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身魂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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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八點,夜幕沉沉壓下。

  酒店房間內,游鳴被一陣急促的鬧鈴聲拽出睡眠。

  他睜開眼,靜靜躺了片刻,才緩緩坐起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想好了?」

  六道天輪的聲音響在腦海,罕有地透著幾分認真。

  「這一步踏出去,可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我還有得選嗎?」

  游鳴扯了扯嘴角,利落地套上那件黑色風衣,將衣領豎緊,抓起早已備好的背包,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

  街道上寂靜無比,唯有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兩側的高樓漆黑一片,不見半點亮光。

  深秋的夜風卷過空曠的街道,游鳴不由地打了個寒顫。

  他走到停在街邊的車旁,拉開車門,把背包扔進副駕,引擎轟鳴聲中,轎車劃開夜色,徑直朝城外駛去。

  而游鳴卻沒有察覺到,一道修長的身影正靜靜立在酒店樓頂,負手眺望著那輛車逐漸融入夜色深處。

  「你今天怎麼這麼沉默?」

  駛出城區後,眼前是漆黑空曠的馬路。游鳴終於忍不住,朝空氣問出了聲。

  「既然你已決心選這條路,我又何必多費唇舌?」

  六道天輪的聲音懶懶響起,聽不出情緒,

  「若事事都聽我的,你不成了我的傀儡?」

  「行吧。」

  聽見它熟悉的腔調,游鳴心裡反倒踏實了幾分。

  他順手打開車載音樂,舒緩的旋律在狹窄的車裡流淌起來。

  片刻寂靜後,他像是自言自語般開口:

  「東都市外五十多公里的雙河村邊上……有一處曾是亂葬崗,陰氣很重。三年前那裡鬼物復甦,附近幾個村鎮都受了波及。我爺爺也是……」

  他話音頓了一下,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攥緊,骨節凸起,沉默數秒,才繼續道:

  「那裡……應該有上百隻厲鬼吧?」

  「引魂人雖然是地府最底層的陰神,但畢竟是神,亦能掌控地府權柄,而引動附近遊蕩於人間的鬼魂,便是其能力之一。」

  六道天輪似乎也是察覺到了游鳴有些緊張,接著開口道:

  「與其擔心這個,你還不如擔心能不能過身魂合一這一關。身魂合一,身魂如受凌遲,熬不過去,便是魂飛魄散!」

  「既然已經決定了,刀山火海也得闖上一闖啊!」

  游鳴大喊一聲,眼神堅定,猛踩油門,轎車在漆黑的公路上疾馳而去,兩側的田野和遠山的輪廓在夜色中融為一片混沌的暗影。

  隨著離東都市越遠,漸漸地,四周的空氣之中都瀰漫著一股陰冷之意。

  一種滲入骨髓的陰冷濕氣,透過車窗縫隙鑽進來。

  遠方逐漸出現零星破落的房屋,是早已人去樓空的雙河村。

  游鳴開車在岔路口毫不猶豫地拐上了一條更窄、更崎嶇的小路,朝著村子側後方那片更深沉的山坳駛去。

  路面開始顛簸,路旁出現了歪斜的、字跡模糊的路牌,偶爾能看見荒廢的田埂和倒塌的看護棚。

  植被變得稀疏而怪異,樹木枝丫扭曲,在微弱的月光下投出張牙舞爪的影子。

  一種若有若無的聲音,開始縈繞在耳邊,分不清是風聲,還是其他什麼東西。

  游鳴停下車,熄了火。

  瞬間,絕對的寂靜和黑暗包裹上來,他深吸一口氣,抓起副駕上的背包,推門下車。

  冷風撲面,帶著濃郁的土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息。

  他抬頭望去,前方是一片傾斜的荒坡,亂石嶙峋,荒草萋萋。

  更遠處,影影綽綽可以看到許多東倒西歪的墓碑和土包,更有些棺木的殘骸暴露在外。

  這裡是曾經的亂葬崗,歷來埋葬橫死、無名、或貧苦之人的地方,千百年陰氣沉積,讓這裡比起其他地方溫度低了不少。

  三年前那場席捲世界的黑霧,不僅讓某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降臨,也讓一些原本遊蕩於世界的孤魂野鬼得到了某種「滋養」。

