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拿了我的給我還回來
松鶴樓創立於乾隆二十二年，就在觀前街上，是頂級蘇幫大酒樓。
那門頭，懷裡不揣上百塊大洋，都沒勇氣踏進去。
大中午的，包間裡就羅炎和安仲良兩個，松鼠鱖魚、響油鱔糊、松鶴蝦仁……三道大菜、三道小菜、外加一道湯、一道甜品，擺滿了桌子。
「賢弟，別跟哥哥客氣。」
安仲良是徹底心服了，他做了十四年的社長，見識過許多驚才艷艷之輩。
可在新派武俠這一塊，眼前的年輕人絕對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羅炎起身端起酒杯，敬道：「沒仲良兄這個伯樂，《射鵰》也沒機會出世。」
「好東西，是藏不住的，酒香不怕巷子深啊！」
二人先聊武俠，再聊時事，又說青春。
羅炎也就喝了二兩，安仲良心裡痛快，倒是喝了個半斤。
他早年自費留學高盧，歸國後創辦報社。
彼時戰亂紛擾，朝野昏昧，百姓矇昧無知，權貴把持輿論。
許多如安仲良這般的仁人志士自籌資金創報，不以牟利為利，唯以開通民智、喚醒國人、針砭時弊、傳播新知為己任。
這十四年的時間裡，安仲良將一個小小的民營小報，經營到姑蘇第二大報社，每日發行量近萬。
早年的理想雖有打折，但初心並未喪失。
「我辦報十四年，弄清楚了一件事，民眾對那些家國大道理毫無興趣。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是讀書人的事。老百姓眼中只有柴米油鹽，閒暇之餘，看點通俗小說，便是一日。」
安仲良扶了扶眼鏡：「要想開啟民智、喚醒國人的家國情懷，唯有在通俗小說里著眼。賢弟，你這《射鵰》要往這方面來寫。當然，我也只是個建議，具體怎麼撰稿，你比我懂。」
「仲良兄。」
羅炎給他添了一杯酒，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舉起來道：「仲良兄與我所想不謀而合，這郭靖，平生有八個字來描述。」
「哪八個字？」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啪！」
安仲良猛地一拍桌子：「好個俠之大者、為國為民！賢弟，有這八個字，那就值千字兩元。」
「無功不受祿，一塊二就足以。仲良兄，我這裡還有件事要麻煩。」
「你說。」
「我想在城裡租間房，勞仲良兄做個中人。」
「租房？」
半斤酒對安仲良毫無影響，他沉吟了一下，問道：「你需要什麼樣的房子？幾人居住？有什麼特殊需求？」
「我一人住，唯一需求就是安靜，但也不能太偏僻，吃飯也要方便。」
「哦！」
安仲良點了點頭：「你每天創作上萬字，確實需要安靜。急嗎？」
老爹已經病了，可不能再拖，於是道：「最好近兩日就能住進來。」
「地理位置呢？」
「閶門就挺好。」
「我清楚了，明日給你答覆，如何？」
「好！」
羅炎點了點頭，耳邊聽到西洋鍾「當」的一聲響，不是一點就是一點半了。
「仲良兄，我回去繼續寫稿，明日再會！」
「你那稿費？」
「不急的，等租房一起辦理便是。」
目送羅炎大步而去，安仲良點了點頭，好才華，還如此勤奮，難得。
醉眼惺忪回到報社，安淑真正盤膝坐在沙發上，一臉愜意地看著小說，親爹回來也沒發覺。
一遍讀完，又回味了一番。
這才對著底稿上那些娟秀的批改字跡擰眉。
以「山間鹿」的筆名寫了封書信，這許多天了，竟然未回信，再加上這些明顯就是女人的字跡，安淑真撇了撇嘴。
「怎麼不開心了？」
安仲良問道。
安淑真猛地打了個寒顫，顯然嚇了一跳：「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和雲中鶴吃完飯就回來了。」
