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火慢燉
「林！你還好嗎？」
澤洛從攜行具里取來傳喚鈴，神經緊繃。
順著大門往裡面看，剛才至少有兩個鬼魂嘗試攻擊林恩，差點把拍檔拖進視野盲區，拖到客廳更深處。
這一幕映入澤洛的眼裡，若有若無的霧氣突然顯化出實體，鬼魂來得太快太突然！如果是換成他自己闖進一零一九號房間，反應速度絕沒有林恩那麼迅速——他沒把握在鬼魂的阻撓之下完成合閘。
陷入黑暗之後，更加看不清靈災環境的煙氣變化——人總會慌亂，總會失去鬥志。
就這麼一點點開胃前菜，澤洛的心幾乎涌到了嗓子眼，哪怕沒有切身實地闖進房門，他只覺得林恩膽大包天。
林恩四處張望著，再次擰動發條。[歡欣蜜糖]提供了基礎精神防護效果，鬼魂的惡念投射難以入侵林恩的大腦。
「還行，我還行。」
澤洛又一次震驚了——這個白頭髮紅眼睛的東方人，當真是一點都不怕鬼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恩依然按兵不動，用玄關口的鏡子來觀察客廳環境。
「他們的靈體很虛弱，拍檔。」
他與夥伴分享著信息，嚴格遵守丹尼爾老師教導的求生規則，絕不說一句垃圾話，百分之百相信隊友。
「按照偏光六分儀的標準，我的靈感應該很強，但是用肉眼看不見這些東西，剛才卡西亞朝著我吼了一聲，他很生氣，我也聽不到他的聲音。」
「他們太虛弱了，實在太虛弱了，鏡子是一種萬用的通靈道具，我只能在鏡子裡看到一些模糊的色塊，比煙氣要清晰一點點。」
「你能換個位置嗎？你能看到嗎？」
聽到林恩這麼講，澤洛往門框左側方探頭，伸長了脖子去窺探鏡中世界。
澤洛：「不，不行，林。我看不見，角度太小了，看不到客廳里的情況。」
林恩：「他們跨不過鏡子，也沒辦法按壓鏡門開櫃拉閘，至少現在不行，等會就不好說了——距離凌晨三點還有多長時間？」
澤洛慌忙打開手機，對照自己的機械錶，同時核對兩個時間。
「不知道！我不知道！林恩！」
他已經慌了，慈悲魔藥掏空了他的體能，身體虛弱精神就跟著頹廢。
林恩：「別說垃圾話，拍檔。看到什麼你就說什麼...」
「我的錶轉得好快！」澤洛看到機械錶的秒針飛轉。
分針焊死在錶盤上，時針正在緩慢的推向三點鐘，越來越強烈的靈能潮汐影響著公司配發的安全手機，這台行動裝置的屏幕開始顯現出奇形怪狀的色塊，好似融化的蠟油，它們遮住了時間。
林恩：「是好事。」
澤洛：「是好事嗎？」
林恩：「對，都是好事，他們的死狀悽慘，皮膚、毛髮和衣物都燒得乾乾淨淨。」
澤洛：「然後？」
林恩：「臨死之前元質四散飄飛，灑落在房子各個地方，他們被這棟樓困住了，能影響到房門外的一部分物質世界。」
說完這些，林恩朝著大門處的拍檔舉手，展示[歡欣蜜糖]的錶盤。
「我的輝石首飾也算不準時間，但它還在保護我。」
秒針迅速滑過閃鋅礦寶石構造的環狀標尺，負責倒數計時的小秒表運動軌跡正常，整個盤面迸發出橘紅色的輝光，靈能的火焰從輝石首飾里冒了出來。
百樂門給幹員們配發的護命符很管用，棍棒驅趕鬼魂的效果拔群。Boss確確實實給他們發了神器，加上林恩這顆不信邪的心——靈感壓力對他造成的影響微乎其微。
「卡西亞的身體潰爛，能看到槍傷，他的靈魂在鏡子裡越來越清晰。」
林恩瞥向落地鏡，客廳里靠近複式二樓的方位，樓梯旁邊趴著一具散發黑煙的焦爛屍體，那便是卡西亞·布萊恩瀕臨死亡的醜態，留在人間的幻影。
