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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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殺的。」

  馮愷說出這句話時,沒有低頭,也沒有迴避攝像頭。

  審訊開始十二分鐘,他已經第三次認罪。

  「你怎麼殺的?」林深問。

  「把設備裝進劇院,放他自己的歌。等他害怕,再把聲音調大。他會走進側廊,從斷掉的護欄摔下去。」

  「為什麼殺他?」

  「他騙了所有人。」馮愷答得更快,「他說不會忘記老歌迷,轉身就把群解散。他在機場讓保安推我,直播時還說私生飯都是垃圾。」

  林深問:「所以你跟蹤他三個月?」

  「我是在保護他。那些代拍只想賣錢,我知道他幾點吃藥,哪輛車是真的,什麼時候心情不好。沒人比我更懂他。」

  馮愷說到「懂」時,肩膀放鬆下來。那不是殺人後的悔恨,更像終於得到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

  林深繼續問:「設備裝在哪兒?」

  「舞台兩邊、觀眾席、二樓。四組聲音,依次啟動。」

  回答完整,順序清楚,連停頓都像提前排過。

  「昨晚幾點到劇院?」

  「零點四十。」

  林深繼續問:「車停哪兒?」

  「我沒開車。」

  「步行從哪條路來?」

  馮愷說:「南邊。」

  星河劇院南側是封閉施工區,夜間圍欄上鎖。馮愷說得篤定,像根本看不見那條路在現實中走不通。

  林深記得前兩遍。馮愷每次都說:裝進去,放給他聽,把聲音調大。連語氣都沒變。

  「側廊的設備離地多高?」

  馮愷頓住。

  馮愷說:「牆上。」

  「用什麼固定?」

  「螺絲。」

  林深連問三句:「多大的螺絲?設備多重?線路從哪兒取電?」

  馮愷的右手在桌下敲了一下。「我忘了。」

  林深提醒他:「計劃書寫得很清楚。」

  馮愷說:「照著做,不難。」

  觀察室里。

  分局副局長把一次性紙杯捏出凹痕。「跟蹤三個月,家裡有死者物品和完整計劃,還知道屍體姿勢。先把口供固定,別把簡單案子做複雜。」

  蘇默隔著單向玻璃看馮愷,「他急著讓我們相信。」

  「認罪也有問題?」

  「有。真正做過的人會記得麻煩,不只記得結果。」

  唐曉曉把一隻便攜調音台送進審訊室。

  「你說設備是你調的。」林深把兩根線放在桌上,「接給我看。」

  馮愷盯著接口,額角慢慢出汗。他把輸出線插進輸入口,推高增益。音箱立刻發出刺耳嘯叫。

  唐曉曉關掉電源。

  「連反饋都不會壓。」

  她把接口照片放到桌上,指住照片左側插口,「這個插口是平衡輸入,右邊插口接功放控制。你說啟動過四組聲源,哪根線進,哪根線出?」

  馮愷先指紅色,又改指黑色。兩個接口用途完全相反。

  「設備型號不同。」他咬緊牙,「現場有人教我。」

  「誰?」林深眼裡一亮,立即追問。

  馮愷的手指又開始敲桌,答案重新縮回那三句話里。

  「我當時不是用這個!」馮愷猛地抬頭,「有人調好了,我只要按開關。」

  林深問:「誰調的?」

  馮愷咬牙回答:「我。」

  回答撞在一起。

  馮愷開始急促呼吸,手指再次敲桌。

  一下。停頓。兩下。再停頓。

  林深沒有提醒他。

  技術組恢復了自毀應用的殘片。耳朵圖標,名為「訓練」,一個月前安裝,昨夜兩點清空。

  應用沒有常規登錄頁,只調用過耳機、通知和本地音頻權限。

  「誰讓你裝的?」林深問。


  「粉絲群里收到的。說能聽見沈嘉言沒發布的彩排。」