「哦，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有才華、有理想的年輕人，他今天送給了爸爸八個字，你絕對想不到，一個不到二十歲的青年人，竟然能說出這八個字來……」
安淑真等了又等，急道：「爸爸，你快說吧！」
「女兒，我問你，什麼才是俠之大者？」安仲良問道。
安淑真沉吟了一下：「除暴安良、捨己為公，可謂大俠。」
「他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安淑真那雙明亮的大眼睛頓時多出了一抹異樣的神采。
安仲良的酒也醒了大半，便起身道：「我去辦件事，記得和你母親說，我今晚不回去吃飯了。」
「嗯！」
安淑真又有了寫信的衝動，於是攤開信箋，擰眉沉吟了起來，久久難以落筆。
卻說羅炎走出了姑蘇城，被河邊的寒風一吹，腦袋竟微微有些發暈。
二兩酒不算多，但這具身體畢竟年輕，不是安仲良那樣的酒場老手。
他防備著水裡的水鬼，可沒料到有人躲在荒草叢裡，見周圍無人，三個落魄的中年人蹦了出來，都以黑布遮掩面容，沙啞著嗓子喝道：
「快，將大洋都掏出來。若是引來了人，少不得紅刀子進白刀子出……」
「……」
羅炎的酒瞬間就醒了，舉著手道：「三位好漢，劫財不劫命，我口袋裡的錢都拿去便是。」
說著，便往外掏銀元。
上次的十塊大洋，花了四塊，給了老爹四塊，口袋裡有兩塊多備用，今日沒花錢，都扔在了地上。
「就這點？」
「大哥，你看我這身，哪裡像個有錢人啊！」
「哼！誰知道你是不是在裝窮……搜身。」
羅炎頭皮一麻，那市民銀行的存摺就在身上啊！
上面二十塊的巨額。
唯一慶幸的是，今天的六十塊稿費沒結。
「大哥，有個存摺，多少錢？」
三個人加起來也認不得一籮筐的字，但數字還是能認得幾個的，那大哥獰笑道：「還說不是裝的，二十塊呢！印章拿來，密碼是何？」
「你是聰明人，不要為這點小錢壞了性命啊！快說！」
眼見有行人走來，三人連忙逼問。
明晃晃的刀子就在眼前，羅炎只能如實相告，很快，三人再度鑽進了草叢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唉！」
這年頭，一點財都不能外漏。
回到傅公館，羅炎滿腹心思，老羅也是一樣。
但好在學費已經湊齊。
稿子寫了五千字，羅炎抽空再度點了三炷香，對著空氣拜了拜，並且將今日發生的事，以及準備搬家去城裡都說了出來。
然後，羅炎就打了個寒顫，代表陽炁被吞吃了一口。
「唉！吃一塹長一智吧！二十塊沒了也就沒了……」
羅炎搖了搖頭，俯身在書案上，苦逼的囤稿。
而身後，那三株煙氣微微搖晃了一下。
「咚咚咚！」
羅炎沉浸在《射鵰》中，突然聽到一陣敲門聲。
老羅也是從床上站了起來：「我去……」
披著襖子走到門後，問道：「誰？」
「嗚嗚……」
「嘩嘩……」
說話的聲音像是個傻子，手裡還「嘩啦啦」搖著一堆銀元樣的東西，甚是清脆。
只一聽，就知道是真銀元。
老羅頭皮一陣發麻，隔著門喝道：「走開。」
羅炎也聽到了動靜，走過來問道：「爹，怎麼了？」
「快回去，快回去。」
「叮……」
一聲輕揚，尾音微微沉顫，不似銅錢細碎，也無鐵器粗啞，落定後輕輕彈跳兩下，滾出細碎泠泠輕響，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羅炎低頭一看，是枚銀元。
隨之，一陣叮叮噹噹錯落脆鳴，清越通透，聲聲紮實，銀元彼此相撞擦出細碎銀鳴，滾撞之間叮咚不絕，最後盡數停穩，餘音悠悠散去。
從門縫裡，竟灑落了一地的銀元。
「啊啊……」
門外再度響起幾聲傻子般的叫喚，然後腳步聲漸漸遠去。