澤洛大氣不敢喘一下，他不知道林恩看見了什麼，就在腦子裡盡情的想像著各種各樣恐怖的畫面。
林恩沒有輕舉妄動，他守在配電盒旁邊，儘可能的收集更多的信息。
「身上有七處槍傷，他一直在試著呼吸，大口大口的喘氣，我看不到彼得的位置。」
「達芙妮的臥室門口時不時飄出一些血紅色的火星子，那扇門的門縫裡擠出來高速流動的空氣，都是靈體帶來的幻覺。」
「她受到的燒傷更嚴重，身體也碎得更徹底。」
「彼得出來了，他朝著入門廊道奔跑，跑得很快，或者說更像是飄過去的...」
林恩突然大喊——
「——彼得！能聽到我說話嗎！？」
「我來幫你們了結痛苦！我是個驅魔人！」
「你要到哪兒去？」
彼得的靈體沒有回應林恩，鑽到鏡子的視野盲區，往餐飲房室的方向飄。
溝通無果，林恩只覺得眉心發寒，杏仁核開始分泌恐懼的信息素——身體提前發出預警。
「澤洛！別呆在我身後！離開大門！」
廚房裡料理食材的廚具被一股黑霧托起，凌空打來一塊砧板！
林恩抱著腦袋，兩臂掩面，在狹窄的玄關入口左右為難，他躲不開——
——菜刀打著轉飛劈過來，砍在鑽石護甲上，割開盤羊皮的外層布料，撞上金屬革立馬崩口，叫林恩輕輕甩開，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剔肉刀和切肉刀，還有綜合功能的廚師刀，餐刀和麵包刀，十來支刀具承載著彼得·布萊恩的怨念與仇恨，起碼有一百四十米每秒的恐怖彈速——打在金屬革上折射彈跳，刀柄敲裂了櫃門，打碎木楣門框，朝著門外的長廊過道飛射！
澤洛嚇得渾身一緊，蜷縮身體往旁邊滾走。
廚師刀扎進公共走廊的消防櫃門，在金屬板上搖晃著，彈簧鋼鍛打的刀身發出奇異的劍鳴。
「咣！——」
林恩護住頭臉要害，他能感覺到，刀尖刺割鑽石護甲時，殘留在尼奧革表面的金屬碎屑帶著滾燙的高溫。他渾身發熱，周邊的櫃門和吊頂扎著四五把刀子，還有一支射出門去的利刃，差點捅到澤洛。
「萬劍歸宗啊這是？」
澤洛又驚又怒，忍不住吼叫著：「這傢伙好大的力氣！」
「對！」林恩處變不驚，依然在分析彼得·布萊恩的靈能功率，「剛才是他把我拽倒了，多虧這一個來月的訓練，還有這身護甲...」
換成普通人，哪怕經過嚴格培訓，是LAPD經驗豐富的老警員。來到這間鬧鬼的屋子，恐怕也活不過幾秒鐘——鬼怪的移動速度並不快，但是力氣出奇的大。
拽起七十來公斤的成年人，隨隨便便就能丟出窗外，拿起這些刀子能打出制暴子彈的恐怖彈速...
林恩突然抬手掩面，抓住模糊不清的煙氣！
他的手指關節滑囊擠出空氣，發出脆聲的響動，從掌指的縫隙里透出一股詭異的紅色！仿佛烙鐵印在皮膚上！
「他想弄瞎我！他在摳我的眼睛！」
那一刻發生了太多太多事...
歡欣蜜糖的倒數計時還有最後十幾秒，從林恩接招挨打開始，再到澤洛狼狽的爬起來，第二回合的角力快要結束，彼得·布萊恩這頭凶靈惡鬼不斷的嘗試著，要啃開林恩這個奇怪的鐵罐頭。
抬起馬術鞭，林恩的右利手受制，在玄關入口難以完成抽打的動作，手指與彼得的靈魂零距離接觸，已經產生了嚴重的燙傷...
他的左手按壓著看不見的「磁暴氣團」，仿佛按住了彼得的臉，要把死魂靈推離身體。
破破爛爛的盤羊皮承受著彼得一次又一次的攻擊。先是拽出櫃門的剔肉尖刀，朝著林恩的肚子扎刺，發現破不開護甲，刀子折成兩斷——彼得立刻對準了林恩的下身要害，想要下狠手！
股下生風遍體發寒！
澤洛看到這一幕難免閉上了眼，他實在不忍去看——哪怕有萬靈藥來治，拍檔也得落下嚴重的精神損傷了...
