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借來的記憶
馮愷醒來後，第一句話仍是：「我殺了他。」
蘇默沒問案子。
她把審訊室的白燈調暗一檔，在桌上放了一杯溫水。
「你多久沒睡過整覺了？」
馮愷愣住。
馮愷問：「這跟沈嘉言有什麼關係？」
「先回答。」
「不知道。大概一個月吧。」
蘇默問：「每天睡多久？」
「兩三個小時。」
「醒著的時候做什麼？」
馮愷盯著杯沿，「聽彩排。」
那款名為「訓練」的應用每天凌晨推送一段音頻，標題都是「未公開彩排」。開頭確實有沈嘉言的歌，隨後混入斷續說話聲。有時叫馮愷的網名，有時描述劇院的門、舞台和綠色出口。
推送時間從最初的凌晨一點，逐漸延後到三點四十。每次音頻播放後，應用都會在十分鐘內再次喚醒屏幕。
技術組恢復出的亮屏記錄顯示，馮愷常常一夜完成四到六輪「訓練」。
睡眠被切得支離破碎，第二天他仍會在粉絲群里興奮地宣布，自己聽到了別人沒有資格聽的版本。
「他說只有我聽得見。」馮愷說，「他說別人都背叛他，只有我不會。」
蘇默問：「聲音每次都一樣？」
「有時候像他，有時候是另一個男人。」
「你聽的時候在做什麼？」
「戴耳機，關燈。應用要求閉眼，不准暫停。聽完回答問題，錯了就重來。」
蘇默讓技術員播放恢復出的第一段殘片。
沈嘉言的歌唱了二十秒，隨後降成白噪音。一個平穩男聲從底下進入。
你已經來過這裡。
你看見綠色出口。
你站在中央，他在舞台上。
每句話之間都夾著短促提示音，音高依次變化，像醫院聽力檢查。
馮愷的手指開始敲桌。
一下。停。兩下。
林深坐在觀察室，耳機只戴了一邊。另一邊留著空調送風和走廊腳步，避免兩段聲音同時擠進記憶。
「這不是催眠。」蘇默對馮愷說，「沒人能靠幾句話讓你完全失去控制。你長期缺覺，反覆聽同一組畫面，又不斷回答問題。想像、夢和真實記憶混在一起了。」
她拿出兩張照片，一張是劇院側廊，一張是完全不同的倉庫通道。
「昨晚你說側廊盡頭有紅色消防箱。真正的劇院沒有，訓練音頻卻提到過。紅箱在第二張圖里。你記住的不是現場，是別人給你的拼圖。」
馮愷盯著照片，喉結動了一下。
馮愷問：「你想說我瘋了？」
蘇默看著他，「我想說，有人利用了你。」
馮愷猛地碰翻水杯。
水沿桌面流到他腕邊。他縮手的動作很快，像怕碰到什麼髒東西。
「不可能。他需要我。」
「沈嘉言本人從沒在應用里跟你實時通話。」
馮愷反駁：「他叫過我的名字！」
蘇默說：「聲音可以剪，名字可以合成。」
馮愷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他望向單向玻璃後的觀察室，似乎想從警察臉上找出另一個答案。
「如果不是我，他就白死了。」
蘇默沒有立刻反駁。「你為什麼怕自己沒殺他？」
馮愷的嘴唇動了動。「他說，臨陣退縮的人也是雜音。」
蘇默問：「誰說的？」
「音頻里的那個男人。」
蘇默追問：「還說過什麼？」
馮愷閉上眼，額頭開始出汗。「雜音總會以為自己是旋律。」
林深推門進入審訊室。「第一次收到音頻是哪天？」
馮愷說：「記不清。」
「手機里有沈嘉言演唱會日曆。你在六月十二日那場直播下面留言，說終於又聽見他唱《南方來信》。當天晚上收到應用連結，對不對？」
馮愷看著他，點了一下頭。
六月十二日，比匿名邀約早二十六天。
那時沈嘉言還不知道自己會去星河劇院，馮愷的「現場記憶」卻已經開始形成。
技術組查到，應用安裝包經過三層網盤轉發，最初帳戶使用境外虛擬號碼。第一批音頻的上傳時間更早，劇院畫面和指令都已寫好。
其中一段還出現過錯誤版本：男聲說「走過紅色幕布，向左進入側廊」。後來劇院勘景完成，紅色被改成褪色灰布，方向也換成向右。操控者不是憑空想像現場，他曾親自修正路線。
替罪羊不是臨時挑選的。
有人觀察馮愷，知道他失眠、偏執，知道他會為了獨家彩排戴上耳機，也知道如何把一次跟蹤欲望磨成可以使用的記憶。
