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緊急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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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七年前,西好萊塢農夫集市801號公寓發生了入室搶劫案,後來演化成綁架案、敲詐勒索案、縱火案、兇殺案,暴力層層升級。

  澤洛把前因後果同林恩說清楚,林恩就感覺哭笑不得匪夷所思。

  屋子裡的三個死魂靈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人——演了一出荒誕狗血的恐怖喜劇。

  那麼弗雷德·肖納利去哪兒了?

  澤洛有理有據的分析道:「會不會是因為,弗雷德警員當時看到了火情,但是沒有及時出警,他受到了鬼魂的詛咒?」

  「你看清楚了嗎?澤洛?」林恩還有些懷疑慈悲魔藥的藥效,「窗戶距離街道有四十多米,你怎麼認出弗雷德爺爺的?」

  拿出文件袋的照片材料,澤洛指著二零一九屆騎警隊的復活節合照,新人們站在後排,個子最高的弗雷德·肖納利就在畫幅正中央。

  「我能感覺到警用摩托車的聲音,有高頻刺耳的警笛嘯叫,當時我在飛。」

  林恩:「你在飛?達芙妮跳樓了?還有誰在窗戶邊嗎?」

  慈悲魔藥的效果並不是單純的幻視幻聽,而是直接分享體驗,喝下魔藥以後,短短的幾分鐘時間裡,澤洛的意識裂解成了好幾份,分別依附在這些死魂靈身上。

  至於這個「飛」的意思?

  「我變成了蝙蝠。」澤洛捂著額頭,大腦傳來陣陣刺痛,一時半會好不了,「超聲顯影照出了弗雷德的樣貌,那時候他還很年輕,剛剛加入騎警隊。」

  林恩感嘆著:「真厲害啊,這魔藥...」

  如果澤洛沒撒謊,這種魔藥簡直神了,有它在什麼案件破不了?

  當然,它的副作用有點費人,只能對靈能者生效,喝多了容易鬼上身——實在太危險了。

  澤洛的父親或許就是濫用慈悲,意識經常脫離物質位面,在靈界遊蕩的時候被魔鬼找到可乘之機,陷入附身失控的狀態,最終導致了悲劇發生。

  「二十七年前,弗雷德在西好萊塢附近巡檢,這條路線沒怎麼變動過。」澤洛接著說:「房子裡的三個死魂靈互相仇恨,互相攻擊,他們陷入了暴力循環。」

  「但凡有一個人能站出來扭轉局勢,最終也不會是這個結果。」

  「達芙妮恨透了這兩兄弟,哥哥卡西亞穿著鞋走進來,在浴室里拉屎,吸了至少三個小時的大麻。

  「弟弟彼得坦白——他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

  「但是達芙妮認為彼得在撒謊,我也這麼覺得,因為彼得太高大了,這兩兄弟都很強壯,要說他被女友鎖進地下室?就這麼簡單?面對警方的搜查無能為力?我不這麼認為...」

  「我更願意相信,彼得把女朋友當成擋箭牌,推出去應付警察,最後導致情緒失控事態升級,他的女友受不了這種顛沛流離戰戰兢兢的生活,最後借警自殺。」

  「彼得同樣恨透了屋子裡的其他兩個人,哥哥卡西亞越來越像他的強姦犯老爸,好像有一種血脈的詛咒,基因遺傳的暴力因子發揮著作用,芬太尼和大麻奪走了卡西亞的理智——喪失了理智的人類,就只能聽命於基因,聽命於本能,變回混沌痴傻的野獸」

  「哥哥在騙他,要他換一條賺大錢的賽道,說得那麼好聽,其實是為了填補欲望的缺口——拐賣兒童掙來的錢已經滿足不了這條毒狗的胃口。」

  「彼得就是這麼認為的,他討厭暴力,卻不得不使用暴力。」

  「他對達芙妮恨之入骨,而且又恨又愛...這是一種極度扭曲的情感。」

  澤洛怔怔入魔,慈悲的強大效果讓他完全進入了死者的視角,用死者的腦和心來體驗臨死之前的所思所想。

  「公寓裡隨手丟在地板上的金飾和奢侈品,還有塞滿名片盒的聯絡方式,好萊塢交際圈不經意間掀開的骯髒裙底,都讓彼得嫉妒到發狂。」

  「他沒有表現出來,只能壓抑著心底的慾火,他既想得到又要抗拒,自相矛盾痛苦難堪。」

  林恩拿出小筆記本,記下這些性格側寫。

  「澤洛?這個彼得·布萊恩?我起初聽你的意思,他想把事情做好?他對達芙妮的態度還算友善...」

  「不...」澤洛·賽弗搖了搖頭:「不不不...」

  「他與達芙妮的情夫說話的時候,始終都是卑躬屈膝,向這些有錢有勢的新時代貴族說一聲[打擾了],道一句[實在抱歉],就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心底渴望著成為這類人。」


