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的請求
「你恢復得還真快啊，艾略特警官……尋常人就算接受了療愈魔法，想要從那麼嚴重的燒傷中恢復過來，起碼也得要十天半個月的，可你居然只用了一夜，就基本痊癒了，真是讓人驚嘆。」
「可能是我體質比較好吧，神官閣下。」
「不必這麼拘謹，年輕的警官，你我年紀相仿，我特別允許你用洛林小姐叫我。」
「好的，洛林小姐……」
「嗯……你安心養傷。不過恕我冒昧，我還是想了解下：那天晚上治安司里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那些黑幫會去治安司？那場大火又是怎麼起來的？而且，為什麼，當我衝進火場的時候，那麼多人都已經燒成焦炭了，反而就你一人還活著？」
………………
昨晚，從火場中得救後，卡羅爾就被騎士小姐維特麗絲攙扶著，帶到了這棟小別墅內安置了下來。
現在的他，就躺在一張鬆軟的大床上，平靜地枕著墊高的枕頭，窗戶是大開著的，正對著被陽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海面，帶著暖融融的海風，讓人昏昏欲睡。
這兒應該是她租住的臨時住所，乾淨整潔採光明亮，與之一比，卡羅爾租住的那棟公寓寒酸得像是牢房。
而這位態度和煦的騎士小姐維特麗絲·洛林，就站在他的床邊雙手抱胸，關心他的康復情況。
雖說這位騎士小姐是在表達關切，但說話的語氣多少還是帶點兒高高在上的意思，像是個過年時來醫院慰問病號的大領導。
不過她也確實有傲慢的資本——一個二十出頭的受膏騎士兼大神官，這身份足夠任何人為之自傲，所以也沒什麼好計較的。
眼前的風景祥和而又美好，但，卡羅爾清楚，那場他製造的火災引起的風波才剛剛開始。
按照騎士小姐的說法，轄區的治安司經歷了那場大火後，已經燒得只剩廢墟了。
雖然佛倫港這地兒火災多的是、死人更是家常便飯（哪天海邊沒幾個浮屍、工廠區不拉出來十幾號死人的），但治安司起火，一次性燒死了一整個轄區的全部治安官和十幾個黑幫，這事兒還是挺嚴重的，嚴重到能夠驚動整個港城。
現在，總督府都在為這場火災焦頭爛額。
維持治安的警務人員、湊熱鬧的平民、趕新聞的小報記者、死者的家屬……全都擠在火災廢墟附近，現場亂作一團。大眾都以為黑水教區所有的治安官都死在火場裡了。
這時候，卡羅爾這個唯一倖存者一露臉，迎接他的只有無止境的麻煩。
但，就算躲得開港城總督府，眼下的這位維特麗絲小姐，還是躲不了的。
面對她的問詢，卡羅爾一時間欲言又止。
確實，那場火災在外人看來肯定有諸多疑點。自己殺人放火時已經破罐子破摔，打算等事了之後離開港城遠走高飛了。
結果，現在卻被一位神官找到，還被她當成了重要證人保護了起來。
這種計劃外的情況，自己根本沒想過該怎麼應對啊……
雖然對方和卡羅爾印象中的老混蛋神官們完全不同——她實在是年輕得過了頭，恐怕也就二十來歲——但這可不代表能輕易放鬆警惕。
再怎麼說，也是個有騎士身份的神官，而且施展魔法技能時也十分嫻熟，應該是個狠角色。
該怎麼才能把她騙過去？
那些神官可是都很敏銳的，如果自己的說辭存在漏洞，被她發現……自己身為邪神的身份也很有可能暴露……那……
「誒，差點忘了！」
看著卡羅爾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這位騎士小姐立即做出了判斷，並開口打斷了卡羅爾內心的盤算：
「你是餓了吧？也是，燒傷初愈，昨晚到現在也都沒進食——我先去弄點兒吃的，你跟我邊吃邊說吧。正好也該用上我前些天買的食材了……」
說著，在卡羅爾無言的注視下，她迅捷又不失優雅地邁開雙腿，大步走出臥室，過了會兒才端著兩盤只能用亂七八糟來形容的糟糕食物走了進來，並鄭重其事地將其中一份放在了卡羅爾的面前。