「上帝啊！」
出乎意料的是，環境變得異常安靜。
澤洛眯著眼，表情也扭曲，只怕自己嗅到那種碎蛋斷根誘發的痛苦信息素，再次看清玄關入口處的身影，頓時驚訝得合不攏嘴。
林恩幾乎以倒立的姿態，掛在入戶櫃門高處，整個人都倒懸起來。
他的動作太快了，肢體柔韌性強得匪夷所思，沒有護甲保護的下半身爆發力極強，兩條大腿支撐起倒掛的軀幹，牛仔褲緊緊包裹著股四頭肌群，能看到力量感爆棚的線條！
就連彼得·布萊恩的亡魂都愣在原地。
他們語言不通，陰陽兩隔——
——林恩聽不到這些鬼魂的聲音，鬼魂自然也不知道林恩在說什麼。
只有打一架，把這些鬼怪打服了，才能建立起更緊密，更穩定的靈能聯繫。
銀白色的亂發滴落汗水，煙霧裡的猛鬼不由自主抬起頭，看見高處好像刺槍那樣紋絲不動的馬術鞭，還有發梢半遮半露的桃紅色眼眸。
彼得·布萊恩從痛苦和狂暴中醒覺，終於意識到，這恐怕不是他能任意欺凌的對手。
「咔咔咔咔——」
擰動發條，又一次開始倒數計時。嚴苛的訓練幾乎要了林恩的命，同樣也喚醒了靈能者異於常人的學習天賦。
躲在樓道瑟瑟發抖的卡西亞要幫老弟一把！
起初這欺軟怕硬的窩囊大哥被棍棒嚇走，終於回過神來，朝著鏡子發脾氣！
從客廳方向飛來的菸灰缸把配電盒的鏡門砸了個粉碎！再也沒有通靈媒介的阻攔，變電盒的閘門再次跳停！
環境陷入一片漆黑，澤洛關心拍檔，正想闖進房裡幫忙。
「留在門外！澤洛！快刀的工作你少來沾邊！」林恩的吼叫聲中氣十足，仿佛灌滿了油的肌肉車。
黑暗之中能看到[歡欣蜜糖]搖曳不定的橘紅火焰，它依然在保護主人。
「砰！」
拳頭毆打鬼魂的聲音好像子彈出膛！
棍棒抽中彼得·布萊恩的靈體，在這團滾燙的煙氣里迸發出洶湧燦爛的靈火！
「那麼狹窄的地方...」澤洛咬著牙，手指頭緊張到僵硬顫抖，「那麼黑的地方...他能看清？他有辦法還手嗎？」
林恩的作戰技能超出了澤洛·賽弗的想像。
鬼怪可以利用環境裡的物品來傷害人類，它們的移動速度和靈能出力決定了殺傷效率，好像看不見摸不著的詛咒——就從林恩進入玄關以後開始算起，喪失理智的布萊恩兄弟起碼對林恩發動了幾十次靈能攻擊。
試圖折斷手指，摳出眼球，捏碎命根子。
踢斷林恩的腿，繳械武器，扒下衣服劃爛大血管，鑽進身體進行惡念投射，然後附身。
換到恐怖片的場景，把LAPD的六人編隊的搜毒搜爆小組丟到這間屋子裡，估計也要被布萊恩兄弟兩個慢慢玩死。這兩個人渣生前就是不法狂徒，死後更是歹毒猛鬼，要是讓他們拿到槍，後果不堪設想。
看看黑暗的玄關里，看看那對桃紅色的眼睛...
一百四十公分不到的狹窄玄關，林恩在和一個看不見的，沒有實體的鬼魂貼身肉搏...
「別打了！別打了！求求您了...別打了...」
澤洛聽到林恩在求救——
「——林？我要搖鈴！」
「不不不不！不是我！」林恩氣喘不止，他的心肺功能開始拖後腿。
澤洛看不清黑暗裡的情況，失去光源以後，林恩再沒有回到門廊外燈光的範圍里。
「那是誰？我聽到你在求饒！拍檔？！」
「我感覺...」林恩咳嗽著，吸入了太多太多煙氣，「咳咳咳！咳！好痛苦！」
從門內丟來手電，澤洛滿頭冷汗，接到林恩的狼眼手電，立馬朝著暗處觀望。
手電的燈光照亮了林恩的臉——
——拍檔的姿勢實在太怪異了，澤洛看得當場愣住。
林恩一手按死了彼得老弟的脖子，靈絲纏上彼得的肩頸，綁縛住半個軀幹，單腿立在破裂的衣帽鏡前，另一條腿頂住卡西亞大哥的腦袋，靠著氣血旺盛的肉體元質，還有纏繞在掌指和腿腳上的靈絲，把這兩頭惡鬼狠狠按在牆上。
他一次又一次的揮鞭，棍棒一左一右來回抽打著兩個靈體。
嘴裡卻止不住的喊疼！
「疼！太疼了！別！別別別！別！」
澤洛聽清了，那是彼得·布萊恩的聲音。
在靈能潮汐的影響下，林恩的部分發聲器官產生了奇妙的共感，幫助彼得說話。
「這也行的...」澤洛緊繃的神經一下子鬆懈——
——他不由自主往前走了兩步，沒有進門。
但是他踩到了另一樣東西，那是最早用來收集靈能觸媒的道具，早就被拽出房門的入戶地毯。
林恩眼神突變，依附在小腿的靈體絲線漸漸潰散，線頭褪色重新化為絮狀的煙氣，他沒辦法同時壓制兩頭惡鬼。
卡西亞·布萊恩掙脫了束縛，變回無形無影的煙塵。
林恩：「澤洛？！」
黑煙衝出長廊，順著入戶地毯爬進澤洛的褲管，它實在太快！
澤洛還想反抗，要呼喚靈體來幫忙，但他實在太虛弱了...