  而在這片亂葬崗滋養出來的厲鬼,曾讓方圓幾十公里之內的村莊、城鎮中死傷無數,剩餘之人也只能搬離這片鬼域,這裡真正成了無人死地。


  「就是這裡了。」

  游鳴低聲說著,走到亂葬崗中央之地,從背包里取出幾樣東西:一根紅燭,一把線香,一疊紙錢。

  隨後他又掏出古董街淘來的破爛,分為兩堆擺在身前。

  接著他取出三根香點燃,高高舉過頭頂朝著四方拜了拜,然後插在地上。青煙裊裊升起,與兩堆銅鐵碎片呈現「品」字形,將游鳴圍在中間。。

  做完這一切,游鳴將一疊紙錢撒在「品」字周圍,盤膝坐在了「品」字中央,將那根紅燭點燃置於身前。

  游鳴深吸一口氣,「開始吧!」

  六道天輪的聲音中帶上了幾分嚴肅,

  「我會引那道魂氣入你魂魄,使你身魂合一,這期間你會受到非常人能忍的痛苦,但記得要守住心神,若有鬆懈,便是魂碎身滅,化作飛灰!」

  游鳴沒有回話,只是點了點頭,緩緩閉上雙眼,心中默念起咒語:

  「黃泉接引,諸魂聽敕。陽關已盡,隨燈入幽。魂火為舟,渡爾離陽。前塵皆斷,此去冥鄉,陰司路開,萬魄歸途。引魂入府,陰陽無犯!」

  「轟!」

  與此同時,六道天輪之中那道嫁衣女鬼的猩紅魂氣轟然爆發。

  猩紅魂氣自六道天輪中咆哮而出,直貫游鳴魂魄。

  「呃——!啊!!!」

  難以想像的劇痛轟然炸開。

  不只是肉體之上的疼痛,更是靈魂被生生撕裂、又被熔岩般的魂氣強行與肉體鍛接的酷刑。

  游鳴眼前血紅一片,意識如風中殘燭。

  身體劇烈抽搐,指甲深陷泥土,鮮血自嘴角溢出。

  一縷縷猩紅自游鳴天靈蓋鑽出,化作血霧從他頭頂緩緩向下「浸透」而去,將他的皮膚染成血色,就連一頭黑髮也呈現詭異的暗紅色。

  血霧如同一條條毒蛇順著游鳴的臉頰向下蔓延,而待到猩紅霧氣浸透他全身之時,就是完成身魂合一之際!

  「守住心神!念咒!魂為舵,身為舟!」

  六道天輪的厲喝在混沌中劈開一絲清明。

  游鳴心神一震,死咬牙關,強行守住心神,晦澀的咒語在心中念誦,他不再被動承受,而是主動承受那灼痛的魂力,任由那來自嫁衣女鬼的本源魂力刺向每一寸血肉神經!

  撕裂與融合在劇痛中拉鋸,游鳴整張臉扭曲猙獰,血色霧氣滲透整個頭顱,看起來比起厲鬼都可怖幾分!

  靈魂的「重量」沉向肉身,身體的感知呼應靈魂,如同碎琉璃重熔,每一分交融都帶來更尖銳的痛楚,卻也滋生出一絲渾然一體的雛形。

  周圍陰風嗚咽,鬼影幢幢,似乎有一道道黑影自四面八方出現,卻又飛快遠離,如避蛇蠍。

  隨著那血色霧氣在游鳴身上一寸寸下沉,他面前線香飛速燃燒,燭火搖曳欲滅。

  時間在煎熬中失去意義,游鳴在凌遲般的苦痛中早已麻木,唯有本能般的守著心神,默念咒語。

  「嗡!」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清鳴自他體內盪開。

  燭火驟穩,陰風退散。

  劇痛如潮褪去,早已變成血人的游鳴身上的猩紅瞬間被「吞噬」入體。

  游鳴臉色慘白,渾身顫抖不止,但雙眼之中卻滿是亢奮,他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力量蘊藏在體內,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完整」感讓他感覺冥冥之中似乎與天地相合。

  游鳴睜開眼,瞳孔深處一抹血色轉瞬即逝。

  他緩緩握拳,骨節輕響,力量自魂魄深處湧向指尖。

  「身魂合一,陰神初鑄。」

  六道天輪的聲音響起,「恭喜。」

  游鳴望向亂葬崗深處涌動的更濃陰影,染血的唇角扯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成為陰神的第一步,成了!