盤子裡是一坨看上去像是豆子罐頭、麵包、培根和雞蛋經過充分攪拌加熱後混合而成的糊狀物，雖然冒著熱氣，但顏色和形狀都很讓人不適，放在餐廳大概會被當成泔水。
「給，我親手做的。賣相是不太好，但我用的可都是上等的食材！」
她似乎對自己的廚藝頗為得意：「我還是第一次下廚，出乎意料的還挺順利呢——感到榮幸吧，連我的父母都沒享受過我做的菜，你是第一個。儘管吃，我做了許多的。」
「……哦。」
接過這盤冒著熱氣的古怪菜餚後，緩緩舀了一勺混沌的食物混合體，慢慢放進嘴中，咀嚼了幾口，機械地將其咽下。
卡羅爾忽然有些後悔——為什麼自己要在擬態成人型的時候保留味覺功能，以至於遭這份罪。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自己的不適，只是靜靜地將那盤食物放在了床頭柜上。
「口味如何？」這位年輕的女騎士眼中滿是期許，顯然很期待他的回應：「不必拘謹，我期待你的評價。」
「很好吃，洛林小姐，您的廚藝真讓人震驚。可惜我剛剛痊癒沒什麼胃口，算了吧。」
「你還真不懂得珍惜啊。」她嘖了一聲，似乎對他平淡的反應感到不悅：
「面對這麼精心烹煮的美味佳肴，品嘗之後應該開心到大快朵頤才對吧？算了，你不吃我自己享受好了。」
說完，她端起自己那盤，狠狠用勺子舀了一團放進了嘴裡。
但，得意地咀嚼了幾口後，她臉上的自信漸漸地消失，嘴角也不自覺地拉了下去。
「你看……明明味道不錯嘛。」
強忍著噁心將食物咽下後，她乾嘔了一下，將盤子也放在了桌邊，但還是硬撐著：「就是有點噎而已。」
你明明被噁心得都要哭出來了……
卡羅爾終究沒有戳破維特麗絲自欺欺人的挽尊行為。
看著面前這位死要面子的騎士小姐，只覺得她和自己過去遇到的那些專門獵殺邪神的執法者，差距有點兒大。
大到他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將她當做敵人。
算了，對付這種腦子不是很靈光的執法者，用些半真半假的說辭，應該能把她糊弄過去……這樣也好，不用再起什麼衝突。
想到這裡，卡羅爾也不再遲疑，緩緩開口：
「洛林小姐，我們還是說正事兒吧。你不是想知道昨晚那場大火怎麼起的嗎？」
「嗯！」
剛剛還在為吞下去的食物犯噁心的騎士小姐，頓時來了精神。
「起因其實你是知道的，前天，我為了救下那對被黑幫分子為難的精靈母子，跟那幾個瘸幫的混混打了一架，當時雖然很解氣，但我也確實得罪了瘸幫。
「昨晚，他們的老大找到治安司，要找我算帳。警長訓斥了我一頓，逼著我給那些混帳低頭認錯，我為了保住工作只能照做，但結果我還是遭到了侮辱。
「而且，我還得知了，那個被我打傷的混混頭子，在事後重新找到了那對母女，對他們尋仇了。他打斷了那個女孩的雙腿，還將這件事當著我的面說了出來，只為了嘲弄我。」
「啊——」聽到這裡時，維特麗絲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卡羅爾沒有停頓，還是平靜地繼續著敘述。
但這時候，他開始摻了點兒謊進去：
「總之，那些混混羞辱了我之後，心滿意足，警長就打算陪他們喝幾瓶慶祝一下，連我也被逼著喝了幾杯……
「他們喝得越來越凶，但那酒有些上頭，可能是摻了私釀的烈酒吧，很快眾人就有些不省人事了……我趁著難受，就先上了趟廁所。但沒多久，我就聞到了什麼東西燒起來的味道，等我衝出盥洗室時，只看到眼前一片火海和煙塵，大概是哪個傢伙酒後抽菸不小心點著了雜物，偏偏喝多了的大夥都爬不起來，加上煙霧也越來越濃，他們就被燒死了。我也被濃煙嗆到，沒法逃出火場，只能在原地等死。」
說到這裡，卡羅爾不動聲色地感慨了一番：「……本來，我也以為自己要死在火場裡了，直到洛林小姐，您闖入了火場，將我救了出來。現在回想起來，我還心有餘悸呢。」
「是這樣啊……」
