,幫她的神殿應急——她全都給退回來了,還說她只要本屬於大河女神的那些資產,要歸還就走明帳,您私人給的……她不要。」

  「……真是個臭脾氣的小丫頭。」

  她也聽說了,這位新上任的年輕女神官特別硬氣。

  她的前任們到港之後,基本上很快都會開始拜會各位貴族,融入港城的上流社交圈子,享受起生活。

  但這位,在港城上任十來天了,不僅推掉了所有貴族伸出的邀請,還心甘情願待在那處偏得要死的破爛神殿內,像是個苦修士一樣過日子,身邊據說就只有一個下屬,還是她自己在港城找的個冤大頭。

  想到這裡,萊拉的臉上甚至浮現出了些許被氣到無語時才會產生的笑意:「……我也只是看在同僚份上給她個台階下,她既然不要就隨她去吧。」


  「是……」

  看著侍者離去,這座由貝殼粉和珍珠裝點的精緻小屋內,再次恢復到了大神官喜好的寧靜狀態。

  她也繼續著自己的思想。

  「那個敢頂撞我的年輕人,還有這個維特麗絲……這兩傢伙還真像。」

  ………………

  …………

  ……

  …………

  傍晚時分,大河女神殿。

  偏房裡,卡羅爾已經用昨天剩下的些煙燻碎肉、雞蛋、麵粉和水果做了頓簡單的晚餐——碎肉煎蛋搭配水果餡餅。

  雖然因為經濟拮据的問題,他們手頭的錢一直是省著用的,食材自然不會特別好。那碎肉放了好幾天了,用來做餡料的水果也是打折買的——潰爛的部分雖然挖掉,但還是極有可能壞肚子。也就維特麗絲這個經常吹噓自己身為受膏騎士、身體金剛不壞的女人,敢直接開口嗯造了。

  食物在尚有餘溫的鍋子裡保溫著,等待著維特麗絲歸來後再被盛出,一起享用。

  他只要靜靜地坐在布道廳等待就好。

  如無意外,在夕陽最後的餘暉消散後,騎士小姐會踏著黑夜降臨後最初的黑暗回到神殿。

  她會大聲喊一句「我回來了,艾略特」,然後急切地詢問今天有啥吃的。

  再然後他們會一起吃完飯,收拾碗筷,清掃下偏房,最後再各自洗漱睡覺,一天也就過去了。

  這是這些天卡羅爾和維特麗絲相處的日常。

  他們倆也相處了有兩周了,算是字面意義上處於一種相敬如賓的狀態——他們會一起吃飯,一起聊天,一起清掃神殿,彼此對對方都挺客氣,但也還有些生分。

  但總的來說,騎士小姐雖然有時候有些領導架子,但還是蠻好相處的,不會因為名義上是領導就肆無忌憚使喚人,收拾餐具清潔衣物購置生活用品之類的活都會主動分擔,很有點兒同甘共苦的意思——和卡羅爾當治安官時的傻逼領導截然不同。

  他也很快就完成了維特麗絲吩咐的任務——幫她收集了港城的各路新聞報紙,整理了一份「港城犯罪率可視化地圖」。

  完事兒之後維特麗絲也十分滿意,沒再給他指派什麼任務,就大方地給他放了假,讓他想幹啥幹啥去了。

  至於之前在紅鬍子賭場遭遇的那個神秘女人——她當然也沒找上門來。

  畢竟這處破破爛爛、屹立於港城北部近郊的老舊神殿,這兒連個正經信徒都不會光顧。而紅鬍子賭場位於港城富庶喧囂的南部,隔著老遠,她除非把全城篩一遍,否則根本不可能想到這兒。

  最重要的是,卡羅爾感覺自己的狀態很不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好。

  雖然,邪神的本能依然在折磨著他,他依然能感覺到時有時無的飢餓感、以及對信仰之力的渴求,但卻沒有過去那麼強烈了。

  尤其是那個之前一直在他腦子裡絮絮叨叨折磨了他許多年的低語,自打【幸運硬幣】誕生後,居然連續十幾日都沒有再在他的腦海中浮現了,簡直就是奇蹟。

  這一切風平浪靜得有點兒出乎卡羅爾的預料。

  這麼看來,為維特麗絲工作一年的任務應該會很容易達成。

  但還有兩件事讓卡羅爾多少有些在意。

  其一,自然是那枚【幸運硬幣】——它到現在也還沒回到卡羅爾的手裡。

  也許這東西沒他期待的那麼神,相隔了半座城市,這枚銀幣的威能還不足以讓它回到主人的手裡,所以,卡羅爾正在糾結到底要不要返回紅鬍子賭場試著找找。

  但心中潛藏的理智卻在提醒他,不要因為急躁做出蠢事,再等等看。

  其二,則是騎士小姐目前的狀態。

  一般的大神官在乎的是什麼?正經的會在乎信徒的數量、教會發展的情況,不正經的則在乎自己能弄來多少錢、晚上去貴族舉辦的宴會上吃什麼——而騎士小姐則兩不沾。

  她既不關心神殿的發展也不在乎自己的利益,只是藏著掖著像是在執行什麼秘密任務。

  她在拿到了卡羅爾製作的「港城犯罪率可視化地圖」後,就跟著了魔一樣,總是一早上就帶著地圖出門在港城閒逛,大晚上才回來。

  回到住所後,她還經常握著個像是羅盤的玩意兒對著地圖若有所思,問她到底在幹什麼,她也只是回應「我在巡查港城的犯罪情況,加深對這座城市的了解,這個羅盤只是我習慣握在手裡的祖傳祈福道具,別太在意」之類一眼假的鬼話。


