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賭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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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是對賭局的規則還有什麼疑問嗎?」

  這個美貌的女人見卡羅爾一言不發、也沒有動作,倒是表現得頗為耐心:「有什麼問題儘管說出來,我會儘量解惑的——但拒絕遊戲的蠢話就別說了。」

  「我怎麼能相信你的保證?女士——萬一我傷到了你,你怒火中燒決定背約懲罰我,我能怎麼辦?又或者我贏了,你翻臉不認帳,我又要如何?這兒是你的地盤,我可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資本。」

  「放心,我肯定會履行約定,畢竟我玩這種遊戲也不是為了贏,單純是為了找點樂子,觀察對手的反應而已。」

  女人歪了歪頭,嘴角含笑,像是回憶起了什麼有意思的事:

  「我畢竟也是個位高權重的人,身邊的人面對我,要麼逢場作戲要麼謹小慎微,跟他們相處久了,多少有些乏味。

  「所以,我需要設置一些必須見血的賭局,拉一些看上去沉著冷靜的賭徒,逼著他們與我對壘,這樣,在重壓之下,這些人便會暴露本性,我也能看到許多真實而有趣的人性。

  「有的賭徒不敢擔上殺人的壓力,遲遲不敢扣動扳機;有的賭徒則是捨不得出錢,拿著錢袋畏首畏尾,不敢充填彈藥;還有的怕死,面對飛射的錢幣根本不敢上前……他們無一例外,最後都是輸得一無所有才捶胸頓足。甚至有些倒霉的賭徒,在拼死一搏的時候,被飛濺的錢幣割斷了喉嚨,垂死時嗚咽著求我救他……

  「當然,也有些賭徒確實取勝了——他們射出的錢幣確實命中了目標。取勝後的他們也能拿著到手的錢歡欣鼓舞,甚至在那些被他們打死的罪犯旁跳舞慶祝……事後,他們如果花光了錢,還會經常返回賭場,眼巴巴地找我,祈求我能不能再來幾場這樣的比賽……

  「看著他們醜態百出原形畢露的樣子,我會覺得非常有趣。」

  卡羅爾:「真是夠惡趣味的。」

  「隨你怎麼想。」女人壓根不關心他的評價,只是玩味地看著他:「穿上盔甲,拿上火銃,別讓我久等——讓我看看,你在遊戲開始後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

  …………

  這女人顯得非常遊刃有餘,穿著那身高領長袖的禮裙和細高跟甚至都懶得換掉,便直接將那套披掛式樣的輕甲套在了身上。

  嫻熟地扣好頭盔後,她隨手接過一位黑衣保鏢遞來的一袋錢,拎著那把火銃,便走到了這狹長小屋的一邊,站定了位置。

  她的身後,那個被蒙著頭的罪犯應該也聽到了響動,知道賭局已經開始,身體也不自覺地顫抖了起來。

  與此同時,這間小屋唯一的房門,也被保鏢給帶上了——賭局結束之前不會打開。

  「我已經準備就緒了。」

  說完,她緩緩從錢袋中取出了一摞錢幣,不急不緩地將其填入了手中的火銃,隨後,對著卡羅爾所站的方向扣動了扳機。

  確實如她所言,這把拿錢幣當彈藥的火銃精度很差,散射開的錢幣就沒幾枚是對著前方飛行的,丁零噹啷地在房間內一陣彈射,最遠的也只能勉強飛越房間一半的長度。

  但在白色水晶燈光的照耀下,散落一地的金幣銀幣熠熠生輝,很有氣勢。

  「年輕的先生,輪到你了。」

  ………………

  …………

  ……

  怎麼辦呢……

  穿戴好盔甲的卡羅爾掀起頭盔上的面甲,看了眼身後被綁著的那個囚犯——那個犯了數條死罪、雖然情有可原但依然罪無可恕的原住民,他正在顫抖,像是在祈求他能贏下這局讓他活下來。

  他當然能贏。

  卡羅爾已經摸到了那枚他放在錢袋裡的【幸運硬幣】了,將它裝填進火銃里,扣動扳機,這枚銀幣就會給他帶來勝利。

  到時候自己能體面地帶著錢離開,那個女人也會無話可說。

  但他就是不爽,哪怕是贏了他也無法接受。

  仔細想想吧,這個女人真正在乎的是賭局的輸贏嗎?壓根不是……她只是想要體驗那種審視弱者、俯瞰他人的感覺。不論對手作何選擇,莽撞還是怯懦,她都能傲慢、高高在上地對對手做出評判,這才是她主持賭局的樂趣所在。