聽完卡羅爾這番半真半假的解釋後，維特麗絲沒有第一時間回話，而是沉默了一陣，良久方才開口：
「……真沒想到我前日出於義憤，對您發出的一句指責，會間接導致這樣的後果。實在抱歉，我太欠考慮了，港城這裡的黑幫居然囂張到了這個地步…」
「不是您的錯，洛林小姐，沒必要自責。」
見對方被成功唬住，卡羅爾也鬆了口氣：
「終究是我們自找的。可能是因為我們轄區的這些治安官跟黑幫勾結太深，造孽太多，神明降下天譴，要將我們這幫敗類和黑幫一併抹除，才有了這次的災禍。或許是因為我還良心未泯，多少算是有救，所以神明才讓您這樣的一位天使般的神官大人降臨在我面前，救了我一命。」
他這番帶著吹捧的感謝之詞，顯然讓維特麗絲有些難為情：「哦……這不用謝的，我可稱不上什麼天使，救你也是應該的。」
「您就別謙遜了，對我來說，您衝進火場向我伸出手的情形，簡直比那些神殿中描繪天使形象的壁畫還要聖潔……」
「謬讚了謬讚了……」
………………
卡羅爾的吹捧張口就來，加上他表現得情真意切，即便面前的騎士小姐也覺得他的話語誇張太過，但內心還是頗為受用的。
「好的，既然火災的原委我已經了解，那你也不必擔心什麼了。」
最後，騎士小姐鄭重地一拍床板：「正好，明天我就要去總督府報導，正式上任神官。到時候我帶你去一趟總督府，你再把來龍去脈解釋一遍就行了，畢竟這麼大個事兒還是得有個解釋的，但你放心，有我在，不會有人為難你什麼。」
總之，就這麼一番半真半假的感慨之後，維特麗絲顯然已經相信了卡羅爾的解釋——這場火災只是一次可悲的意外，面前的年輕警官也只是一位被卷進災難的無辜群眾。
還行，可以肯定，這位騎士小姐確實不是很聰明……
斷定這一點後，卡羅爾也稍微放鬆了警惕，知道自己可以大膽些提出自己的請求了：
「洛林小姐，可以的話，您還是別帶我去總督府了。」
「為什麼？」
「我不希望有人知道昨晚的火災里還有我這麼個倖存者，就算我是無辜的，事後，那些黑警的家屬，殘餘的黑幫分子恐怕會遷怒於我……至於我，也沒必要繼續在港城待下去了，說實話，我現在已經康復得差不多了，我打算今天就離開佛倫港，去別處謀個生路。」
維特麗絲聽完後微微一愣：「你就這麼急著走嗎？你才剛剛痊癒，還有，你積蓄夠嗎……」
「這點您不用操心，我一個身體健康的成年人，只要肯賣力氣總能有份工作的。我希望您就這麼把我忘了，以後也別對別人提及您在火場中救了個小治安官的事兒。當然，我肯定是會永遠在心中感念您的救命之恩的。」
沒錯，現在最要緊的事兒，就是趕緊脫身。儘快悄無聲息地離開港城。
雖然，港城的大人物們極少關心底層居民的死活，但這次，這場燒死了一群治安官、黑幫的火災，恐怕已經引來許多城市執法者們的調查了。
那些人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騙過去的白痴治安官。就算有維特麗絲這樣的人作為擔保，卡羅爾也難免會被他們盯上，對他這種只想低調的人來說，被關注就是最大的風險。
而且，眼前這個身為受膏騎士的神官，更得保持距離。
留在她這兒，遲早會露出馬腳的。
可，儘管卡羅爾的請求聽上去十分合理，對於這位騎士小姐來說也不過是舉手之勞，但，維特麗絲卻並未立即答應。
她反而神色猶豫，還時不時挑眉看向躺在床上的卡羅爾，似乎正在盤算著什麼。
難道她察覺到我在撒謊了？
「艾略特警官？」
就在卡羅爾心裡打鼓之際，維特麗絲忽然一轉話題，反問道：
「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您在就任治安官之前的過往。您是在哪兒長大的，以前是做什麼的，還有親人在世嗎……儘量長話短說。」
「您問這做什麼？」
「單純對你的過去有些好奇。」她眨了眨眼：「先回答我。」