林深把「劇院計劃」攤在桌上。「這份《劇院計劃》從哪兒來？」
馮愷看了很久。「我列印的。」
林深追問：「誰發給你？」
「應用里。」
「你改過嗎？」
「每天完成訓練，會多一頁。我按順序裝訂。」
裁切錯位有了解釋。計劃不是馮愷寫的，是音頻操控者分批投喂，再由他親手整理成「自己的計劃」。
每完成一頁，應用就獎勵一段沈嘉言未公開的聲音。真假材料混在一起，讓馮愷把服從誤認成親近，把收到指令誤認成被偶像選擇。
林深問：「助聽器電池呢？」
「盒子裡本來就有。我沒用，後來不見了。」
取貨前，操控者先打電話修改訂單，把一枚無用電池送到馮愷手裡；隨後操控者本人或同夥取走電池，將它放進沈嘉言血泊旁的木條縫。
電池、認罪和劇院計劃看似互相印證，實際都由操控者預先安排。
蘇默讓技術員播放第二段音頻。
這次沒有歌曲，只有聽力測試提示音，以及一層極低的持續底噪。
男聲問：「你看見他掉下去了嗎？」
馮愷的肩膀開始發抖。
馮愷說：「看見了。」
「在哪裡？」蘇默問。
「夢裡。可能……是在夢裡。」
他說完後，整個人像忽然失去支撐，肩膀一點點塌下去。
「那圍巾和水瓶是真的。」他低聲說，「我去過後台。我跟過他。我做過那些事。」
「這些由證據判斷。」蘇默說，「不是你做過錯事，就必須替另一個人認下殺人。」
這是他第一次放棄認罪。
醫務人員把馮愷帶離後，唐曉曉送來初步意見：提示音頻段與醫院純音測聽程序相似，排列卻被改成了行為節拍。製作者懂聽力測試，也懂如何維持注意力。
林深走到門邊。
「蘇老師。」
蘇默沒應。
她仍坐在桌前，監聽耳機停在第二段錄音的末尾。低頻底噪已經結束，她的手卻握著耳罩，指節泛白。
「蘇默。」
她像被這兩個字拉回來，摘下耳機。
「怎麼了？」林深問。
「沒事。」
回答太快。
她關掉播放器，把進度條拖回零點，沒有再聽一次。
那層低頻噪音讓她想起了什麼，她沒有說。
林深只看見她離開前停在門邊，手掌壓住鼻尖，盯著門鎖看了兩秒。
她盯的是審訊室門內側的把手，像在確認門鎖能否從室內打開。
蘇默沒問案子。
她把審訊室的白燈調暗一檔，在桌上放了一杯溫水。
「你多久沒睡過整覺了？」
馮愷愣住。
馮愷問：「這跟沈嘉言有什麼關係？」
「先回答。」
「不知道。大概一個月吧。」
蘇默問：「每天睡多久？」
「兩三個小時。」
「醒著的時候做什麼？」
馮愷盯著杯沿，「聽彩排。」
那款名為「訓練」的應用每天凌晨推送一段音頻，標題都是「未公開彩排」。開頭確實有沈嘉言的歌，隨後混入斷續說話聲。有時叫馮愷的網名，有時描述劇院的門、舞台和綠色出口。
推送時間從最初的凌晨一點，逐漸延後到三點四十。每次音頻播放後，應用都會在十分鐘內再次喚醒屏幕。
技術組恢復出的亮屏記錄顯示，馮愷常常一夜完成四到六輪「訓練」。
睡眠被切得支離破碎，第二天他仍會在粉絲群里興奮地宣布，自己聽到了別人沒有資格聽的版本。
「他說只有我聽得見。」馮愷說，「他說別人都背叛他，只有我不會。」
蘇默問：「聲音每次都一樣？」
「有時候像他，有時候是另一個男人。」
「你聽的時候在做什麼？」
「戴耳機，關燈。應用要求閉眼，不准暫停。聽完回答問題，錯了就重來。」
蘇默讓技術員播放恢復出的第一段殘片。
沈嘉言的歌唱了二十秒，隨後降成白噪音。一個平穩男聲從底下進入。
你已經來過這裡。
你看見綠色出口。
你站在中央，他在舞台上。
每句話之間都夾著短促提示音，音高依次變化，像醫院聽力檢查。
馮愷的手指開始敲桌。
一下。停。兩下。
林深坐在觀察室，耳機只戴了一邊。另一邊留著空調送風和走廊腳步，避免兩段聲音同時擠進記憶。
「這不是催眠。」蘇默對馮愷說，「沒人能靠幾句話讓你完全失去控制。你長期缺覺，反覆聽同一組畫面，又不斷回答問題。想像、夢和真實記憶混在一起了。」
她拿出兩張照片，一張是劇院側廊，一張是完全不同的倉庫通道。
「昨晚你說側廊盡頭有紅色消防箱。真正的劇院沒有，訓練音頻卻提到過。紅箱在第二張圖里。你記住的不是現場，是別人給你的拼圖。」