  「接下來鑄引魂燈和鎖魂鏈,真的就那麼簡單?」

  想著那道拖著粗大鎖鏈的黑影傳給自己的記憶,游鳴深深吐出一口濁氣,看著身側的兩堆銅鐵,語氣中有些不確定。

  「陰神之器不過是地府大道的載體而已,地府初立時……」

  六道天輪說著沉默了下來,語氣中帶上了幾分低落


  「開始吧,沒問題的。」

  「好!」

  游鳴也不再多問,口中默念咒語,有些生澀的抬手結印,朝著身前紅燭一點!

  「轟!!」

  紅燭上搖曳的黃色火焰瞬間化作詭異的幽綠之色,被撒在周圍的紙錢無火自燃,化作一圈綠色火圈將那兩堆銅鐵吞噬!

  游鳴不敢有絲毫放鬆,目光死死盯著被綠色火圈籠罩的銅鐵碎片,體內那股冰冷的能力順著指尖注入身前紅燭之中。

  很快,那些被包裹在綠色火焰中的碎片開始微微震顫,表面的泥土鏽跡簌簌脫落,露出原本或暗沉、或黝黑、或泛著青光的本體,開始逐漸融化。

  幽綠火焰獵獵狂舞,銅鐵碎片在火舌舔舐下化作赤紅熔流,彼此纏繞、交融,發出「滋滋」的、如同活物被炙烤的聲響。

  游鳴指尖不斷輸送著那股源自體內深處的陰冷之力,維持著綠火不熄。

  他額角滲出細密冷汗,臉色在搖曳綠光映照下愈發慘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死死盯住火焰中心那兩團逐漸失去原有形態、緩慢蠕動變化的金屬溶液。

  「嗡!」

  與此同時,沉寂於他魂魄深處的六道天輪輕輕一震。

  一道難以形容的、仿佛包羅萬象又歸於混沌的灰濛氣息,自輪盤虛影中流淌而出,無聲無息地沒入游鳴體內,消失不見。

  「咚——!」

  游鳴只覺渾身冰冷,腦中驟然轟鳴,眼前景象天旋地轉。

  亂葬崗的陰森夜色、搖曳的綠火、身前的紅燭線香……

  一切都在瞬間模糊、褪色、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蒼涼、殘破到令人心悸的無邊景象。

  他看到了一條浩瀚無垠的昏黃大河,河水黏稠沉靜,卻仿佛由無盡悲苦與遺忘匯聚而成,無聲流淌,不見始終。

  河面之上,霧氣瀰漫,隱約可見一道巨大的、斷裂的石橋輪廓,橋身遍布裂痕,大半已坍塌入昏黃的河水之中,只有些許殘破的橋墩孤零零地矗立,訴說著往昔的莊嚴。

  橋頭有一塊殘碑,字跡早已模糊難辨。

  河岸遠處,是連綿無盡的、灰暗的宮闕樓閣的廢墟,瓦礫遍地,斷壁殘垣,仿佛經歷過一場傾覆天地的浩劫。

  更遠處,迷霧深沉,只有一片令人絕望的、絕對的「空」與「無」。

  一股亘古的悲傷與沉重,壓得游鳴幾乎喘不過氣。

  這股沉重並非真實的重量,而是直接作用於他的靈魂,讓他剛剛合一的身魂都為之顫慄,仿佛要將他拖入那亘古的荒蕪與寂滅之中。

  「守神!」

  六道天輪的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滄桑,在他意識中響起,如同定海神針,穩住他即將潰散的心神。

  游鳴意識頓回,他猛地咬破舌尖,腥甜與劇痛帶來一絲清明,強迫自己從那浩瀚的破敗幻象中抽離,將全部意念集中到眼前現實的兩團熔流之上。

  「鏘!」

  隨著游鳴意識回歸,一聲清越如龍吟、卻又帶著無盡幽寂之意的顫鳴響起,直接迴蕩在游鳴的魂魄深處。

  綠火驟然向內坍縮、凝聚,仿佛被無形之手攥緊!