  「說什麼提前退休,過踏實的生活,無非是自己騙自己。」

  「最後就是卡西亞·布萊恩,他抱著難以形容的深仇大恨,狂怒和躁鬱影響著我的腦,讓我也跟著應激...」

  林恩:「他在恨什麼?」

  「所有東西,所有。」澤洛·賽弗揉著太陽穴,「這類靈體是最難對付的,幾乎講不得一點道理,只能運用以暴制暴的火魔術來調和這種靈災。」

  林恩驚詫:「所有?」

  這類奇葩小林還是見得少了,他才剛剛踏出校園,來到陰間工作的外勤崗位接觸這個社會的陰暗面。

  「對,所有。」澤洛強調著:「卡西亞得不到女人,他恨女人。」

  「他厭恨軟弱的身體,總是輸給毒癮。」

  「他恨川普的狂傲自大,恨中國人搶了他的飯碗,恨媒體給他播報的假新聞,又恨自己太蠢,總是相信假新聞,還喜歡把假新聞拿來當做吹噓的談資。「

  林恩:「等等,他恨中國人搶他飯碗?他撈十惡不赦的偏門啊!誰?搶他飯碗?」

  澤洛嘆了口氣——

  「——總得找個理由,找個東西恨,不然呢?難道恨自己麼?」

  「他覺得自己什麼都知道,又恨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他認為達芙妮聰明,他不夠聰明,所以恨聰明人,要在達芙妮的情夫面前耀武揚威臨時加戲,不出意外——搞砸了達芙妮辛辛苦苦準備六個多小時的綁票演出。」

  「他覺得彼得比他更成熟,更像一個哥哥,他不夠成熟,所以恨彼得。」

  「他知道自己乳糖不耐受,但是在入室搶劫以前要挑戰自己,喝了整整一升牛奶,於是在達芙妮的浴室里,好像野獸標記領地那樣拉了一泡大的——他洋洋得意,又厭恨著這種粗俗和狂野。」

  「他仇恨著父親,又仰慕這樣的無恥混蛋——因為不用負半點責任,就能留下兩個兒子,留下血脈傳承,要他來選,他也想當個逍遙法外的強姦犯。要不是彼得攔著,他早就變成這樣的人了。」

  林恩聽完了這些死魂靈抽象的內在世界,變得愈發抑鬱。

  「好扭曲啊...這幾位...」

  澤洛談回正事——

  「——要怎麼辦?林恩?」

  「有關於弗雷德的失蹤案,線索到這裡就斷了。」

  「這三條死鬼還在屋子裡遊蕩,慈悲魔藥提供的通靈共感只能查清楚他們是怎麼死的,並不能復現二十七年後弗雷德·肖納利的體驗。」

  「這條入戶地毯上,沒有弗雷德的元質。」

  林恩的大腦宕機了——

  ——這麼說的話,弗雷德爺爺從始至終都沒有踏入一零一九號房間?或者說?他乾乾淨淨的進去,又乾乾淨淨的出來了?

  他沒有留下汗液或皮屑,入戶地毯能提供的信息只有這些,那麼他去哪兒了?

  林恩:「他死了嗎?」

  「不確定。」澤洛已經表現出非常優秀的調查員素養,「就算已經死了,弗雷德也沒死在玄關,或者是其他地方,比如臥室,比如洗手間,比如小複式二樓和客廳。」

  「門口收集不到更多的線索,得去屋子裡找到這三個死魂靈,他們或許知道弗雷德去了哪兒——這老爺爺不可能憑空消失,總會留下些痕跡的。」

  林恩鬆了一口氣,心裡越來越有把握。

  在澤洛的祖傳秘方慈悲魔藥的幫助下,繁複的前期調查有了明確進展——

  ——三個靈體的性格側寫和主要死因,還有他們的願望和訴求,基本已經摸清了。接下來就是對症下藥調和靈災,找這些鬼魂問清楚弗雷德爺爺失蹤當晚的具體情況。

  「你掩護我?還是我來掩護你?澤洛?」林恩翻開靈異事務科的靈災環境行動需知手冊。

  兩個新人照著繁複的執行規定一條條找過去。他們在相對安全的廊道完成了信息收集,接下來要深入靈能潮汐的核心區域。已經臨近午夜,在凌晨三點自然靈災濃度最強的時刻到來以前,必須安全撤迴廊道。