慈悲魔藥掏空了他的精神，他的肉身不受控制，早就適應了屋子裡三條死鬼的靈體，直接跳過了投射階段，來到了附身階段！
「驅魔人？把我老弟放開！」卡西亞·布萊恩的聲音從澤洛的咽喉中傳出——
——舌頭髮黑，扁桃體乾裂，嘴裡散發出惡臭。
澤洛·賽弗已經陷入猛鬼附身的狀態，他的眼球黃疸愈發明顯，血絲貫穿虹膜。表情猙獰凶神惡煞。
林恩使喚靈絲綁住彼得的靈魂，馬術鞭戳刺著俘虜的下巴。
「我想和你們談談，魔笛兄弟，我不是來趕盡殺絕的，我來查案。」
卡西亞罵道：「去你媽了巴子！毛都沒長齊的白頭怪胎！你就該帶幾個女同學來開單身派對，然後淹死在浴室里...」
彼得跟著叫囂，用林恩的嘴巴說話。
「哈哈哈哈哈！對！哈哈哈哈！剩下幾個姑娘讓哥倆開開葷！」
林恩提起馬術鞭，往彼得的下頜深處戳刺。
「你他媽敢？！」卡西亞找到澤洛的佩槍，據槍對準林恩的腦袋。
林恩：「我的拍檔不會傷害我！卡西亞！你最好想清楚...」
「哈哈哈哈哈！你在放什麼狗屁？他都屬於我了！今晚我就要用這副新鮮的好肉找幾個妞爽一爽！」卡西亞狠話說到一半，還在憧憬著附身以後的新生活。
他猛然發現，手指已經動不了啦。
手掌越來越滑膩，血越來越多...
「怎麼會...怎麼...」
澤洛·賽弗的指頭歪歪扭扭，全都折斷！
在徹底失去意識以前，澤洛呼喚著靈魂，用靈絲割開腕關節的筋膜，拉斷了橈骨，反曲彎折十根手指，廢除了肉身的戰鬥力。
「哐當」一聲。
手槍跌在地板上，卡西亞·布萊恩面如土色，他再次操縱澤洛的肉身，想把槍撿起來，可是又濕又滑的手指頭好像蛆啊！光顧著扭動，根本就抓不住任何東西！
「要逃跑嗎？拍檔給你留了兩條腿，你可以去按電梯了，奔向新的生活？」林恩的語氣咄咄逼人，卻有一種理智到極點的殘忍：「我的靈能技藝只能綁住你們倆其中一個——那麼卡西亞！做選擇吧！」
「你願意放棄這個兄弟麼？放棄彼得·布萊恩？但是我要說，我絕不會放棄我的拍檔，如果你選擇逃跑，等我收拾完你的老弟，下一個就是你...」
彼得老弟立馬求饒——
「——別別！別！大哥！別丟下我呀！大哥！這麼做太自私了！你太自私了！」
「放你媽的屁...」卡西亞沒有半點猶豫，從澤洛·賽弗的肉身離開，化為一股黑霧，鑽回房間裡。
他雖然是條毒狗，無可救藥的畜牲人渣——但無論生前死後，他都是彼得的大哥，不可能放下這種扭曲又深刻的親情。
林恩放開彼得的靈體，這對抽象兄弟似乎是恢復了一點理智，主動打開了客廳的燈，彼得飄回沙發，卡西亞把菸灰缸撿起來，又飄去二樓呆著。
澤洛狼狽不堪跪倒在地，又一次嘔吐出胃液和血液的混合物。
林恩走出房門，把拍檔扶起。
「你乾的好。」
澤洛跟著林恩的靈絲一起，呼喚靈體矯正手指，歪著腦袋露出脖頸大血管。
氣動注射器把萬靈藥推進澤洛的身體，手腕和手指沒有做清創，勉強止住了血。
澤洛：「你幹得好，我被鬼魂控制了。」
林恩：「不不不，還得是你，如果搞不清這兩兄弟的脾氣——我真不知道該把誰放走，我的靈絲只能困住一個。與其說卡西亞控制了你，不如講，是你用身體當做牢籠，把他逼到我面前。」
澤洛：「我只是不想輸，我們一人一個。」
林恩伸出手去，想和拍檔握手。
緊握的拳頭沒辦法完成這個動作。
澤洛的手指合不攏了，但是他還想碰拳。
林恩跟著澤洛的意思，改成拳頭。
澤洛用靈絲把指頭撐開，雞爪變成了握手的動作。
他倆就這麼猜拳，毫無默契的你來我往。
「算了吧。」
「算了吧。」
