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香花橋鬼囚讀報
一等獎學金30塊，甲等清寒助學金40塊，更重要的是免學費、免中午一餐的食堂膳費。
合計一算，足有100塊大洋到手。
鐵主任雷厲風行，周五下午放學前就都辦妥了。
時來天地皆同力，剛剛手頭還很拮据，買不起煉體油、請不起理筋師傅來按摩，這一下都有了。
同學們的羨慕嫉妒是少不了的，可郭淳卻是有點恨。
在一個月前，你羅炎還是我的小跟班，跟我一樣不學無術，整日浪蕩，怎麼就一下子雄起了？
如今我留級，抬不起臉面，你卻在學校里呼風喚雨，還和校花安淑真不清不楚。
這心理，瞬間破了防。
「媽的，你羅炎什麼貨色，旁人不知我郭淳豈能不知。肯定有問題，大大的問題。」
郭家公館在城南十梓街，是三層的紅磚小洋樓，帶花園，路邊滿是法國梧桐，傍晚，一輛黑色福特轎車停在了院子裡。
郭淳的父親叫郭景明，四十開外，圓臉微胖，架一副金絲眼鏡，唇上留兩撇小鬍子。穿著藏青全毛嗶嘰西裝，手指上戴鑽戒，嘴裡叼雪茄。
司機小跑著打開了車門，他這才下了車。
「老爺……」
「老爺……」
女傭、僕人躬身問好。
「爸！」
郭淳不太敢直視老爹的眼睛，唯唯諾諾，哪還有半點公子哥的模樣。
「又惹了什麼事？要不是我就你一個種，早把你腿打折了。你老子我也是日不落劍橋留學歸國的，你怎就連高中都畢不了業？丟盡了我的臉。」
郭景明坐在了沙發上，用力吸了一口雪茄，喝道：「有事，還不快說。」
「學校里有個叫羅炎的，本與我一樣不開竅，這學期開學後，就跟變了一個人，不僅拿了助學金、還拿了獎學金。萬校長這是針對我，不想讓我畢業啊！」
郭淳說得有些可憐巴巴。
這是不讓我畢業嗎？
這是打您郭學士的臉啊！
「是麼？」
郭景明沉默了一下，放下手裡的雪茄，踱到紅木書桌旁，伸出手，「咔」地摘下聽筒，手腕一旋，嘩啦嘩啦搖了三四圈。
聽筒里「嗡」的一聲，片刻後傳來電話接線員軟綿的吳語：「喂，您好？」
郭老爺聲音低沉從容：「接 1068，市教育局院子，找吳秘書。」
聽筒里咔嗒幾聲，電流沙沙響著，等了約莫一分鐘，那邊才傳來對方的聲音，隔著線有點悶，他便把嘴湊近話筒，字正腔圓地問了起來。
問完了，隨手將聽筒往掛鉤一擱，咔，斷了線。
隨之盯住郭淳，盯得他毛骨悚然，這才沉聲道：
「羅炎那邊，你要搞好關係，他撞了大運，只要能成長起來，必成氣候。」
「爸，什麼大運？」
「撞鬼了，你想嘗試嗎？」
「不想不想。」郭淳連連搖頭。
「有機會請他來家中坐坐，但要提前和我說，我好安排時間見見他。」
「哦哦！」
郭淳隨口應付著。
夜已深，書房裡的綠罩檯燈氤氳出淡淡的光，郭淳躺在床上，手裡捏著一本薄冊《沉淪》，紙頁泛黃，字跡是鉛印小字。
透過昏暗的光，可以看到封面印著個婀娜的旗袍女郎，眼眸回首，活靈活現。
他興致勃勃地翻著，魔都洋場、少爺舞女、閨秀洋人，描寫直白，讀到最露骨處，他抿緊嘴，眼睛發亮，身上又熱又臊。
自導了一番，進入賢者時間，這才咬牙道：
「草，上次搞大了肚子，賠了三百塊，都憋兩個月了……」
「怎麼就沒有好鬼看中我呢？」
鬼，世間多得是。
被鬼上身的倒霉蛋也不知凡幾，但和鬼共生，這就鳳毛麟角了。