  只見左邊那團熔流猛地拉伸、塑形,化作一條長約三米、拇指粗細的鎖鏈。

  鏈身並非光滑,而是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暗沉色澤,細看之下,似乎有無數細密到極致的、扭曲的符文在鏈體表面若隱若現,黑色幽澤流轉,仿佛自行呼吸。

  鏈環環環相扣,每一環都仿佛一張微縮的、緊閉的鬼面,透著一股禁錮一切魂魄的森然寒意。

  右邊那團熔流則向內收攏、凝固,最終化為一盞高約尺許的青銅古燈。

  燈盞的造型詭譎異常,底座是層層疊壓、如同蓮瓣又似骨骼的扭曲紋路,而燈身,赫然是兩隻乾枯、修長、指節分明的手掌,掌心相對,虛虛合攏,形成了一個籠罩燈芯的囚籠般的空間。

  青銅手掌栩栩如生,一個個詭異、粗糙的紋路若隱若現。

  而在兩隻青銅手掌合攏的掌心之中,一點幽綠如鬼火的燈焰憑空生出,靜靜懸浮、燃燒。

  那火焰沒有絲毫溫度,反而散發著吸攝心神的冰冷光芒,光芒昏黃黯淡,只能照亮身前幾米,卻仿佛能映透魂魄,照見來路與前程。


  「哐當……」

  鎖鏈自然垂落在地,發出沉凝的悶響,與地面接觸的瞬間,周圍的塵土似乎都微微下陷,陰氣退避。

  引魂燈則靜靜矗立在游鳴身前,幽綠燈焰穩定燃燒,將游鳴慘白而亢奮的臉映照得明滅不定,也在地上投出那對合攏手掌的、仿佛正在緩緩收握的詭異影子。

  亂葬崗的陰風不知何時已徹底停滯,萬籟俱寂,唯有燈焰無聲搖曳,鎖鏈幽光暗轉。

  游鳴緩緩伸出手,指尖微顫,先是握住了冰冷卻仿佛與自身血脈相連的鎖魂鏈。

  鏈身入手沉甸甸的,那股森然禁錮之意順著掌心傳入魂魄,卻帶來一種奇異的掌控感。

  接著,他托起了那盞引魂燈。

  青銅手掌冰涼刺骨,燈焰跳躍,映在他瞳孔深處,仿佛在他眼中也點燃了兩簇幽綠的鬼火。

  六道天輪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欣慰:

  「鎖魂鏈,勾連幽冥,禁縛萬魂;引魂燈,照見黃泉,指引歸途……完成最後儀式吧,讓地府大道再現人間!」

  游鳴站直身體,左手提燈,幽光昏黃,右手握鏈,暗影垂地。

  他望向亂葬崗更深處那些仿佛因恐懼而蜷縮的濃鬱黑暗,又抬頭看了看依舊晦暗無星的天穹。

  前路依舊莫測,但手中之器,已賦予他踏入這詭異世界的、最初的資格。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幽綠燈焰旁,化作一道白霧,轉瞬即散。

  「這就是身魂合一,這就是引魂人?」

  他低語,不知是對六道天輪說,還是對自己說。

  游鳴手持引魂燈,燈焰幽綠,映照著他蒼白而凝重的面龐。

  鎖魂鏈垂落在地,暗沉的鏈身仿佛隨時會活過來,將一切魂魄拖入深淵。

  「開始吧。」

  游鳴左手緩緩將引魂燈舉高,右手鎖魂鏈無風自動,鏈環輕輕碰撞,發出細碎卻清晰的「叮噹」聲,在這死寂的亂葬崗中傳開,仿佛某種宣告。

  他閉上眼,口中再次念誦起那古老的敕令,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重量,砸落在周圍的空氣里:

  「黃泉接引,諸魂聽敕……陰司路開,萬魄歸途……引魂入府,陰陽無犯!」

  這一次的咒語,與他之前身魂合一時默念的不同。

  每一個音節吐出,他體內的那股冰冷力量便隨之波動,通過引魂燈的幽綠燈焰,化作一圈圈肉眼難辨、卻直抵魂魄的漣漪,朝著亂葬崗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轟——!」

  仿佛平靜的油鍋里滴入了冷水。

  整個亂葬崗瞬間「活」了過來!