  執行規定提供了更明智,更保守的選擇。

  譬如在第二天正午時分,太陽最猛烈的時刻再來搜索靈災的痕跡。但是肯定不如現在進門效果那麼好,沒有哪個死鬼會在白天主動現身曬日光浴的。


  又譬如提前呼叫快刀行動組的好哥哥們,拜託其他同事在樓道看護,浪費一些靈異事務科的幹員調派資源,保障調查組的安全。但是肯定會影響調查結果,但凡林恩和澤洛有半點差錯,快刀的好哥哥不會和死魂靈講什麼道理——行動組等不到兩個新人問清前因後果,要不擇手段拼盡全力,用最快的速度送走這些靈魂,優先保障調查組的幹員安全撤離。

  執行規定一定要看,它不是新人的培訓手冊,也不是林恩和澤洛臨時抱佛腳。就像飛行員在處理突發情況時,必須按照程序翻閱的飛行工作手冊。對付靈災同樣如此,從策略選擇到執行階段都要賭上性命——讓幹員們提前準備,做好心理建設。

  林恩翻開澤洛的眼皮,觀察著眼球狀態。

  「你的眼壓一時半會下不來。」

  他按壓著夥伴的襯衣,對照腕錶時間。

  「心律不齊,偶爾有失拍,我算不准,還需要強化這方面的訓練。」

  接著對照手冊上的眼球圖例,掃了一眼澤洛的眼白部分。

  「眼周皮膚有輕微的黃疸,膽紅素正在緩慢堆積,眼白血絲越來越明顯,應該是剛才慈悲魔藥的副作用,澤洛,探索靈災核心區的任務交給我吧,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澤洛從攜行具里掏出一個形制特別的鈴鐺——

  「——留給我多久的決斷時間?」

  這個鈴鐺,是百樂門配發給調查組的公用傳喚鈴。很多電子設備和通信工具在靈災環境下不管用,電話打不出去,斷網斷電,有時候甚至連聲音都傳不出去。

  為了應對這種緊急狀況,百樂門提供的傳喚鈴可以向外界傳遞求救信號。這是配發給正式職工的最後一道護命符,能搖來南加州附近執勤的好哥哥,用鈴聲傳喚附近的同事,趕快幫忙救人。

  所謂「決斷時間」,也就是林恩遇險失聯之後——澤洛要等待多久,才能搖鈴。

  「九十秒。」林恩給的時間非常寬鬆,「你要聽到我喊救命,九十秒以後再搖鈴。」

  澤洛:「那麼久?」

  林恩長吁出一口氣,站在門口做開合跳,遵照邁爾斯教練的囑咐開始熱身。

  「不像上一次了,拍檔,這間屋子裡沒有妖魔,只有鬼怪,我有把握。」

  ......

  ......

  這一幕看起來很詭異,在保安室值班的小哥多瞅了一眼十樓的監控。

  客梯廊道的攝像頭拍到這兩個神神秘秘的傢伙,好像是用鑰匙開門,又不肯進門,在一零一九號房間門口磨嘰了二十多分鐘。

  剛才那個黑頭髮的吐了,癱門框邊上直抽抽。

  現在那個白頭髮的開始做運動,跟著手機的音樂節拍波比跳。

  保安小哥想起公寓管理員說過的,一零一九號房間鬧鬼的事情...

  他連忙扭過頭,冷汗一下子浸透了背心。

  ......

  ......

  「檢查著甲狀態。」

  林恩做完熱身運動,打開雙臂。

  澤洛對鑽石護甲內側外側的拉索進行最後的檢查,要保證拍檔的衣服貼合身體,這是幹員的第二條命。

  「棍棒和輝石,還有萬靈藥。」

  馬術鞭掛在皮衣的右袖,綁死在手腕上。

  歡欣蜜糖這塊腕錶緊靠著黃母神的刺繡,在神力祝福的庇護範圍內。

  萬靈藥氣動注射劑在馬甲靠左側,接近心臟位置的內襯,用一圈圈魔術貼固定針筒。

  「我進去了。」林恩擰動腕錶,開始倒數計時,「每過一分鐘,我就會和你握手交換信息。」

  這裡「握手」的意思,也是從航空領域繼承過來的程序。

  每隔一段時間,世界各地的飛機與各個空域的管理中心,都要進行握手。就好比「我在這裡,我沒事」,還有「我知道你在那裡,我知道你沒事」的信息互換。

  「如果我沒力氣握手,喪失了求救能力,你聽不到我的聲音,把決斷時間改成三十秒。」林恩提醒道——

  ——澤洛點了點頭,對拍檔比大拇指。

  林恩同樣比出大拇指,緊接著兩人碰拳。


  澤洛在屋外保持著蹲伏姿態,單手撐地,另一隻手摸向攜行具里的聖水瓶,隨時準備投擲,他有把握看住玄關這條直道,不進入房間的情況下,也能掩護林恩走完這十來米的玄關道路。