「行吧……我在王都附近的貧民窟出生，沒有親人在世，在大河女神教建立的救濟所長大，學會了認字，也學了點手藝。後來，聽說殖民地這兒有許多工作機會，就坐船來了佛倫港。一年前，恰巧遇到轄區的治安司招人，因為我體力不錯、認得字，加上使了點兒錢，就被招進來了。當然，入職後我才發現，港城的治安官沒那麼好當，可後悔已經晚了。」
這是他早早就在心裡排練好的說辭，如今脫口而出，倒也流暢自然。
但，面前的騎士小姐卻皺起了眉頭。
「大河女神教的救濟所啊……我們的緣分還挺多的，我也正是侍奉這位女神的信徒。不過……」
維特麗絲看著面前彬彬有禮的年輕警官，質疑道：「……艾略特警官，雖然咱們只認識了兩天，但我看得出來，你身上可沒那些貧民窟長大的野孩子的習氣。尤其是你的措辭和舉手投足的氣質，說是接受過貴族的禮儀教育我都不會奇怪的。」
「感謝您的稱讚，當年救濟所的老神甫教得好，所以我比一般的孤兒有教養些。」
「…………」
騎士小姐沒在說話，只是直視著卡羅爾的眼睛，看得他有些發毛——但卡羅爾還是保持鎮定回應著對方的審視。
………………
「艾略特警官。」
良久，維特麗絲開口了，給了卡羅爾一個出乎意料的回應——她目光灼灼地看著卡羅爾，並伸出了手：
「其實我不太想答應您的請求……我不希望你離開港城。
「這次火災固然是一場悲劇，但或許也是女神大人安排的一場邂逅。
「佛倫港確實是一座龐大又混亂的城市，我這個新上任的神官初來乍到，最大的感慨就是，我很需要一位可靠的副官協助我了解本地的情況，才能方便我展開日後的工作。
「他既要了解港城街頭巷尾的實情、又不能被市儈貪婪浸染，既要熟絡那些見不得光的規矩，也要恪守信條心存正義……我正苦惱這點，就遇到了您。
「您出身貧困，但卻談吐有致、舉止從容。在港城就職也有一年有餘，肯定也熟悉本地的情況。更重要的是，您身為一個沒有背景的普通治安官，明知可能會被黑幫尋仇，卻依然擁有敢於為弱者出手的勇氣。我很欣賞你這一點。
「而我即將就職的大河女神殿，位於港城的北端，那裡離你就任警官的轄區很遠。你也不用太擔心被熟人發現。
「一年之後，不管是你想另謀高就，或者是繼續擔任神官，我都會給你提供幫助的。
「如何？」
「可能是我體質比較好吧，神官閣下。」
「不必這麼拘謹，年輕的警官，你我年紀相仿，我特別允許你用洛林小姐叫我。」
「好的，洛林小姐……」
「嗯……你安心養傷。不過恕我冒昧，我還是想了解下：那天晚上治安司里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那些黑幫會去治安司？那場大火又是怎麼起來的？而且，為什麼，當我衝進火場的時候，那麼多人都已經燒成焦炭了，反而就你一人還活著？」
………………
昨晚，從火場中得救後，卡羅爾就被騎士小姐維特麗絲攙扶著，帶到了這棟小別墅內安置了下來。
現在的他，就躺在一張鬆軟的大床上，平靜地枕著墊高的枕頭，窗戶是大開著的，正對著被陽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海面，帶著暖融融的海風，讓人昏昏欲睡。
這兒應該是她租住的臨時住所，乾淨整潔採光明亮，與之一比，卡羅爾租住的那棟公寓寒酸得像是牢房。
而這位態度和煦的騎士小姐維特麗絲·洛林，就站在他的床邊雙手抱胸，關心他的康復情況。
雖說這位騎士小姐是在表達關切，但說話的語氣多少還是帶點兒高高在上的意思，像是個過年時來醫院慰問病號的大領導。
不過她也確實有傲慢的資本——一個二十出頭的受膏騎士兼大神官，這身份足夠任何人為之自傲，所以也沒什麼好計較的。
眼前的風景祥和而又美好，但，卡羅爾清楚，那場他製造的火災引起的風波才剛剛開始。
按照騎士小姐的說法，轄區的治安司經歷了那場大火後，已經燒得只剩廢墟了。
雖然佛倫港這地兒火災多的是、死人更是家常便飯（哪天海邊沒幾個浮屍、工廠區不拉出來十幾號死人的），但治安司起火，一次性燒死了一整個轄區的全部治安官和十幾個黑幫，這事兒還是挺嚴重的，嚴重到能夠驚動整個港城。