「查案要緊。」
「查案要緊。」
澤洛從攜行具里取來傳喚鈴，神經緊繃。
順著大門往裡面看，剛才至少有兩個鬼魂嘗試攻擊林恩，差點把拍檔拖進視野盲區，拖到客廳更深處。
這一幕映入澤洛的眼裡，若有若無的霧氣突然顯化出實體，鬼魂來得太快太突然！如果是換成他自己闖進一零一九號房間，反應速度絕沒有林恩那麼迅速——他沒把握在鬼魂的阻撓之下完成合閘。
陷入黑暗之後，更加看不清靈災環境的煙氣變化——人總會慌亂，總會失去鬥志。
就這麼一點點開胃前菜，澤洛的心幾乎涌到了嗓子眼，哪怕沒有切身實地闖進房門，他只覺得林恩膽大包天。
林恩四處張望著，再次擰動發條。[歡欣蜜糖]提供了基礎精神防護效果，鬼魂的惡念投射難以入侵林恩的大腦。
「還行，我還行。」
澤洛又一次震驚了——這個白頭髮紅眼睛的東方人，當真是一點都不怕鬼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恩依然按兵不動，用玄關口的鏡子來觀察客廳環境。
「他們的靈體很虛弱，拍檔。」
他與夥伴分享著信息，嚴格遵守丹尼爾老師教導的求生規則，絕不說一句垃圾話，百分之百相信隊友。
「按照偏光六分儀的標準，我的靈感應該很強，但是用肉眼看不見這些東西，剛才卡西亞朝著我吼了一聲，他很生氣，我也聽不到他的聲音。」
「他們太虛弱了，實在太虛弱了，鏡子是一種萬用的通靈道具，我只能在鏡子裡看到一些模糊的色塊，比煙氣要清晰一點點。」
「你能換個位置嗎？你能看到嗎？」
聽到林恩這麼講，澤洛往門框左側方探頭，伸長了脖子去窺探鏡中世界。
澤洛：「不，不行，林。我看不見，角度太小了，看不到客廳里的情況。」
林恩：「他們跨不過鏡子，也沒辦法按壓鏡門開櫃拉閘，至少現在不行，等會就不好說了——距離凌晨三點還有多長時間？」
澤洛慌忙打開手機，對照自己的機械錶，同時核對兩個時間。
「不知道！我不知道！林恩！」
他已經慌了，慈悲魔藥掏空了他的體能，身體虛弱精神就跟著頹廢。
林恩：「別說垃圾話，拍檔。看到什麼你就說什麼...」
「我的錶轉得好快！」澤洛看到機械錶的秒針飛轉。
分針焊死在錶盤上，時針正在緩慢的推向三點鐘，越來越強烈的靈能潮汐影響著公司配發的安全手機，這台行動裝置的屏幕開始顯現出奇形怪狀的色塊，好似融化的蠟油，它們遮住了時間。
林恩：「是好事。」
澤洛：「是好事嗎？」
林恩：「對，都是好事，他們的死狀悽慘，皮膚、毛髮和衣物都燒得乾乾淨淨。」
澤洛：「然後？」
林恩：「臨死之前元質四散飄飛，灑落在房子各個地方，他們被這棟樓困住了，能影響到房門外的一部分物質世界。」
說完這些，林恩朝著大門處的拍檔舉手，展示[歡欣蜜糖]的錶盤。
「我的輝石首飾也算不準時間，但它還在保護我。」
秒針迅速滑過閃鋅礦寶石構造的環狀標尺，負責倒數計時的小秒表運動軌跡正常，整個盤面迸發出橘紅色的輝光，靈能的火焰從輝石首飾里冒了出來。
百樂門給幹員們配發的護命符很管用，棍棒驅趕鬼魂的效果拔群。Boss確確實實給他們發了神器，加上林恩這顆不信邪的心——靈感壓力對他造成的影響微乎其微。
「卡西亞的身體潰爛，能看到槍傷，他的靈魂在鏡子裡越來越清晰。」
林恩瞥向落地鏡，客廳里靠近複式二樓的方位，樓梯旁邊趴著一具散發黑煙的焦爛屍體，那便是卡西亞·布萊恩瀕臨死亡的醜態，留在人間的幻影。
澤洛大氣不敢喘一下，他不知道林恩看見了什麼，就在腦子裡盡情的想像著各種各樣恐怖的畫面。