羅炎和改稿的姐姐鬼，就屬於某種獨特的共生關係。
此刻，羅炎一如既往地在趕稿，每周至少需要五萬字，只能周末兩天加加班，況且，明天便是大年三十了，得趕回楓橋吃個團圓飯、守個夜。
午夜時分，終於熬不住睏倦，沉沉睡去。
恍恍惚惚之間，羅炎起了身，穿上冬衣，她沒坐在書桌前，而是將一疊《姑蘇日報》揣在了懷裡，打開門扭著腰走了出去。
「我是誰？」
「我在哪？」
「我又在幹什麼？」
羅炎很是睏倦，精神一會兒清明一會兒迷糊，但雙腳並不停頓，就像被鬼控制了一般，在黑夜裡墊著腳前行。
雖有巡夜人，也有夜歸人，但羅炎總能提前發現對方，悄無聲息地避讓。
走走停停，終於來到了北寺塔前、桃花塢的河邊。
眼前這座橋又矮又老，石拱被歲月浸得發黑，苔痕從橋腳一路爬至欄邊，像凝固的血紋。
橋下的桃花塢水仿佛是塘死水，泛著暗綠的光，水面終年飄著細碎落葉與說不清的浮影，像沉魂不肯散去。
橋身不長，不過十來步，兩側石欄風化圓潤，邊角被無數手掌磨得光滑。
欄上石獅更是面目模糊，眉眼在夜色中更顯慘澹，像睜著盲眼，終年凝視河心。
橋的那頭直對北寺塔的灰影，飛檐如獸爪壓在天際，風穿塔鈴，聲音空蕩。
但落在羅炎的耳中只剩嗚咽。
「砰！」
也不知是哪家，悄悄放了幾個煙火。
羅炎狠狠打了個寒顫，只見月光漏過雲隙照在石板上，映出一截截淺白的痕，像舊時枷鎖的印子。
有風卷過，鐵鏈拖地的輕響從橋的那頭飄來，細若遊絲，轉瞬又被夜色吞沒。
「……」
猛地，羅炎狠狠打了個寒顫。
就在他毛骨悚然之間，橋上走來了一個人，他身穿囚服，手腳都戴著鐐銬，卻將腦袋抱在了懷裡。
腦門光亮，後腦垂著個金錢鼠尾，顯然是大金早期的鬼物。
那緊閉的雙眸猛地睜開，盯住了橋這頭攔在他面前的羅炎。
「您……請！」
他手裡的腦袋飄了起來，繞著羅炎旋轉，周圍掀起陣陣陰風，瘋狂吞咽著陽炁。
『姐姐，你這是要鬧什麼啊！』
羅炎欲哭無淚，但很快就想起了懷裡的報紙，既然她帶上了這個，必是有緣由。
《射鵰》？
雙手略顫著打開第一回。
那腦袋立刻落了下來，湊到了報紙前，連陽炁都忘了吞咽。
一回看完、兩張看完，十來份報紙都看完，已經過去了兩個鐘頭。
「下面……沒了？」
無頭鬼終於開口。
「有有有，但需要等兩日，等報紙刊發，我便燒給閣下。」
「也好，我耳朵里有兩百兩的銀票，賞給你這後生了。記住了，我若看不到結局，可就要纏上你嘍！」
這話聽得有些耳熟，羅炎正處於驚嚇之中，哪有心思細思，立刻道：「不必不必，讓先生斧正，是晚輩占了便宜。」
「長者賜，不可辭，拿去吧！」
將腦袋抽過，羅炎只能在他耳中掏了掏。
果然取出了一張銀票。
「天悲悼我地亦憂，萬里河山帶白頭。明日太陽來弔唁，家家戶戶淚長流。去休！去休！」
人頭飛回那死囚懷裡，邁著沉重的步子，拖著沉重的鐐銬，一步一步走進了墨汁般的黑夜之中。
羅炎扶住橋頭的石獅子，這才沒有腳軟，癱坐在地。
這鬼，或許不凶，但自他出現之後，陽炁值便見了底，還無休止地吞噬陽炁。
若不是用小說打斷了，自己非大病一場不可。
坐在橋畔休息了許久，東方出現了一抹魚肚白。
「唉！」
「折騰人啊！」
好在這裡距離閶門不算太遠，也就三四里的路程。
東方既白，羅炎這才注意到懷裡的銀票。
如今都已經是大新民國十年了，大金的銀票又能去哪裡兌換？