現在，總督府都在為這場火災焦頭爛額。
維持治安的警務人員、湊熱鬧的平民、趕新聞的小報記者、死者的家屬……全都擠在火災廢墟附近，現場亂作一團。大眾都以為黑水教區所有的治安官都死在火場裡了。
這時候，卡羅爾這個唯一倖存者一露臉，迎接他的只有無止境的麻煩。
但，就算躲得開港城總督府，眼下的這位維特麗絲小姐，還是躲不了的。
面對她的問詢，卡羅爾一時間欲言又止。
確實，那場火災在外人看來肯定有諸多疑點。自己殺人放火時已經破罐子破摔，打算等事了之後離開港城遠走高飛了。
結果，現在卻被一位神官找到，還被她當成了重要證人保護了起來。
這種計劃外的情況，自己根本沒想過該怎麼應對啊……
雖然對方和卡羅爾印象中的老混蛋神官們完全不同——她實在是年輕得過了頭，恐怕也就二十來歲——但這可不代表能輕易放鬆警惕。
再怎麼說，也是個有騎士身份的神官，而且施展魔法技能時也十分嫻熟，應該是個狠角色。
該怎麼才能把她騙過去？
那些神官可是都很敏銳的，如果自己的說辭存在漏洞，被她發現……自己身為邪神的身份也很有可能暴露……那……
「誒，差點忘了！」
看著卡羅爾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這位騎士小姐立即做出了判斷，並開口打斷了卡羅爾內心的盤算：
「你是餓了吧？也是，燒傷初愈，昨晚到現在也都沒進食——我先去弄點兒吃的，你跟我邊吃邊說吧。正好也該用上我前些天買的食材了……」
說著，在卡羅爾無言的注視下，她迅捷又不失優雅地邁開雙腿，大步走出臥室，過了會兒才端著兩盤只能用亂七八糟來形容的糟糕食物走了進來，並鄭重其事地將其中一份放在了卡羅爾的面前。
盤子裡是一坨看上去像是豆子罐頭、麵包、培根和雞蛋經過充分攪拌加熱後混合而成的糊狀物，雖然冒著熱氣，但顏色和形狀都很讓人不適，放在餐廳大概會被當成泔水。
「給，我親手做的。賣相是不太好，但我用的可都是上等的食材！」
她似乎對自己的廚藝頗為得意：「我還是第一次下廚，出乎意料的還挺順利呢——感到榮幸吧，連我的父母都沒享受過我做的菜，你是第一個。儘管吃，我做了許多的。」
「……哦。」
接過這盤冒著熱氣的古怪菜餚後，緩緩舀了一勺混沌的食物混合體，慢慢放進嘴中，咀嚼了幾口，機械地將其咽下。
卡羅爾忽然有些後悔——為什麼自己要在擬態成人型的時候保留味覺功能，以至於遭這份罪。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自己的不適，只是靜靜地將那盤食物放在了床頭柜上。
「口味如何？」這位年輕的女騎士眼中滿是期許，顯然很期待他的回應：「不必拘謹，我期待你的評價。」
「很好吃，洛林小姐，您的廚藝真讓人震驚。可惜我剛剛痊癒沒什麼胃口，算了吧。」
「你還真不懂得珍惜啊。」她嘖了一聲，似乎對他平淡的反應感到不悅：
「面對這麼精心烹煮的美味佳肴，品嘗之後應該開心到大快朵頤才對吧？算了，你不吃我自己享受好了。」
說完，她端起自己那盤，狠狠用勺子舀了一團放進了嘴裡。
但，得意地咀嚼了幾口後，她臉上的自信漸漸地消失，嘴角也不自覺地拉了下去。
「你看……明明味道不錯嘛。」
強忍著噁心將食物咽下後，她乾嘔了一下，將盤子也放在了桌邊，但還是硬撐著：「就是有點噎而已。」
你明明被噁心得都要哭出來了……
卡羅爾終究沒有戳破維特麗絲自欺欺人的挽尊行為。
看著面前這位死要面子的騎士小姐，只覺得她和自己過去遇到的那些專門獵殺邪神的執法者，差距有點兒大。
大到他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將她當做敵人。
算了，對付這種腦子不是很靈光的執法者，用些半真半假的說辭，應該能把她糊弄過去……這樣也好，不用再起什麼衝突。
想到這裡，卡羅爾也不再遲疑，緩緩開口：