  悽厲的尖嚎、怨毒的嗚咽、癲狂的嘶吼……無數重疊混雜的鬼音猛地爆發,衝破死寂。

  一道道或濃或淡、或清晰或扭曲的陰影,從歪斜的墓碑後、從塌陷的墳包中、從暴露的棺槨里、甚至從地下深處、從陰冷的空氣中……掙扎著、咆哮著浮現!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維持著人形卻肢體殘缺,面容腐爛;有的已完全扭曲,如同翻滾的煙霧凝聚成可怖的臉孔。

  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貪婪、混亂、充滿瘋狂與怨恨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中央那一點幽綠的燈焰,以及燈焰旁那個手持鎖鏈的人類身上!

  游鳴渾身一顫,只覺得如同被無數冰冷的針同時刺穿,那是上百道充滿惡意的魂魄衝擊。

  剛剛合一的身魂傳來陣陣刺痛,仿佛要被這些怨念撕扯開來。

  但他死死握緊引魂燈與鎖魂鏈,魂力毫無保留地注入。

  「來!」

  他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那抹血色再次浮現,對著漫天鬼影,發出一聲低沉卻威嚴的喝令。

  幽綠的燈焰驟然暴漲!

  原本只照亮數米的範圍,瞬間擴張,化作一道直徑超過十米的昏黃光罩,將游鳴籠罩其中。

  光罩之內,溫度驟降,空氣中凝結出細密的冰晶。

  光罩之外,那圈漣漪般的敕令波動也達到了頂峰。

  「啊——!」

  離得最近的幾隻厲鬼,形體驟然模糊,發出更加痛苦的尖嘯。


  它們身不由己地被那幽綠的光芒吸引,朝著游鳴一步步走來。

  更遠處,一隻只鬼影也在綠色火光中不由自主地朝著游鳴走來。

  六道天輪緩緩開口,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滄桑,

  「成為陰差,或者說是引魂人的最後一步,本是引一隻遊蕩於人間的厲鬼入地府,但如今地府已滅,引百鬼煉入引魂燈中也能牽引大道,完成儀式了。」

  游鳴看著被控制住的無數厲鬼,心中鬆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笑容。

  「來來來,都排好隊,一個個來!」

  他抬手一抖,手中鎖魂鏈黑氣瀰漫,「嘩啦」一聲,破風而去。

  鎖鏈瞬間洞穿一個個厲鬼,將其身上的怨氣、陰氣壓制,原本還掙扎不已的厲鬼頓時變得宛如一隻只木偶,木訥的朝前走來。

  在它們沖入光罩範圍的剎那,引魂燈那由兩隻青銅手掌合攏形成的「燈籠」內,幽綠的燈芯火光輕輕一顫。

  「呼——」

  一股無形的、針對魂魄的恐怖吸力驟然產生!

  那些厲鬼連掙扎都未能做出,就在悽厲的哀嚎中被拉扯、扭曲、壓縮,最終化作幾縷黑色的煙氣,被「吸」入了那看似微弱的燈焰之中!

  燈焰微微一亮,旋即恢復原狀,只是顏色似乎更深邃了一絲。

  游鳴心中一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引魂燈內多了一些冰冷的、充滿怨念的「燃料」,而一絲微弱卻精純的陰氣反饋,順著燈柄流入他的體內,緩緩滋養著他剛剛鑄就的陰神之軀與手中鎖魂鏈。

  「一、二、三……」

  厲鬼們如同捲入漩渦的落葉,無論它們如何掙扎、嚎叫,最終都難以抗拒地被拉向引魂燈,在接觸光罩的瞬間被燈焰吞噬。

  游鳴抬手一隻只數著,

  「二十一……三十八……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隨著一隻只厲鬼被引魂燈吞噬,游鳴感到魂魄深處,那種與天地相合的「陰神」感卻更加清晰、穩固。

