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聾人巷的電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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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枚助聽器電池在上午十一點找到了出處。

  小批量進口,霖海只有三家機構進過貨。前兩家庫存對得上,第三家少了一盒,登記地址在城南聽障服務社區。

  陳飛把車停在巷口。

  高架橋從頭頂壓過去,貨車駛過接縫,水泥墩跟著一下一下發顫。

  巷子裡卻很安靜。

  修鞋鋪、早餐店、快遞站都開著門,人們用手勢交談,偶爾有手機閃光提醒亮起。

  同行的轄區民警看了眼資料,「現場是助聽器電池,購買記錄又指向城南聽障社區。兇手會不會……」

  「電池不會替人作案。」林深打斷他,「查購買人。」

  維修鋪叫靜聽,門上沒有風鈴,裝的是感應燈。三人進門,燈帶無聲閃了兩下。

  店主周啟明六十多歲,雙耳全聾。社區工作人員替他翻譯。林深把電池批號寫在紙上,推到櫃檯對面。

  老人戴上眼鏡,只看一眼便從抽屜里取出帳本。

  紙頁寫得很密,每一筆訂單旁都貼著設備序列號。老人用手指點了點電池包裝,又指向貨架上的骨傳導耳機,搖頭。

  翻譯還沒開口,林深已經明白,兩樣東西根本不是一套。

  周啟明繼續比畫。轄區民警盯著翻譯,習慣性把問題說得又快又長。

  老人皺眉,索性抽出便箋寫下:請看著我,一次問一件事。

  林深把問題拆開寫給他。取貨的人是誰?誰改的訂單?包裝離店時是否封好?

  老人逐項作答,沒有遺漏。

  這批電池不是散賣品,隨一台定製骨傳導設備交付。購買人登記名叫趙立,證件複印件齊全,取貨日期是十七天前。

  「設備型號?」唐曉曉在視頻里問。

  林深把手機屏幕轉向老人。

  周啟明打了一串手語。

  翻譯說:「那台設備沒有電池倉,用充電模塊。配套電池本來應該取消,是有人在交付前打電話,要求重新放回包裝。」

  林深問:「誰打的?」

  「男的,聲音很輕。說自己是購買人的哥哥。」

  帳本邊緣貼著修改便簽,字跡不是周啟明的。電話來自網絡虛擬號,通話只持續四十三秒。

  身份證也是假的。

  店內監控保存了取貨畫面。年輕男人戴著鴨舌帽,在櫃檯前站了七分鐘。他始終低著頭,右手反覆摩擦手機殼,離開前還回頭拍了一張貨架照片。

  錄像沒有聲音。取貨中途,年輕人突然抬頭望向門外,像聽見耳機里有人叫他。隨後他按了一下右耳後的設備,照著手機屏幕對老人說話。

  周啟明沒讀懂他的口型,只記得他情緒亢奮,一直強調「這是沈嘉言送我的」。

  陳飛把畫面定格。

  「見過。」

  他調出跟蹤照片外包裝上的快遞取件記錄。寄件人匿名,收件手機號卻綁定過一個粉絲帳號「無聲觀眾」。

  實名:馮愷,二十六歲,無固定職業。

  林深看向監控里的人。

  帽檐下的下巴和機場偷拍畫面玻璃反光中的輪廓一致。

  「定位手機,查住址。」

  馮愷的手機正在兩條街外移動。

  三人穿過社區廣場時,林深先看見了他。灰色帽衫,黑色背包,右耳後壓著一副骨傳導耳機。

  馮愷也看見了他們。

  停頓不到半秒,他轉身撞翻水果攤。

  橙子滾進路中央。攤主的罵聲、貨車喇叭和高架橋底的迴響同時炸開。

  馮愷鑽進菜市場,掀翻塑料筐,沿濕滑過道往北門沖。

  「陳飛,右邊!」林深沒有跟進同一條過道。

  三年前,他來這裡抓過一個持刀嫌疑人。北門外是封死的施工牆,牆邊有道卸貨坡,翻過去能進入橋下停車場。

  馮愷若熟悉地形,不會去死路,只會在水產區盡頭右轉。

  記憶里,水產區上方掛著一塊藍色「安全生產」牌。

  現實中牌子已經褪成白色,位置沒變。


  林深從另一側切過去。

  魚箱打氧泵連成一片低鳴,水從台面流到腳下。馮愷推開人群衝出來,看到林深,鞋底在水泥地上急剎,滑出半步。

  他抓起旁邊的金屬撈網。

  林深沒拔槍,「放下。」

  馮愷嘴唇發白,眼睛卻越過他,死死盯著出口。

  馮愷喘著氣說:「我沒想殺他。」

  林深說:「那就別跑。」

  「他答應過會唱給我聽。」

  「誰答應的?」

  馮愷的眼神晃了一下。骨傳導耳機貼在右側顴骨後方,指示燈正急促閃爍。耳機仍在接收遠端設備發送的數據。

  「你們聽不見。」他說,「你們誰都聽不見。」

  他突然把撈網砸向燈管。玻璃爆裂,人群尖叫。馮愷趁亂撞開林深,衝上卸貨坡。

  坡頂傳來一聲悶響。

  陳飛從側面撲中他的腰,兩個人滾進堆疊的泡沫箱。馮愷還在掙扎,右手拼命去摸耳後的骨傳導耳機。

  林深按住他手腕。

  耳機里沒有音樂。

  只有一個男聲反覆說:「別讓他們拿走你的記憶。」

  聲音很輕,背景鋪著細密白噪音。

  馮愷被帶走後,搜查令在下午獲批。

  他的住處只有一間房,窗簾拉得嚴實。牆上貼滿沈嘉言的演出海報,桌上按日期擺著票根。衣櫃裡掛著一條沈嘉言去年遺失的圍巾,密封袋中還裝有後台撿來的半瓶水。

  電腦屏保是沈嘉言十年前的演唱會。音箱被拆掉,整間屋子只有耳機。牆角堆著十幾個快遞盒,收件人全寫「無聲觀眾」,寄件地址卻各不相同。

  林深逐一看過日期。最早的匿名包裹出現在一個月前,正是馮愷開始頻繁發布「獨家彩排消息」的時候。

  陳飛從床下拖出紙箱。

  偷拍照片、舊手機、星河劇院平面圖,以及一份名為「劇院計劃」的文件。

  計劃從零點五十八分開始,精確到分鐘:進門、播放母帶、切斷照明、啟動四組聲音、引導目標進入側廊。

  每個步驟後都打了勾。勾的角度和墨色卻不一樣,前半部分用藍黑墨水,後幾頁接近純黑。像有人每天讓馮愷完成一小段,逐次確認,而不是一次寫完。

  「動機、跟蹤、贓物、計劃書。」轄區民警低聲說,「齊了。」

  林深翻到最後一頁。

  紙張邊緣有兩道細小錯位。頁碼連續,裝訂孔卻對不上。計劃書像是從不同文件中裁出,再重新訂在一起。

  馮愷取貨時佩戴的骨傳導耳機也送到了唐曉曉手裡。

  沒有電池倉。

  現場那枚電池,根本裝不進他的設備。

  晚上九點,林深走進審訊室。

  馮愷坐在白燈下,雙手銬在桌前,神情反而平靜下來。

  林深還沒打開記錄本,他先開口了。

  馮愷問:「沈嘉言死了,對吧?」

  「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了。」

  馮愷抬起頭,眼底布滿熬夜留下的紅絲。

  「他應該是頭朝下掉進去的,對吧?」

  審訊室里,空調送風聲忽然顯得很響。

  死者姿勢從未對外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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