「洛林小姐，我們還是說正事兒吧。你不是想知道昨晚那場大火怎麼起的嗎？」
「嗯！」
剛剛還在為吞下去的食物犯噁心的騎士小姐，頓時來了精神。
「起因其實你是知道的，前天，我為了救下那對被黑幫分子為難的精靈母子，跟那幾個瘸幫的混混打了一架，當時雖然很解氣，但我也確實得罪了瘸幫。
「昨晚，他們的老大找到治安司，要找我算帳。警長訓斥了我一頓，逼著我給那些混帳低頭認錯，我為了保住工作只能照做，但結果我還是遭到了侮辱。
「而且，我還得知了，那個被我打傷的混混頭子，在事後重新找到了那對母女，對他們尋仇了。他打斷了那個女孩的雙腿，還將這件事當著我的面說了出來，只為了嘲弄我。」
「啊——」聽到這裡時，維特麗絲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卡羅爾沒有停頓，還是平靜地繼續著敘述。
但這時候，他開始摻了點兒謊進去：
「總之，那些混混羞辱了我之後，心滿意足，警長就打算陪他們喝幾瓶慶祝一下，連我也被逼著喝了幾杯……
「他們喝得越來越凶，但那酒有些上頭，可能是摻了私釀的烈酒吧，很快眾人就有些不省人事了……我趁著難受，就先上了趟廁所。但沒多久，我就聞到了什麼東西燒起來的味道，等我衝出盥洗室時，只看到眼前一片火海和煙塵，大概是哪個傢伙酒後抽菸不小心點著了雜物，偏偏喝多了的大夥都爬不起來，加上煙霧也越來越濃，他們就被燒死了。我也被濃煙嗆到，沒法逃出火場，只能在原地等死。」
說到這裡，卡羅爾不動聲色地感慨了一番：「……本來，我也以為自己要死在火場裡了，直到洛林小姐，您闖入了火場，將我救了出來。現在回想起來，我還心有餘悸呢。」
「是這樣啊……」
聽完卡羅爾這番半真半假的解釋後，維特麗絲沒有第一時間回話，而是沉默了一陣，良久方才開口：
「……真沒想到我前日出於義憤，對您發出的一句指責，會間接導致這樣的後果。實在抱歉，我太欠考慮了，港城這裡的黑幫居然囂張到了這個地步…」
「不是您的錯，洛林小姐，沒必要自責。」
見對方被成功唬住，卡羅爾也鬆了口氣：
「終究是我們自找的。可能是因為我們轄區的這些治安官跟黑幫勾結太深，造孽太多，神明降下天譴，要將我們這幫敗類和黑幫一併抹除，才有了這次的災禍。或許是因為我還良心未泯，多少算是有救，所以神明才讓您這樣的一位天使般的神官大人降臨在我面前，救了我一命。」
他這番帶著吹捧的感謝之詞，顯然讓維特麗絲有些難為情：「哦……這不用謝的，我可稱不上什麼天使，救你也是應該的。」
「您就別謙遜了，對我來說，您衝進火場向我伸出手的情形，簡直比那些神殿中描繪天使形象的壁畫還要聖潔……」
「謬讚了謬讚了……」
………………
卡羅爾的吹捧張口就來，加上他表現得情真意切，即便面前的騎士小姐也覺得他的話語誇張太過，但內心還是頗為受用的。
「好的，既然火災的原委我已經了解，那你也不必擔心什麼了。」
最後，騎士小姐鄭重地一拍床板：「正好，明天我就要去總督府報導，正式上任神官。到時候我帶你去一趟總督府，你再把來龍去脈解釋一遍就行了，畢竟這麼大個事兒還是得有個解釋的，但你放心，有我在，不會有人為難你什麼。」
總之，就這麼一番半真半假的感慨之後，維特麗絲顯然已經相信了卡羅爾的解釋——這場火災只是一次可悲的意外，面前的年輕警官也只是一位被卷進災難的無辜群眾。
還行，可以肯定，這位騎士小姐確實不是很聰明……
斷定這一點後，卡羅爾也稍微放鬆了警惕，知道自己可以大膽些提出自己的請求了：
「洛林小姐，可以的話，您還是別帶我去總督府了。」
「為什麼？」
「我不希望有人知道昨晚的火災里還有我這麼個倖存者，就算我是無辜的，事後，那些黑警的家屬，殘餘的黑幫分子恐怕會遷怒於我……至於我，也沒必要繼續在港城待下去了，說實話，我現在已經康復得差不多了，我打算今天就離開佛倫港，去別處謀個生路。」
維特麗絲聽完後微微一愣：「你就這麼急著走嗎？你才剛剛痊癒，還有，你積蓄夠嗎……」