林恩沒有輕舉妄動，他守在配電盒旁邊，儘可能的收集更多的信息。
「身上有七處槍傷，他一直在試著呼吸，大口大口的喘氣，我看不到彼得的位置。」
「達芙妮的臥室門口時不時飄出一些血紅色的火星子，那扇門的門縫裡擠出來高速流動的空氣，都是靈體帶來的幻覺。」
「她受到的燒傷更嚴重，身體也碎得更徹底。」
「彼得出來了，他朝著入門廊道奔跑，跑得很快，或者說更像是飄過去的...」
林恩突然大喊——
「——彼得！能聽到我說話嗎！？」
「我來幫你們了結痛苦！我是個驅魔人！」
「你要到哪兒去？」
彼得的靈體沒有回應林恩，鑽到鏡子的視野盲區，往餐飲房室的方向飄。
溝通無果，林恩只覺得眉心發寒，杏仁核開始分泌恐懼的信息素——身體提前發出預警。
「澤洛！別呆在我身後！離開大門！」
廚房裡料理食材的廚具被一股黑霧托起，凌空打來一塊砧板！
林恩抱著腦袋，兩臂掩面，在狹窄的玄關入口左右為難，他躲不開——
——菜刀打著轉飛劈過來，砍在鑽石護甲上，割開盤羊皮的外層布料，撞上金屬革立馬崩口，叫林恩輕輕甩開，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剔肉刀和切肉刀，還有綜合功能的廚師刀，餐刀和麵包刀，十來支刀具承載著彼得·布萊恩的怨念與仇恨，起碼有一百四十米每秒的恐怖彈速——打在金屬革上折射彈跳，刀柄敲裂了櫃門，打碎木楣門框，朝著門外的長廊過道飛射！
澤洛嚇得渾身一緊，蜷縮身體往旁邊滾走。
廚師刀扎進公共走廊的消防櫃門，在金屬板上搖晃著，彈簧鋼鍛打的刀身發出奇異的劍鳴。
「咣！——」
林恩護住頭臉要害，他能感覺到，刀尖刺割鑽石護甲時，殘留在尼奧革表面的金屬碎屑帶著滾燙的高溫。他渾身發熱，周邊的櫃門和吊頂扎著四五把刀子，還有一支射出門去的利刃，差點捅到澤洛。
「萬劍歸宗啊這是？」
澤洛又驚又怒，忍不住吼叫著：「這傢伙好大的力氣！」
「對！」林恩處變不驚，依然在分析彼得·布萊恩的靈能功率，「剛才是他把我拽倒了，多虧這一個來月的訓練，還有這身護甲...」
換成普通人，哪怕經過嚴格培訓，是LAPD經驗豐富的老警員。來到這間鬧鬼的屋子，恐怕也活不過幾秒鐘——鬼怪的移動速度並不快，但是力氣出奇的大。
拽起七十來公斤的成年人，隨隨便便就能丟出窗外，拿起這些刀子能打出制暴子彈的恐怖彈速...
林恩突然抬手掩面，抓住模糊不清的煙氣！
他的手指關節滑囊擠出空氣，發出脆聲的響動，從掌指的縫隙里透出一股詭異的紅色！仿佛烙鐵印在皮膚上！
「他想弄瞎我！他在摳我的眼睛！」
那一刻發生了太多太多事...
歡欣蜜糖的倒數計時還有最後十幾秒，從林恩接招挨打開始，再到澤洛狼狽的爬起來，第二回合的角力快要結束，彼得·布萊恩這頭凶靈惡鬼不斷的嘗試著，要啃開林恩這個奇怪的鐵罐頭。
抬起馬術鞭，林恩的右利手受制，在玄關入口難以完成抽打的動作，手指與彼得的靈魂零距離接觸，已經產生了嚴重的燙傷...
他的左手按壓著看不見的「磁暴氣團」，仿佛按住了彼得的臉，要把死魂靈推離身體。
破破爛爛的盤羊皮承受著彼得一次又一次的攻擊。先是拽出櫃門的剔肉尖刀，朝著林恩的肚子扎刺，發現破不開護甲，刀子折成兩斷——彼得立刻對準了林恩的下身要害，想要下狠手！
股下生風遍體發寒！
澤洛看到這一幕難免閉上了眼，他實在不忍去看——哪怕有萬靈藥來治，拍檔也得落下嚴重的精神損傷了...