  手中的引魂燈與鎖魂鏈,也與他產生了一種血脈相連般的緊密聯繫。

  「一百!」

  鎖鏈末端最後一隻厲鬼被引魂燈吞噬,感受到體內那股冥冥中產生的不可名狀的感覺,游鳴哈哈大笑,

  「哈哈哈,從今以後,我就是厲鬼的克星……」

  「嗯?」

  突然,游鳴的大笑戛然而止,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驟縮,猛地提燈朝前照去。

  幽綠的燈光下,最後一隻厲鬼原本站立的地方,一道影子,緩緩從地面「立」了起來。

  它通體漆黑,沒有五官,沒有實體,就像是一個人被徹底抽空了所有色彩和物質後留下的二維剪影。

  但它又確實是立體的,邊緣模糊,微微搖曳,仿佛由最濃稠的黑暗凝聚而成。

  它就站在那裡,靜靜地歪著頭看著游鳴。

  沒有厲鬼的瘋狂怨氣,沒有刺骨的陰寒,甚至沒有任何魂體波動。

  雖然那漆黑一片的臉上沒有任何五官的痕跡,但游鳴卻清晰地感受到了它對自己的好奇。

  「這是……什麼東西?」

  游鳴的聲音有些乾澀,剛剛產生的得意和自滿瞬間被澆滅,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他確定自己剛才數的清清楚楚,正好一百隻厲鬼,全部被引魂燈吞噬了。

  這隻黑影,不在其列!

  六道天輪此刻卻沉默不語,任憑游鳴怎麼呼喊也不回復,似乎已經消失了一般。

  「不是,大哥,別鬧脾氣啊大哥!」

  游鳴緊盯著那道靜謐得詭異的黑影,手中鎖魂鏈微微繃緊,發出低沉嗡鳴。

  引魂燈的焰心也無風自動,搖曳著指向黑影的方向。

  黑影依舊靜立,仿佛在觀察,又仿佛只是單純地「存在」於此。

  它沒有靠近,也沒有攻擊的意圖,但那種無聲無息的「在場感」,比剛才百鬼嚎哭更讓人心悸。

  「唉!」

  游鳴嘆息一聲,體內的那股力量已經開始熟練地加速流轉,注入鎖魂鏈。

  鏈身上那些微縮鬼面符文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開始隱隱發光,發出饑渴般的輕顫。

  他並未動手,而是先試探著,將引魂燈稍稍舉高,讓燈光更充分地籠罩那道黑影。

  幽綠的光芒落在黑影身上,如同照進一片虛無。

  光線沒有反射,也沒有被吸收,就那麼穿透過去,在黑影身後的地面上投下正常的、搖曳的燈影。

  黑影本身,在燈光下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一片深邃的、輪廓模糊的黑暗。

  引魂燈的接引之力,對它毫無反應。

  黑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或許是錯覺,因為它根本沒有可動的「肢體」。

  但游鳴感覺到,那道好奇的「注視」感,更清晰了。

  不能坐以待斃!

  游鳴眼神一厲,右手猛地揮出!

  「嘩啦啦——!」

  鎖魂鏈如同一條甦醒的黑龍,帶著禁錮魂魄的森然寒意,劃破空氣,徑直朝黑影噬去!

  鏈環上的鬼面符文黑光大盛,發出尖銳的嘶鳴,這是它能發揮出的、對魂體最強的一擊!

  黑影不閃不避。

  鎖魂鏈毫無阻礙地穿過了它的「身體」,砸在後面的亂石地上,濺起一片泥土和碎屑。

  就像穿過一片真正的影子。

  鎖魂鏈上那足以讓厲鬼魂體凍結、崩解的禁錮之力,如同泥牛入海,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鏈身從黑影的前胸進,後背出,黑影依然完好無損地立在那裡,連模糊的輪廓都沒有顫抖一下。

  初成引魂人就首戰無果的游鳴的心沉到了谷底。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游鳴小心翼翼地收回鎖魂鏈,鏈身傳來的反饋冰冷而空虛,仿佛剛才擊中的只是一團空氣。

  「嘖,你身上這秘密有點大啊。」

  一聲輕響,黑影竟開了口。

  游鳴驟然一怔。

  在他震驚的注視中,黑影身上的濃稠黑暗如潮水般向體內倒卷而去——黑霧迅速收斂、凝聚,最終化作一個身穿淺色運動裝的男人。

  男人長發在腦後紮成馬尾,雙手插兜,笑眯眯地看著游鳴。

  「又見面了,游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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