「這點您不用操心，我一個身體健康的成年人，只要肯賣力氣總能有份工作的。我希望您就這麼把我忘了，以後也別對別人提及您在火場中救了個小治安官的事兒。當然，我肯定是會永遠在心中感念您的救命之恩的。」
沒錯，現在最要緊的事兒，就是趕緊脫身。儘快悄無聲息地離開港城。
雖然，港城的大人物們極少關心底層居民的死活，但這次，這場燒死了一群治安官、黑幫的火災，恐怕已經引來許多城市執法者們的調查了。
那些人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騙過去的白痴治安官。就算有維特麗絲這樣的人作為擔保，卡羅爾也難免會被他們盯上，對他這種只想低調的人來說，被關注就是最大的風險。
而且，眼前這個身為受膏騎士的神官，更得保持距離。
留在她這兒，遲早會露出馬腳的。
可，儘管卡羅爾的請求聽上去十分合理，對於這位騎士小姐來說也不過是舉手之勞，但，維特麗絲卻並未立即答應。
她反而神色猶豫，還時不時挑眉看向躺在床上的卡羅爾，似乎正在盤算著什麼。
難道她察覺到我在撒謊了？
「艾略特警官？」
就在卡羅爾心裡打鼓之際，維特麗絲忽然一轉話題，反問道：
「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您在就任治安官之前的過往。您是在哪兒長大的，以前是做什麼的，還有親人在世嗎……儘量長話短說。」
「您問這做什麼？」
「單純對你的過去有些好奇。」她眨了眨眼：「先回答我。」
「行吧……我在王都附近的貧民窟出生，沒有親人在世，在大河女神教建立的救濟所長大，學會了認字，也學了點手藝。後來，聽說殖民地這兒有許多工作機會，就坐船來了佛倫港。一年前，恰巧遇到轄區的治安司招人，因為我體力不錯、認得字，加上使了點兒錢，就被招進來了。當然，入職後我才發現，港城的治安官沒那麼好當，可後悔已經晚了。」
這是他早早就在心裡排練好的說辭，如今脫口而出，倒也流暢自然。
但，面前的騎士小姐卻皺起了眉頭。
「大河女神教的救濟所啊……我們的緣分還挺多的，我也正是侍奉這位女神的信徒。不過……」
維特麗絲看著面前彬彬有禮的年輕警官，質疑道：「……艾略特警官，雖然咱們只認識了兩天，但我看得出來，你身上可沒那些貧民窟長大的野孩子的習氣。尤其是你的措辭和舉手投足的氣質，說是接受過貴族的禮儀教育我都不會奇怪的。」
「感謝您的稱讚，當年救濟所的老神甫教得好，所以我比一般的孤兒有教養些。」
「…………」
騎士小姐沒在說話，只是直視著卡羅爾的眼睛，看得他有些發毛——但卡羅爾還是保持鎮定回應著對方的審視。
………………
「艾略特警官。」
良久，維特麗絲開口了，給了卡羅爾一個出乎意料的回應——她目光灼灼地看著卡羅爾，並伸出了手：
「其實我不太想答應您的請求……我不希望你離開港城。
「這次火災固然是一場悲劇，但或許也是女神大人安排的一場邂逅。
「佛倫港確實是一座龐大又混亂的城市，我這個新上任的神官初來乍到，最大的感慨就是，我很需要一位可靠的副官協助我了解本地的情況，才能方便我展開日後的工作。
「他既要了解港城街頭巷尾的實情、又不能被市儈貪婪浸染，既要熟絡那些見不得光的規矩，也要恪守信條心存正義……我正苦惱這點，就遇到了您。
「您出身貧困，但卻談吐有致、舉止從容。在港城就職也有一年有餘，肯定也熟悉本地的情況。更重要的是，您身為一個沒有背景的普通治安官，明知可能會被黑幫尋仇，卻依然擁有敢於為弱者出手的勇氣。我很欣賞你這一點。
「而我即將就職的大河女神殿，位於港城的北端，那裡離你就任警官的轄區很遠。你也不用太擔心被熟人發現。
「一年之後，不管是你想另謀高就，或者是繼續擔任神官，我都會給你提供幫助的。
「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