「上帝啊！」
出乎意料的是，環境變得異常安靜。
澤洛眯著眼，表情也扭曲，只怕自己嗅到那種碎蛋斷根誘發的痛苦信息素，再次看清玄關入口處的身影，頓時驚訝得合不攏嘴。
林恩幾乎以倒立的姿態，掛在入戶櫃門高處，整個人都倒懸起來。
他的動作太快了，肢體柔韌性強得匪夷所思，沒有護甲保護的下半身爆發力極強，兩條大腿支撐起倒掛的軀幹，牛仔褲緊緊包裹著股四頭肌群，能看到力量感爆棚的線條！
就連彼得·布萊恩的亡魂都愣在原地。
他們語言不通，陰陽兩隔——
——林恩聽不到這些鬼魂的聲音，鬼魂自然也不知道林恩在說什麼。
只有打一架，把這些鬼怪打服了，才能建立起更緊密，更穩定的靈能聯繫。
銀白色的亂發滴落汗水，煙霧裡的猛鬼不由自主抬起頭，看見高處好像刺槍那樣紋絲不動的馬術鞭，還有發梢半遮半露的桃紅色眼眸。
彼得·布萊恩從痛苦和狂暴中醒覺，終於意識到，這恐怕不是他能任意欺凌的對手。
「咔咔咔咔——」
擰動發條，又一次開始倒數計時。嚴苛的訓練幾乎要了林恩的命，同樣也喚醒了靈能者異於常人的學習天賦。
躲在樓道瑟瑟發抖的卡西亞要幫老弟一把！
起初這欺軟怕硬的窩囊大哥被棍棒嚇走，終於回過神來，朝著鏡子發脾氣！
從客廳方向飛來的菸灰缸把配電盒的鏡門砸了個粉碎！再也沒有通靈媒介的阻攔，變電盒的閘門再次跳停！
環境陷入一片漆黑，澤洛關心拍檔，正想闖進房裡幫忙。
「留在門外！澤洛！快刀的工作你少來沾邊！」林恩的吼叫聲中氣十足，仿佛灌滿了油的肌肉車。
黑暗之中能看到[歡欣蜜糖]搖曳不定的橘紅火焰，它依然在保護主人。
「砰！」
拳頭毆打鬼魂的聲音好像子彈出膛！
棍棒抽中彼得·布萊恩的靈體，在這團滾燙的煙氣里迸發出洶湧燦爛的靈火！
「那麼狹窄的地方...」澤洛咬著牙，手指頭緊張到僵硬顫抖，「那麼黑的地方...他能看清？他有辦法還手嗎？」
林恩的作戰技能超出了澤洛·賽弗的想像。
鬼怪可以利用環境裡的物品來傷害人類，它們的移動速度和靈能出力決定了殺傷效率，好像看不見摸不著的詛咒——就從林恩進入玄關以後開始算起，喪失理智的布萊恩兄弟起碼對林恩發動了幾十次靈能攻擊。
試圖折斷手指，摳出眼球，捏碎命根子。
踢斷林恩的腿，繳械武器，扒下衣服劃爛大血管，鑽進身體進行惡念投射，然後附身。
換到恐怖片的場景，把LAPD的六人編隊的搜毒搜爆小組丟到這間屋子裡，估計也要被布萊恩兄弟兩個慢慢玩死。這兩個人渣生前就是不法狂徒，死後更是歹毒猛鬼，要是讓他們拿到槍，後果不堪設想。
看看黑暗的玄關里，看看那對桃紅色的眼睛...
一百四十公分不到的狹窄玄關，林恩在和一個看不見的，沒有實體的鬼魂貼身肉搏...
「別打了！別打了！求求您了...別打了...」
澤洛聽到林恩在求救——
「——林？我要搖鈴！」
「不不不不！不是我！」林恩氣喘不止，他的心肺功能開始拖後腿。
澤洛看不清黑暗裡的情況，失去光源以後，林恩再沒有回到門廊外燈光的範圍里。
「那是誰？我聽到你在求饒！拍檔？！」
「我感覺...」林恩咳嗽著，吸入了太多太多煙氣，「咳咳咳！咳！好痛苦！」
從門內丟來手電，澤洛滿頭冷汗，接到林恩的狼眼手電，立馬朝著暗處觀望。
手電的燈光照亮了林恩的臉——
——拍檔的姿勢實在太怪異了，澤洛看得當場愣住。
林恩一手按死了彼得老弟的脖子，靈絲纏上彼得的肩頸，綁縛住半個軀幹，單腿立在破裂的衣帽鏡前，另一條腿頂住卡西亞大哥的腦袋，靠著氣血旺盛的肉體元質，還有纏繞在掌指和腿腳上的靈絲，把這兩頭惡鬼狠狠按在牆上。
他一次又一次的揮鞭，棍棒一左一右來回抽打著兩個靈體。
嘴裡卻止不住的喊疼！
「疼！太疼了！別！別別別！別！」
澤洛聽清了，那是彼得·布萊恩的聲音。
在靈能潮汐的影響下，林恩的部分發聲器官產生了奇妙的共感，幫助彼得說話。
「這也行的...」澤洛緊繃的神經一下子鬆懈——
——他不由自主往前走了兩步，沒有進門。
但是他踩到了另一樣東西，那是最早用來收集靈能觸媒的道具，早就被拽出房門的入戶地毯。
林恩眼神突變，依附在小腿的靈體絲線漸漸潰散，線頭褪色重新化為絮狀的煙氣，他沒辦法同時壓制兩頭惡鬼。
卡西亞·布萊恩掙脫了束縛，變回無形無影的煙塵。
林恩：「澤洛？！」
黑煙衝出長廊，順著入戶地毯爬進澤洛的褲管，它實在太快！
澤洛還想反抗，要呼喚靈體來幫忙，但他實在太虛弱了...