  所以,他做出了決定。

  …………

  「好,讓我看看你會怎麼做吧……」


  對這個女人來說,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兒才是她最期待的。

  不管對面那個傢伙是狠下心,抽出火銃與她對射;還是出於憐憫,將火銃收起,寧可輸掉自己的積蓄也不敢殺人……都會讓她感到愉悅。

  但,對面的卡羅爾做出了個讓她略感意外的舉動。

  他抓起一摞錢幣,塞進了火銃,卻沒有對準對手,而是朝著房間的牆壁開火,反射的錢幣叮叮噹噹一陣響,卻沒有擊中任何人。

  隨後,他緩緩邁步向前,又順路抓起了一把錢,同樣地填充、瞄準牆邊無人的位置扣動扳機——同樣的,沒有擊中任何人。

  「誒……」

  這是這個女人在和卡羅爾碰面後,第一次露出疑惑的表情。

  但不等她做出回應,對面的卡羅爾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將最後的一摞錢幣開槍灑出後,丟下了手裡的火銃——並抬手端著她手裡的火銃,讓槍口壓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我用光彈藥了,你手裡的彈藥還很充裕,現在我是必輸的局了,但遊戲終究還沒有正式結束。你得幹掉我身後的目標才算贏。

  「所以我就站在這裡,堵著你的槍口——你想贏的話,就得先把我斃了。做出你的決定吧,女士。」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喜歡被人審視,女士。」

  卡羅爾用沒被槍口頂著的那隻眼睛看著對方。

  「我討厭你這種自以為是的女人,討厭你那種高高在上審視、施捨別人的態度,更討厭自己作為一個被挑中的小丑,在別人設下的規矩里表演,淪為別人審視的對象。

  「反正,無論我在這種賭局中是輸還是贏,結果都不怎麼樣:我贏了,手裡也是沾了血的。我輸了則同樣背負著一條人命——儘管我並不在乎這兩個罪犯的死活,但都會因為這次賭局牽扯上責任,我都會成為被你評判、嘲弄的對象,一個被你拿來找樂子的玩物。

  「所以我想了想,破局的辦法不在於我,而在於將選擇權還給你。

  「我現在就站在這裡,手裡的彈藥全部用光了——女士,開槍幹掉我,然後再幹掉我身後的那個傢伙,你自然就贏下了這場你自己設下的賭局。證明你其實也和那些你鄙夷的對手一樣——是個內心在乎輸贏且承受不起失敗的普通人。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收起槍認輸饒我一命——這樣也沒人會死。反正都在你一念之間。

  「讓我看看你會怎麼選。」

  這一刻,這個女人從容淡然的表情終於沒法維持了。

  「年輕人……你覺得我會出於憐憫放你一馬嗎?」

  她的聲音冷得像是冰塊,手裡也暗暗用了點兒力氣,似乎是想把那支被卡羅爾緊握著的火銃抽出來: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有港城的合法居民身份,不是那些罪犯和奴隸,我出於顧忌就不會開火?

  「提醒你一句,這座賭場的地下有直通大海的暗流,只要把你的屍體丟進去衝進大海,你就人間蒸發了,誰也找不著你。

  「以我的身份,也不會有任何人找我追責——佛倫港這地方每年有成百上千個合法公民不明不白地失蹤,最後都不了了之了——」

  「我當然不確定你會做什麼選擇。」

  卡羅爾依然沒有鬆開手:「……所以我在等你,等你下定決心。你是想執著於自己設下的賭局的勝負,還是想就此罷手?