羅炎透過門縫細看，那三人的背影好似就是打劫自己的三個強人……
那門頭，懷裡不揣上百塊大洋，都沒勇氣踏進去。
大中午的，包間裡就羅炎和安仲良兩個，松鼠鱖魚、響油鱔糊、松鶴蝦仁……三道大菜、三道小菜、外加一道湯、一道甜品，擺滿了桌子。
「賢弟，別跟哥哥客氣。」
安仲良是徹底心服了，他做了十四年的社長，見識過許多驚才艷艷之輩。
可在新派武俠這一塊，眼前的年輕人絕對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羅炎起身端起酒杯，敬道：「沒仲良兄這個伯樂，《射鵰》也沒機會出世。」
「好東西，是藏不住的，酒香不怕巷子深啊！」
二人先聊武俠，再聊時事，又說青春。
羅炎也就喝了二兩，安仲良心裡痛快，倒是喝了個半斤。
他早年自費留學高盧，歸國後創辦報社。
彼時戰亂紛擾，朝野昏昧，百姓矇昧無知，權貴把持輿論。
許多如安仲良這般的仁人志士自籌資金創報，不以牟利為利，唯以開通民智、喚醒國人、針砭時弊、傳播新知為己任。
這十四年的時間裡，安仲良將一個小小的民營小報，經營到姑蘇第二大報社，每日發行量近萬。
早年的理想雖有打折，但初心並未喪失。
「我辦報十四年，弄清楚了一件事，民眾對那些家國大道理毫無興趣。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是讀書人的事。老百姓眼中只有柴米油鹽，閒暇之餘，看點通俗小說，便是一日。」
安仲良扶了扶眼鏡：「要想開啟民智、喚醒國人的家國情懷，唯有在通俗小說里著眼。賢弟，你這《射鵰》要往這方面來寫。當然，我也只是個建議，具體怎麼撰稿，你比我懂。」
「仲良兄。」
羅炎給他添了一杯酒，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舉起來道：「仲良兄與我所想不謀而合，這郭靖，平生有八個字來描述。」
「哪八個字？」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啪！」
安仲良猛地一拍桌子：「好個俠之大者、為國為民！賢弟，有這八個字，那就值千字兩元。」
「無功不受祿，一塊二就足以。仲良兄，我這裡還有件事要麻煩。」
「你說。」
「我想在城裡租間房，勞仲良兄做個中人。」
「租房？」
半斤酒對安仲良毫無影響，他沉吟了一下，問道：「你需要什麼樣的房子？幾人居住？有什麼特殊需求？」
「我一人住，唯一需求就是安靜，但也不能太偏僻，吃飯也要方便。」
「哦！」
安仲良點了點頭：「你每天創作上萬字，確實需要安靜。急嗎？」
老爹已經病了，可不能再拖，於是道：「最好近兩日就能住進來。」
「地理位置呢？」
「閶門就挺好。」
「我清楚了，明日給你答覆，如何？」
「好！」
羅炎點了點頭，耳邊聽到西洋鍾「當」的一聲響，不是一點就是一點半了。
「仲良兄，我回去繼續寫稿，明日再會！」
「你那稿費？」
「不急的，等租房一起辦理便是。」
目送羅炎大步而去，安仲良點了點頭，好才華，還如此勤奮，難得。
醉眼惺忪回到報社，安淑真正盤膝坐在沙發上，一臉愜意地看著小說，親爹回來也沒發覺。
一遍讀完，又回味了一番。
這才對著底稿上那些娟秀的批改字跡擰眉。
以「山間鹿」的筆名寫了封書信，這許多天了，竟然未回信，再加上這些明顯就是女人的字跡，安淑真撇了撇嘴。
「怎麼不開心了？」
安仲良問道。
安淑真猛地打了個寒顫，顯然嚇了一跳：「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和雲中鶴吃完飯就回來了。」