  林深問:「你在『訓練』應用推送的音頻里聽過什麼?」

  「他的歌。他叫我的名字。他說需要我。」

  「他本人跟你通話?」

  馮愷說:「當然。」

  林深追問:「見過視頻?」

  馮愷不說話了。

  蘇默換進審訊室。

  她沒有坐林深的位置,而是把椅子往後移了半米,避開正面對峙。

  「你說你看見沈嘉言墜下去。」

  馮愷堅持:「我看見了。」

  蘇默說:「從最後一刻往前講。先說他落地,然後說你前一秒在做什麼。」

  馮愷閉上眼。

  「他躺在那裡,血流出來。我站在觀眾席中央。他回頭看我,很害怕。」

  蘇默說:「再往前。」

  「他走進側廊。」

  蘇默問:「你在哪裡?」

  「觀眾席。」

  蘇默再次要求:「再往前。」

  「我打開設備。」

  蘇默問:「開關是什麼顏色?」

  「黑色。」

  「按下去有什麼聲音?」蘇默問。

  馮愷的眼皮顫了一下。

  「沒有聲音。」

  「你從哪裡進入劇院?」

  「正門。」

  蘇默追問:「門軸很響。像什麼?」

  他張了張嘴。

  「劇院裡什麼味道?昨晚下雨前冷不冷?側廊地面是木頭還是水泥?」

  馮愷說:「很冷。」

  「哪裡冷?」

  「到處都冷。」

  「你踩過碎玻璃嗎?」蘇默問。

  「踩過。」

  蘇默問:「鞋呢?」

  馮愷看著鞋底。縫裡卡著魚鱗、泥水,沒有玻璃粉或紅絨纖維。

  馮愷的呼吸越來越快。

  他能說出血跡、屍體和熄燈時間,卻說不出霉味、灰塵和腳下材質。記憶只有畫面,沒有身體。

  「你沒有進去。」蘇默說。

  馮愷喊道:「我進去了!」

  「那就告訴我,你從安裝設備到站在觀眾席之間,做了什麼。」

  「我裝進去,放給他聽,把聲音調大。」

  又是那三句。

  「然後呢?」

  馮愷的手指停在桌面。

  一拍。

  五秒。

  他忽然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

  「我記得!我明明記得!」

  「記得不等於發生過。」蘇默聲音仍然平穩,「你記得的是劇院畫面,還是自己站在劇院裡的身體感受?」

  馮愷愣住。

  蘇默把一張空白紙推到他面前,「畫出你站的位置。別畫劇院平面圖,只畫你腳邊最近的三樣東西。」

  他畫出舞台、側廊和墜落的人,卻畫不出腳邊物件。俯視圖里沒有他的視線位置。

  林深按住他的手腕,陳飛進門協助控制。馮愷沒有攻擊任何人,只是不停重複「我看見了」,聲音越來越輕。

  醫務人員把他帶去檢查。

  副局長問:「你們的意思是,他沒殺人?」

  「目前只能證明口供有缺口。」林深說,「設備能力不符,電池型號不符,計劃書重新裝訂。不能移送。」

  「他知道屍體姿勢。」副局長說。

  「所以要查他從哪裡知道。」林深強調。

  副局長把紙杯放回桌面,「媒體已經收到風。二十四小時內我要能站得住的說法。」

  「那就更不能拿一份站不住的口供交差。」林深說。

  觀察室靜下來。隔壁審訊室的桌椅被醫務人員碰了一下,聲音隔著牆傳來,只剩沉悶一響。

  林深調出審訊錄音,將馮愷每次停頓時的敲擊截出來,發給唐曉曉。

  頻譜很快回傳。

  敲擊間隔構成節拍。唐曉曉將它轉成脈衝,與沈嘉言手機里的七秒白噪音比對。

  唐曉曉把它與沈嘉言手機里的七秒白噪音疊在一起。

  兩組脈衝嚴絲合縫。

  林深盯著屏幕。

  馮愷沒有編造另一套故事。

  有人先把故事放進了他的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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