慈悲魔藥掏空了他的精神，他的肉身不受控制，早就適應了屋子裡三條死鬼的靈體，直接跳過了投射階段，來到了附身階段！
「驅魔人？把我老弟放開！」卡西亞·布萊恩的聲音從澤洛的咽喉中傳出——
——舌頭髮黑，扁桃體乾裂，嘴裡散發出惡臭。
澤洛·賽弗已經陷入猛鬼附身的狀態，他的眼球黃疸愈發明顯，血絲貫穿虹膜。表情猙獰凶神惡煞。
林恩使喚靈絲綁住彼得的靈魂，馬術鞭戳刺著俘虜的下巴。
「我想和你們談談，魔笛兄弟，我不是來趕盡殺絕的，我來查案。」
卡西亞罵道：「去你媽了巴子！毛都沒長齊的白頭怪胎！你就該帶幾個女同學來開單身派對，然後淹死在浴室里...」
彼得跟著叫囂，用林恩的嘴巴說話。
「哈哈哈哈哈！對！哈哈哈哈！剩下幾個姑娘讓哥倆開開葷！」
林恩提起馬術鞭，往彼得的下頜深處戳刺。
「你他媽敢？！」卡西亞找到澤洛的佩槍，據槍對準林恩的腦袋。
林恩：「我的拍檔不會傷害我！卡西亞！你最好想清楚...」
「哈哈哈哈哈！你在放什麼狗屁？他都屬於我了！今晚我就要用這副新鮮的好肉找幾個妞爽一爽！」卡西亞狠話說到一半，還在憧憬著附身以後的新生活。
他猛然發現，手指已經動不了啦。
手掌越來越滑膩，血越來越多...
「怎麼會...怎麼...」
澤洛·賽弗的指頭歪歪扭扭，全都折斷！
在徹底失去意識以前，澤洛呼喚著靈魂，用靈絲割開腕關節的筋膜，拉斷了橈骨，反曲彎折十根手指，廢除了肉身的戰鬥力。
「哐當」一聲。
手槍跌在地板上，卡西亞·布萊恩面如土色，他再次操縱澤洛的肉身，想把槍撿起來，可是又濕又滑的手指頭好像蛆啊！光顧著扭動，根本就抓不住任何東西！
「要逃跑嗎？拍檔給你留了兩條腿，你可以去按電梯了，奔向新的生活？」林恩的語氣咄咄逼人，卻有一種理智到極點的殘忍：「我的靈能技藝只能綁住你們倆其中一個——那麼卡西亞！做選擇吧！」
「你願意放棄這個兄弟麼？放棄彼得·布萊恩？但是我要說，我絕不會放棄我的拍檔，如果你選擇逃跑，等我收拾完你的老弟，下一個就是你...」
彼得老弟立馬求饒——
「——別別！別！大哥！別丟下我呀！大哥！這麼做太自私了！你太自私了！」
「放你媽的屁...」卡西亞沒有半點猶豫，從澤洛·賽弗的肉身離開，化為一股黑霧，鑽回房間裡。
他雖然是條毒狗，無可救藥的畜牲人渣——但無論生前死後，他都是彼得的大哥，不可能放下這種扭曲又深刻的親情。
林恩放開彼得的靈體，這對抽象兄弟似乎是恢復了一點理智，主動打開了客廳的燈，彼得飄回沙發，卡西亞把菸灰缸撿起來，又飄去二樓呆著。
澤洛狼狽不堪跪倒在地，又一次嘔吐出胃液和血液的混合物。
林恩走出房門，把拍檔扶起。
「你乾的好。」
澤洛跟著林恩的靈絲一起，呼喚靈體矯正手指，歪著腦袋露出脖頸大血管。
氣動注射器把萬靈藥推進澤洛的身體，手腕和手指沒有做清創，勉強止住了血。
澤洛：「你幹得好，我被鬼魂控制了。」
林恩：「不不不，還得是你，如果搞不清這兩兄弟的脾氣——我真不知道該把誰放走，我的靈絲只能困住一個。與其說卡西亞控制了你，不如講，是你用身體當做牢籠，把他逼到我面前。」
澤洛：「我只是不想輸，我們一人一個。」
林恩伸出手去，想和拍檔握手。
緊握的拳頭沒辦法完成這個動作。
澤洛的手指合不攏了，但是他還想碰拳。
林恩跟著澤洛的意思，改成拳頭。
澤洛用靈絲把指頭撐開，雞爪變成了握手的動作。
他倆就這麼猜拳，毫無默契的你來我往。
「算了吧。」
「算了吧。」
「查案要緊。」
「查案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