「哦，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有才華、有理想的年輕人，他今天送給了爸爸八個字，你絕對想不到，一個不到二十歲的青年人，竟然能說出這八個字來……」
安淑真等了又等，急道：「爸爸，你快說吧！」
「女兒，我問你，什麼才是俠之大者？」安仲良問道。
安淑真沉吟了一下：「除暴安良、捨己為公，可謂大俠。」
「他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安淑真那雙明亮的大眼睛頓時多出了一抹異樣的神采。
安仲良的酒也醒了大半，便起身道：「我去辦件事，記得和你母親說，我今晚不回去吃飯了。」
「嗯！」
安淑真又有了寫信的衝動，於是攤開信箋，擰眉沉吟了起來，久久難以落筆。
卻說羅炎走出了姑蘇城，被河邊的寒風一吹，腦袋竟微微有些發暈。
二兩酒不算多，但這具身體畢竟年輕，不是安仲良那樣的酒場老手。
他防備著水裡的水鬼，可沒料到有人躲在荒草叢裡，見周圍無人，三個落魄的中年人蹦了出來，都以黑布遮掩面容，沙啞著嗓子喝道：
「快，將大洋都掏出來。若是引來了人，少不得紅刀子進白刀子出……」
「……」
羅炎的酒瞬間就醒了，舉著手道：「三位好漢，劫財不劫命，我口袋裡的錢都拿去便是。」
說著，便往外掏銀元。
上次的十塊大洋，花了四塊，給了老爹四塊，口袋裡有兩塊多備用，今日沒花錢，都扔在了地上。
「就這點？」
「大哥，你看我這身，哪裡像個有錢人啊！」
「哼！誰知道你是不是在裝窮……搜身。」
羅炎頭皮一麻，那市民銀行的存摺就在身上啊！
上面二十塊的巨額。
唯一慶幸的是，今天的六十塊稿費沒結。
「大哥，有個存摺，多少錢？」
三個人加起來也認不得一籮筐的字，但數字還是能認得幾個的，那大哥獰笑道：「還說不是裝的，二十塊呢！印章拿來，密碼是何？」
「你是聰明人，不要為這點小錢壞了性命啊！快說！」
眼見有行人走來，三人連忙逼問。
明晃晃的刀子就在眼前，羅炎只能如實相告，很快，三人再度鑽進了草叢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唉！」
這年頭，一點財都不能外漏。
回到傅公館，羅炎滿腹心思，老羅也是一樣。
但好在學費已經湊齊。
稿子寫了五千字，羅炎抽空再度點了三炷香，對著空氣拜了拜，並且將今日發生的事，以及準備搬家去城裡都說了出來。
然後，羅炎就打了個寒顫，代表陽炁被吞吃了一口。
「唉！吃一塹長一智吧！二十塊沒了也就沒了……」
羅炎搖了搖頭，俯身在書案上，苦逼的囤稿。
而身後，那三株煙氣微微搖晃了一下。
「咚咚咚！」
羅炎沉浸在《射鵰》中，突然聽到一陣敲門聲。
老羅也是從床上站了起來：「我去……」
披著襖子走到門後，問道：「誰？」
「嗚嗚……」
「嘩嘩……」
說話的聲音像是個傻子，手裡還「嘩啦啦」搖著一堆銀元樣的東西，甚是清脆。
只一聽，就知道是真銀元。
老羅頭皮一陣發麻，隔著門喝道：「走開。」
羅炎也聽到了動靜，走過來問道：「爹，怎麼了？」
「快回去，快回去。」
「叮……」
一聲輕揚，尾音微微沉顫，不似銅錢細碎，也無鐵器粗啞，落定後輕輕彈跳兩下，滾出細碎泠泠輕響，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羅炎低頭一看，是枚銀元。
隨之，一陣叮叮噹噹錯落脆鳴，清越通透，聲聲紮實，銀元彼此相撞擦出細碎銀鳴，滾撞之間叮咚不絕，最後盡數停穩，餘音悠悠散去。
從門縫裡，竟灑落了一地的銀元。
「啊啊……」
門外再度響起幾聲傻子般的叫喚，然後腳步聲漸漸遠去。
羅炎透過門縫細看，那三人的背影好似就是打劫自己的三個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