  「讓我看看你會做出什麼選擇,女士。」

  ………………

  「年輕人,忽然想起……我們見面後,我還一直沒有詢問你的名字呢。」

  僵持了許久之後,這女人握槍的力氣小了些,她的語氣也稍有緩和:

  「告訴我吧,你的全名。」

  卡羅爾:「葉夫多基姆瓦西里耶維奇・格里戈里阿爾卡季耶維奇・托波爾恰科夫。」

  「你編假名好歹也編像一點……」

  卡羅爾:「我就叫這個,這名字是我的父親瓦西里・普羅科菲耶維奇・奧夫欽尼科夫,和我母親阿格拉菲娜・費奧多羅芙娜・托波爾恰科娃起的,有意見找他們去。」

  「好吧……」

  女人舒了口氣,再次笑了起來:「托波爾恰科夫先生,既然如此,這局到此為止,我不想玩了……但由於我彈藥充足……還是算我贏,如何?」


  「隨你。」

  「那就這麼定了。」

  女人抬手,鬆開握槍的手,隨後走到房門前,輕輕地按照節奏敲了敲——大門終於重新開啟。

  幾位走進屋內善後的黑衣保鏢見了屋內的情況,顯然頗有些疑惑,不明白為什麼被當做靶子的兩個罪犯都還活著,賭局就宣告了結束。

  「……這局的結果比較特殊,雖然是我贏了,但這位托波爾恰科夫先生通過犧牲自己,保住了那兩個罪犯的命。」

  女人輕描淡寫道:「……把那兩個傢伙放下來吧,讓他們看看這位救了他們倆的恩人。要讓他們明白,是誰給了他們兩人活命的機會。」

  至此,那兩個一直被蒙著頭的罪犯這才被解開繩索、摘下頭套。頓時,兩張面孔展現在了卡羅爾面前——

  一張是看上去精瘦尖酸的刻薄臉,一張是滿臉疤痕、凶神惡煞的暴徒臉,看面相便知道確實都不是什麼好惹的主,但經歷了這麼一番折騰,這兩個差點殞命的罪犯也只有服服帖帖、低眉順眼的態度了。

  這兩個罪犯先前也沒被堵住耳朵,聽到了卡羅爾和那個女人的對話,一摘下頭套後,便忙不迭地跪下,口裡也念叨著各種「願神明庇佑您」、「謝謝您救了我們」之類的吉祥話。

  「……既然遊戲結束,你們也都活著,那我也會遵守約定。給這兩個傢伙一人一筆錢,然後把他們丟到港城外頭,讓他們滾蛋吧。」

  這個位高權重的女人居然還挺守信,雖然壓根不屑於多看兩個惹人嫌的傢伙一眼,但還是沒有違約:「以後不得再進入港城。」

  「……等等。」

  但,就在這兩人千恩萬謝之際,卡羅爾卻叫住了他們。

  在兩人迷茫之際,他拿起了這兩個罪犯之前就放在桌上的檔案,先是看向那個加入了匪幫的落魄貴族:「臨別前,我出於好奇想要問下……你這犯罪檔案記錄的都沒錯吧?你手裡的人命官司都是真?你在劫持火車時,真的殺了五個人?」

  「……呃,那時候我……我確實誤入歧途了……」這人顯然有些支支吾吾:「……我已經反省了……」

  「那就是真的了。」

  卡羅爾點了點頭,又看向了那個原住民:「……你手裡的人命也有三四條了,還在綁票的時候弄死過個孩童……對吧。」

  「嗯……是……」

  「好的。」

  問明緣由後,卡羅爾看向那個饒有興致在旁旁觀的女人——她似乎猜出了卡羅爾打算做什麼,微微點了點頭——對視了一眼之後,他轉身走向桌後,拿起了之前女人裝填好彈藥的火銃,近距離頂在了這兩人面前,隨後,扣動了扳機。

  「……你之前不是不想殺人的嗎?」

  看到這一幕,她看著那兩個瞠目結舌倒在地上的罪犯,以及那一地沾滿血漿的錢幣,笑著攔下了身邊那幾個面色大變的保鏢,詢問起卡羅爾:「……怎麼現在又動手了?」

  「一碼歸一碼。我只是討厭將人命用作那種惡趣味遊戲的籌碼,厭惡自己成為被人審視的小丑……不代表我覺得該放過這兩個該死的傢伙。」

  「……好,好,好。」

  這女人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一度笑得前仰後合,甚至都流下了眼淚,搞得一旁的幾位保鏢都有些不敢抬頭。