可當他掏出那張票子，卻是震驚在了當場……
合計一算，足有100塊大洋到手。
鐵主任雷厲風行，周五下午放學前就都辦妥了。
時來天地皆同力，剛剛手頭還很拮据，買不起煉體油、請不起理筋師傅來按摩，這一下都有了。
同學們的羨慕嫉妒是少不了的，可郭淳卻是有點恨。
在一個月前，你羅炎還是我的小跟班，跟我一樣不學無術，整日浪蕩，怎麼就一下子雄起了？
如今我留級，抬不起臉面，你卻在學校里呼風喚雨，還和校花安淑真不清不楚。
這心理，瞬間破了防。
「媽的，你羅炎什麼貨色，旁人不知我郭淳豈能不知。肯定有問題，大大的問題。」
郭家公館在城南十梓街，是三層的紅磚小洋樓，帶花園，路邊滿是法國梧桐，傍晚，一輛黑色福特轎車停在了院子裡。
郭淳的父親叫郭景明，四十開外，圓臉微胖，架一副金絲眼鏡，唇上留兩撇小鬍子。穿著藏青全毛嗶嘰西裝，手指上戴鑽戒，嘴裡叼雪茄。
司機小跑著打開了車門，他這才下了車。
「老爺……」
「老爺……」
女傭、僕人躬身問好。
「爸！」
郭淳不太敢直視老爹的眼睛，唯唯諾諾，哪還有半點公子哥的模樣。
「又惹了什麼事？要不是我就你一個種，早把你腿打折了。你老子我也是日不落劍橋留學歸國的，你怎就連高中都畢不了業？丟盡了我的臉。」
郭景明坐在了沙發上，用力吸了一口雪茄，喝道：「有事，還不快說。」
「學校里有個叫羅炎的，本與我一樣不開竅，這學期開學後，就跟變了一個人，不僅拿了助學金、還拿了獎學金。萬校長這是針對我，不想讓我畢業啊！」
郭淳說得有些可憐巴巴。
這是不讓我畢業嗎？
這是打您郭學士的臉啊！
「是麼？」
郭景明沉默了一下，放下手裡的雪茄，踱到紅木書桌旁，伸出手，「咔」地摘下聽筒，手腕一旋，嘩啦嘩啦搖了三四圈。
聽筒里「嗡」的一聲，片刻後傳來電話接線員軟綿的吳語：「喂，您好？」
郭老爺聲音低沉從容：「接 1068，市教育局院子，找吳秘書。」
聽筒里咔嗒幾聲，電流沙沙響著，等了約莫一分鐘，那邊才傳來對方的聲音，隔著線有點悶，他便把嘴湊近話筒，字正腔圓地問了起來。
問完了，隨手將聽筒往掛鉤一擱，咔，斷了線。
隨之盯住郭淳，盯得他毛骨悚然，這才沉聲道：
「羅炎那邊，你要搞好關係，他撞了大運，只要能成長起來，必成氣候。」
「爸，什麼大運？」
「撞鬼了，你想嘗試嗎？」
「不想不想。」郭淳連連搖頭。
「有機會請他來家中坐坐，但要提前和我說，我好安排時間見見他。」
「哦哦！」
郭淳隨口應付著。
夜已深，書房裡的綠罩檯燈氤氳出淡淡的光，郭淳躺在床上，手裡捏著一本薄冊《沉淪》，紙頁泛黃，字跡是鉛印小字。
透過昏暗的光，可以看到封面印著個婀娜的旗袍女郎，眼眸回首，活靈活現。
他興致勃勃地翻著，魔都洋場、少爺舞女、閨秀洋人，描寫直白，讀到最露骨處，他抿緊嘴，眼睛發亮，身上又熱又臊。
自導了一番，進入賢者時間，這才咬牙道：
「草，上次搞大了肚子，賠了三百塊，都憋兩個月了……」
「怎麼就沒有好鬼看中我呢？」
鬼，世間多得是。
被鬼上身的倒霉蛋也不知凡幾，但和鬼共生，這就鳳毛麟角了。
羅炎和改稿的姐姐鬼，就屬於某種獨特的共生關係。
此刻，羅炎一如既往地在趕稿，每周至少需要五萬字，只能周末兩天加加班，況且，明天便是大年三十了，得趕回楓橋吃個團圓飯、守個夜。