  林恩沒有選擇帶槍進門,只怕這些熱武器難以擊退鬼魂,如果槍械被魔笛兄弟奪走,很可能變成他的主要死因。

  踩進一片空白區,跨過入戶地毯遮罩的範圍。

  時間在慢慢流逝,室內靜得令人惴惴不安。

  林恩打開狼眼手電,把馬術鞭提起來,棍棒好像一把短槍架在身前,黃銅緊箍里的響珠晃蕩出幽幽嘯響。

  手電的光源照到落地鏡,能看到掩藏在縫隙里的白色配電盒,儘管只有一點點細節,但是林恩看清了。

  「我準備開燈,拍檔。」

  澤洛:「我看著你。」

  輕輕按下落地鏡,彈簧門帶著鏡子一起推了出來。

  林恩揭開配電盒的塑料罩,還有功夫和拍檔開玩笑——

  「——希望戶主能按時交電費,都二十多年了,也不知道他記不記得自己還有這麼一間鬧鬼的房子。」

  澤洛:「做房屋租售生意的,不可能忘掉自己的財產,你放一萬個心。」

  林恩順利合閘,客廳的燈光亮起,玄關往廚房去的道路變得開闊清晰。似乎那種若有若無的惡念,靈能潮汐帶來的寒冷氣溫,也在這種燈光之下漸漸消退...

  「我要往客廳去,拍檔,腕錶重新開始計時。」

  澤洛:「我看不住你了,除非跟你一起進來。」

  「別進來,我感覺不到他們。」林恩的眼球乾澀,空氣異常的乾燥——

  ——為了掩蓋屋子的火災痕跡,客廳更換了新的地毯,林恩的鞋底踩上去立馬冒出噼里啪啦的靜電。

  「好,我保持緘默,除非你有需要。」澤洛再也不說話,不能讓拍檔分心。

  一切按照手冊程序來走,林恩總是感覺莫名的緊張,似乎這屋子的某個地方,有東西在盯著他,但是他找不出來。

  「我有一種被盯著的感覺,拍檔,不用回復我。」

  「我要把自己體驗到的都告訴你,這種感覺不是梯道里的監控,不是冷冰冰的電子攝像頭。」

  「開燈以後,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客廳的家具好像在緩慢的蠕動...」

  「對,不知道是揚塵還是什麼,肯定不是水汽。」

  「過了二十多年,他們的靈體太虛弱了,如果沒有更強的靈感,我應該很難看到他們——除非在這裡呆到凌晨三點,呆到靈災濃度最高的時間段。」

  「靈災的核心區域在模擬火場,當時臥室的氣溫超過了兩百六十攝氏度,客廳也有七八十度的高溫,我的視野受到了污染,他們聽得到我在說什麼,他們在盯著我看。」

  話音未落,林恩的反應速度奇快!

  他的手掌突然按住配電箱,在電閘跳停的瞬間強行抬起開關!

  「有個人想關燈!」

  澤洛依然不說話,除非林恩有需要。

  若有若無的幽靈幻影幾乎近在咫尺,林恩的左手只能覆蓋六個開關,配電盒總共有十二個開關,分為上下兩層各五個,廚房和洗浴空間兩個。

  「他要關掉客廳的光源,我應該打擾到他了。」

  「我不知道他是誰...」

  領口的黃母刺繡閃爍著高頻的亮光,就好像奧特曼胸前的小燈。

  林恩感覺到一雙冰冷的手按壓著自己的前胸後脊,試圖找到衣料的縫隙鑽進去。他甩動棍棒,馬術鞭發出更加響亮的嘯叫!

  塵霧在聲波的影響之下,迅速匯聚出卡西亞·布萊恩凶神惡煞的臉龐,他朝著林恩發出無聲的咆哮,似乎是畏懼這條棍棒,慢慢退回了扭曲的煙氣里,卻有一個乾瘦高大的人影撲了上來!

  林恩的足踝被鬼魂抓住,拽得身體失衡,一下子歪斜跌倒,眼看要往客廳深處拖。

  「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

  澤洛鬆了一口氣——

  ——他起初以為拍檔還會像一個月以前那樣莽到底,現在來看,林恩好像是服軟了。

  話音未落,馬術鞭空揮振打,敲中模糊不清的塵霧輪廓。

  林恩掙扎著爬回玄關處,合上了配電盒的鏡門。

  「別別別別別別別別別別別別!別搖鈴!」

  「剛才那個角度,我透過鏡子能看到!能打中他!他應該是彼得!」

  「緊急撤回一個救!~」

  不,他沒變。

  他還是不信邪,根本沒在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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