  良久,她才擦去眼角的淚珠,順帶摘下了那一直蒙在面前的薄紗,露出了原本就相當精緻的面容。

  「托波爾恰科夫先生……我今天還真沒看錯人,你今天帶給我的驚喜可比過去所有的對手加在一起還要多……以前都是我在通過賭局,審視別人的人性,還是第一次遇到能反過來利用規則對我進行拷問的對手,而且你的決斷讓我都無話可說……我願意將你視作和我人格對等的朋友。

  「有沒有興趣為我工作?我很想在身邊有個像你一樣有意思的助手……」

  說這話時,女人的語氣竟多了幾分真誠,也沒了先前那副不把旁人當回事的輕慢:「你想要什麼待遇?儘管提吧,我能給你很多。」

  「沒有興趣,我的錢已經都輸光了,現在我只想回家。」

  「不考慮一下?」女人歪著頭,語氣中帶著些許誘惑之意:「……你甚至都不知道我叫什麼,我到底是做什麼的……真的就一點兒興趣也沒有?也許你在得知了我的真實身份之後會非常動心呢……」

  卡羅爾直接擺手:「……我有工作了,而且老闆人比你靠譜得多。如果你想逼我就範——這裡有槍,你可以繼續拿這玩意兒頂著我的腦門,看看我的回答會不會有變化。」


  「行——待會兒會有人送你出去的。」

  對方見狀也沒有強求,只是微微頷首:「……但如果你改變主意,就來紅鬍子賭場,隨便找個保鏢,介紹一下你這個長得要死的名字,就能找到我。

  「另外,我還要提醒您一句:臨走之前,做事兒是不是應該有始有終呢?」

  卡羅爾蹙眉:「什麼意思?」

  「剛才的賭局……你應該沒有把所有的錢全都用完吧?」

  女人指了指卡羅爾腰間那看似空空如也的口袋,眼神玩味:

  「裡面好像還留了一枚銀幣吧……你是想帶著當路費嗎?這可不行哦……你已經輸了,按照規矩,一個鋼鏰都不能帶回去。」

  聽到這話時的卡羅爾身形一僵——那是他刻意沒有使用的【幸運硬幣】,偷藏在袋子裡本來還打算帶回去的,沒想到還是被發現了。

  但,既然被戳破,他也只能掏出這枚銀幣,將其丟在了房間的錢堆里。

  反正銀幣終究會回來的。

  終於,完成了賭局的卡羅爾離開了地下賭場,走出了人頭攢動的紅鬍子賭坊——身後,那永遠人頭攢動、永遠喧囂吵鬧的賭場內,無數的賭局仍然不停地進行著,堆積如山的錢幣反覆易手,無止無休。

  看著身無分文的自己,卡羅爾也只能無奈地感慨了一句。

  「賭博真是害人。」

  ————————

  「跟蹤那個葉夫多基姆瓦西里耶維奇・格里戈里阿爾卡季耶維奇・托波爾恰科夫……查清他的真名和身份,隨後立即告訴我。」

  地下,那個女人已經找來了幾個得力的下屬,吩咐下去了命令:「越快越好。」

  「大人是想把這個對您無禮的傢伙處理掉?」

  「別胡說——」女人掃了眼部下,語氣中有些感慨:

  「……以他下手的狠毒速度,他其實完全有能力取勝。但他寧可把錢輸光,也不願意在人格上居於被我審視的弱勢地位。即便看不起那兩個罪犯的命,也不願意在賭局中將他們殺死,一定要在賭局之外將他們擊斃……這不能算是無禮,只能算又軸又自負,且遵循著他自己的那套原則吧……雖然他給了我點面子承認我贏了,但說實話……這種勝利對我來說是一種侮辱。

  「所以,把他帶回來,我需要這種人在我身邊——跟那些廢物和偽君子共事太久了,我都快忘了跟我人格平等的人共處是什麼感覺了。」

  「順帶……把這房間清理乾淨。」

  「是,萊拉大人。」

  幾個人立即開展了行動。

  他們在房間裡一通摸索,打開了個開關,頓時地板上打開了一道暗門,門下一片漆黑,只聽到水聲湍急。那兩個罪犯的屍體直接被丟了下去,便自此消失無蹤了。

  至於滿屋子散落的那些錢……萊拉這樣的大人物或許不會關心,但小人物們還是多少有點兒心思的,基本都被他們清掃收攏了起來,也好自己留用。

  那枚【幸運硬幣】就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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