午夜時分，終於熬不住睏倦，沉沉睡去。
恍恍惚惚之間，羅炎起了身，穿上冬衣，她沒坐在書桌前，而是將一疊《姑蘇日報》揣在了懷裡，打開門扭著腰走了出去。
「我是誰？」
「我在哪？」
「我又在幹什麼？」
羅炎很是睏倦，精神一會兒清明一會兒迷糊，但雙腳並不停頓，就像被鬼控制了一般，在黑夜裡墊著腳前行。
雖有巡夜人，也有夜歸人，但羅炎總能提前發現對方，悄無聲息地避讓。
走走停停，終於來到了北寺塔前、桃花塢的河邊。
眼前這座橋又矮又老，石拱被歲月浸得發黑，苔痕從橋腳一路爬至欄邊，像凝固的血紋。
橋下的桃花塢水仿佛是塘死水，泛著暗綠的光，水面終年飄著細碎落葉與說不清的浮影，像沉魂不肯散去。
橋身不長，不過十來步，兩側石欄風化圓潤，邊角被無數手掌磨得光滑。
欄上石獅更是面目模糊，眉眼在夜色中更顯慘澹，像睜著盲眼，終年凝視河心。
橋的那頭直對北寺塔的灰影，飛檐如獸爪壓在天際，風穿塔鈴，聲音空蕩。
但落在羅炎的耳中只剩嗚咽。
「砰！」
也不知是哪家，悄悄放了幾個煙火。
羅炎狠狠打了個寒顫，只見月光漏過雲隙照在石板上，映出一截截淺白的痕，像舊時枷鎖的印子。
有風卷過，鐵鏈拖地的輕響從橋的那頭飄來，細若遊絲，轉瞬又被夜色吞沒。
「……」
猛地，羅炎狠狠打了個寒顫。
就在他毛骨悚然之間，橋上走來了一個人，他身穿囚服，手腳都戴著鐐銬，卻將腦袋抱在了懷裡。
腦門光亮，後腦垂著個金錢鼠尾，顯然是大金早期的鬼物。
那緊閉的雙眸猛地睜開，盯住了橋這頭攔在他面前的羅炎。
「您……請！」
他手裡的腦袋飄了起來，繞著羅炎旋轉，周圍掀起陣陣陰風，瘋狂吞咽著陽炁。
『姐姐，你這是要鬧什麼啊！』
羅炎欲哭無淚，但很快就想起了懷裡的報紙，既然她帶上了這個，必是有緣由。
《射鵰》？
雙手略顫著打開第一回。
那腦袋立刻落了下來，湊到了報紙前，連陽炁都忘了吞咽。
一回看完、兩張看完，十來份報紙都看完，已經過去了兩個鐘頭。
「下面……沒了？」
無頭鬼終於開口。
「有有有，但需要等兩日，等報紙刊發，我便燒給閣下。」
「也好，我耳朵里有兩百兩的銀票，賞給你這後生了。記住了，我若看不到結局，可就要纏上你嘍！」
這話聽得有些耳熟，羅炎正處於驚嚇之中，哪有心思細思，立刻道：「不必不必，讓先生斧正，是晚輩占了便宜。」
「長者賜，不可辭，拿去吧！」
將腦袋抽過，羅炎只能在他耳中掏了掏。
果然取出了一張銀票。
「天悲悼我地亦憂，萬里河山帶白頭。明日太陽來弔唁，家家戶戶淚長流。去休！去休！」
人頭飛回那死囚懷裡，邁著沉重的步子，拖著沉重的鐐銬，一步一步走進了墨汁般的黑夜之中。
羅炎扶住橋頭的石獅子，這才沒有腳軟，癱坐在地。
這鬼，或許不凶，但自他出現之後，陽炁值便見了底，還無休止地吞噬陽炁。
若不是用小說打斷了，自己非大病一場不可。
坐在橋畔休息了許久，東方出現了一抹魚肚白。
「唉！」
「折騰人啊！」
好在這裡距離閶門不算太遠，也就三四里的路程。
東方既白，羅炎這才注意到懷裡的銀票。
如今都已經是大新民國十年了，大金的銀票又能去哪裡兌換？
可當他掏出那張票子，卻是震驚在了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