馮愷盯著照片，喉結動了一下。
馮愷問：「你想說我瘋了？」
蘇默看著他，「我想說，有人利用了你。」
馮愷猛地碰翻水杯。
水沿桌面流到他腕邊。他縮手的動作很快，像怕碰到什麼髒東西。
「不可能。他需要我。」
「沈嘉言本人從沒在應用里跟你實時通話。」
馮愷反駁：「他叫過我的名字！」
蘇默說：「聲音可以剪，名字可以合成。」
馮愷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他望向單向玻璃後的觀察室，似乎想從警察臉上找出另一個答案。
「如果不是我，他就白死了。」
蘇默沒有立刻反駁。「你為什麼怕自己沒殺他？」
馮愷的嘴唇動了動。「他說，臨陣退縮的人也是雜音。」
蘇默問：「誰說的？」
「音頻里的那個男人。」
蘇默追問：「還說過什麼？」
馮愷閉上眼，額頭開始出汗。「雜音總會以為自己是旋律。」
林深推門進入審訊室。「第一次收到音頻是哪天？」
馮愷說：「記不清。」
「手機里有沈嘉言演唱會日曆。你在六月十二日那場直播下面留言，說終於又聽見他唱《南方來信》。當天晚上收到應用連結，對不對？」
馮愷看著他，點了一下頭。
六月十二日，比匿名邀約早二十六天。
那時沈嘉言還不知道自己會去星河劇院，馮愷的「現場記憶」卻已經開始形成。
技術組查到，應用安裝包經過三層網盤轉發，最初帳戶使用境外虛擬號碼。第一批音頻的上傳時間更早，劇院畫面和指令都已寫好。
其中一段還出現過錯誤版本：男聲說「走過紅色幕布，向左進入側廊」。後來劇院勘景完成，紅色被改成褪色灰布，方向也換成向右。操控者不是憑空想像現場，他曾親自修正路線。
替罪羊不是臨時挑選的。
有人觀察馮愷，知道他失眠、偏執，知道他會為了獨家彩排戴上耳機，也知道如何把一次跟蹤欲望磨成可以使用的記憶。
林深把「劇院計劃」攤在桌上。「這份《劇院計劃》從哪兒來？」
馮愷看了很久。「我列印的。」
林深追問：「誰發給你？」
「應用里。」
「你改過嗎？」
「每天完成訓練，會多一頁。我按順序裝訂。」
裁切錯位有了解釋。計劃不是馮愷寫的，是音頻操控者分批投喂，再由他親手整理成「自己的計劃」。
每完成一頁，應用就獎勵一段沈嘉言未公開的聲音。真假材料混在一起，讓馮愷把服從誤認成親近，把收到指令誤認成被偶像選擇。
林深問：「助聽器電池呢？」
「盒子裡本來就有。我沒用，後來不見了。」
取貨前，操控者先打電話修改訂單，把一枚無用電池送到馮愷手裡；隨後操控者本人或同夥取走電池，將它放進沈嘉言血泊旁的木條縫。
電池、認罪和劇院計劃看似互相印證，實際都由操控者預先安排。
蘇默讓技術員播放第二段音頻。
這次沒有歌曲，只有聽力測試提示音，以及一層極低的持續底噪。
男聲問：「你看見他掉下去了嗎？」
馮愷的肩膀開始發抖。
馮愷說：「看見了。」
「在哪裡？」蘇默問。
「夢裡。可能……是在夢裡。」
他說完後，整個人像忽然失去支撐，肩膀一點點塌下去。
「那圍巾和水瓶是真的。」他低聲說，「我去過後台。我跟過他。我做過那些事。」
「這些由證據判斷。」蘇默說，「不是你做過錯事，就必須替另一個人認下殺人。」
這是他第一次放棄認罪。
醫務人員把馮愷帶離後，唐曉曉送來初步意見：提示音頻段與醫院純音測聽程序相似，排列卻被改成了行為節拍。製作者懂聽力測試，也懂如何維持注意力。
林深走到門邊。
「蘇老師。」
蘇默沒應。
她仍坐在桌前，監聽耳機停在第二段錄音的末尾。低頻底噪已經結束，她的手卻握著耳罩，指節泛白。
「蘇默。」
她像被這兩個字拉回來，摘下耳機。
「怎麼了？」林深問。
「沒事。」
回答太快。
她關掉播放器，把進度條拖回零點，沒有再聽一次。
那層低頻噪音讓她想起了什麼，她沒有說。
林深只看見她離開前停在門邊，手掌壓住鼻尖，盯著門鎖看了兩秒。
她盯的是審訊室門內側的把手，像在確認門鎖能否從室內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