  出於尊重,卡羅爾也不好追根究底,反正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好了。

  每天,他只要做好飯等那傢伙回來吃一頓就行。

  感覺自己與其說是她的副官,倒不如說成了她的私人廚子兼搭夥的飯友……

  既然維特麗絲這個神官不管事兒,他這個當下屬的還是得為神殿的發展盡一份力的——反正他最近也有空,幫著傳教也沒啥。

  大河女神殿所在的北部城區,因為地形問題,算是港城較為貧窮且開發較差的地帶,但還不至於像城西的貧民區、原住民聚集區那麼混亂,這兒的黑幫都比別的城區客氣,討要保護費時都會說敬語,所以卡羅爾可以安心地在街頭巷尾轉悠而不擔心惹上麻煩。

  更何況,港城這麼大,只要耐心觀察,多打聽,總能找到許多需要幫助的苦命人:

  比如因為在商會擔任經理人的父親經營不善破產後只能放棄貴族學校的學業,搬遷來貧窮社區定居,一邊打工養活自暴自棄的酗酒父親還一邊要應付老同學反覆騷擾的貴族大小姐;因為體質終究受不了港城氣候而身體虛弱,且因為缺錢總拖欠租金總被房東欺壓的白髮雪精靈族寡婦;因為幫同事做擔保結果欠下巨額債務,被黑心商會拉去新大陸腹地挖了好幾年礦好不容易逃出來如今試圖悔過自新的無賴……

  只要告訴他們「我是大河女神殿的神官」並儘可能伸出援手幫襯著點兒,以後他們擺脫困境了,多少也會對大河女神心懷感念的。

  想到這裡,他也鬆了口氣——反正自己這麼做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初見時因為那個精靈女孩欠下維特麗絲的人情,用不了幾個月就能還清。

  這麼看用不著一年,他就能心安理得對騎士小姐道別,再拍屁股走人。

  …………

  就在卡羅爾思緒萬千之時,今日的最後一縷刺眼的陽光,從神殿側面的彩繪玻璃後逐漸消散。

  卡羅爾也如期聽到了神殿外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以及熟悉的開鎖節奏。

  「回來了?」他對著門口喊了一聲。

  「嗯,回來了。」門外也給了他回應。

  隨後維特麗絲輕揉著滿是碎汗、紮成馬尾的長髮,拖著疲憊的身體返回了神殿。

  而那枚不知道幹什麼用的羅盤正系在她的腰間,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晃。

  看到艾略特的身影后,她習慣性地笑了一下,像是在外辛苦勞作一天後終於回家看到家人時一樣——隨後抬起臉,翹挺的鼻子用力嗅了嗅,翠綠色的眼眸中若有所思:「……餡餅和碎肉燜蛋嗎?還行吧——」

  「看來你的嗅覺比你的廚藝精進得要快些。猜對了——但這原料說實話不怎麼新鮮,吃壞了肚子別賴我」

  「誒,你這話說得有點兒過分了啊——別忘了我可是你的領導,這種玩笑下不為例。」

  話是這麼說,但她沒有生氣,只是故意板起臉訓了一句,這才迫不及待坐在了餐桌前,同時散開馬尾,用力伸了個懶腰,讓凹凸有致的身材狠狠撐起了那件被汗水浸透的外衣:

  「……端上來吧。我接受騎士訓練的時候有生肉吃就不錯了,還怕這些?」

  「如你所願。」

  但,當餐盤真正端上桌時,面前的騎士小姐拿起刀叉後,卻沒嘗兩口,便停下了動作,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而且三番五次看向卡羅爾,似乎欲言又止。

  怎麼搞的……維特麗絲前些天每天晚上回來的時候,都餓得恨不得連盤子一起吞下去……今天難道沒胃口?

  看著她這幅奇怪的模樣,卡羅爾有些不明所以:「……不合你胃口?」

  「艾略特——明天,不用準備我的晚飯了。你自己吃完後直接歇息就行。」

  「嗯?怎麼,你還要出差的啊?」

  「算是吧……」她的面色有些緊張,又有些釋然:「……有件事我其實一直沒對你說,那就是……我來港城除了擔任神官之外,還有些別的任務。我這些天其實一直在調查這事兒,就在今天,我忽然發現我調查的事情有了眉目,所以明天需要深入調研一下。」

  「哦?到底什麼事兒?需要我幫助嗎?」

  「說實話我真不想麻煩你的,畢竟這事兒對普通人來說有點兒危險……但我這次確實需要你幫襯一下。」騎士小姐用力甩了甩頭,猶豫了片刻才開口:

  「你知道紅鬍子賭場嗎?」

  「……你問這兒幹什麼?」卡羅爾心頭一震。

  「那家賭場會在後天的周一歇業,我需要趁著這個機會摸進去調查些東西,艾略特——但我對賭場了解不多,擔心進去之後露餡……」

  說到這裡時,維特麗絲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難言的尷尬之色:「我希望,明天你能裝作……裝作帶著我去賭錢的男伴,挽著我的手,帶我混進去,然後……你在賭場歇業前離開就行,不會讓你牽扯進麻煩里的,後天晚上之前我就會回來,拜託了。」

  「……您到底要去那種地方調查什麼?」

  當然是調查邪神,艾略特……今天我在經過那座賭場的時候,羅盤終於有了輕微的反應了……那個傢伙極有可能就在那兒。

  但,這話維特麗絲終究沒有對同伴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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