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六年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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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中。

  江途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初他不娶妻是因為覺得夫妻關係對長生者是累贅,另一半會生老病死,會沾染更多因果羈絆,也會成為破綻,會成為別人拿捏他的軟肋把柄,是拖油瓶,他需要的是個能堵住悠悠眾口的假婆姨,一個擺在明面上的身份,而不是真正的伴侶。

  可四年下來,他發現他的想法錯了。

  直到今夜的半攤牌,他才徹底認清寧娥……她聰明,謹慎,隱忍,包容,溫柔,念頭通達,她非但不是拖油瓶,反而是能與他並肩之人。

  她有著和他近乎一脈相承的低調和謹慎,明明才二十出頭卻比許多活上大半輩子的人更清醒,是一位真正的獨立女性,完全不像年輕少女。

  這樣的女子誰能不愛?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江途看看妻子正要說點什麼,周寧娥卻忽然抬頭怔怔看著他,神色有些恍惚。

  「夫君……若你是道門歷劫的長生修士,那你之壽數定是遠遠超過我的!那你……」

  這一刻,她此前鎮定溫柔蕩然無存,眼圈忽然紅了,她猛地翻過身背對著他,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

  「也好,這樣也好,你本就比我年長十八歲,我一直擔心你走在我前面徒留我一人在這世上……也好,這樣也好……」

  江途心裡一軟,伸手攬她:「娘子別怕,你年輕著呢。」

  「年輕什麼,早晚有一日你得伏在我懷裡管我叫娘親……」

  說到後面她聲音都變了,竟帶上幾分哽咽,心緒難言。

  紅顏易老,壽數難繼,生老病死,陰晴圓缺,這才是人生常事,她一時想到幾十年後自己白髮蒼蒼,而他還是一副少年俊朗……那將是何等痛苦?

  江途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又如何呢?我現在也能喊你娘親。」

  周寧娥哭腔一頓:「?」

  啥?

  「不過,突然讓我喊你娘親有些喊不出口,要不你先喊一聲『好爹爹』讓我聽聽?」

  周寧娥:「???」

  她愣了愣,然後一把甩開他的手,把被子都裹緊了。

  你是人嗎!

  老娘這裡難過著呢!你居然還在這占我便宜?!還想讓我叫你好爹爹?做什麼美夢呢!

  燕國地圖有點短啊你!算盤珠子打得太響了吧!

  江途笑出了聲。

  周寧娥在被子裡悶悶地哼了聲,似乎真的低低抽泣起來。

  江途伸手替她拭淚,正色道:「娘子,明日開始你隨我一同下地干農活吧,我教你如何耕田種地,夜裡,你與我一同去看地下良田,我教你如何栽培良種。」

  周寧娥愣了一下:「……啊?」

  「我希望你不只是在家裡做我的賢內助,在家業上也能出幾分力。」

  周寧娥眨眨眼,她本以為江途會說什麼「我以後會對你好」之類的安慰,結果他說的居然是……明天跟我下地幹活?

  這安慰人的方式也太硬核了?

  可她卻忽然覺得心頭一暖,他願意把她帶進他的田地,他的領域,這不就是對她最好的安慰嗎?

  這說明夫君是真的開始全心全意的信任她,真的願意將一些大事託付給她了。

  「……嗯,聽夫君的。」

  江途笑了笑。

  其實過去四年,他一直把寧娥當成溫室里的花在養著,錦衣玉食,無憂無慮,想著讓她一輩子開開心心也就夠了,可如今他覺得寧娥也許能做更多。

  如果她有天賦,她將會成為江途第一個主動教化的對象,江家第二個農道修士。

  他們夫妻一同行農道求長生,紅塵作伴,也不失為人生趣事,別有番滋味。

  「對了,假孕之事不要暴露於人,最好只有香瓜雪梨、還有老泰山三人知情,其他人信不過——」

  「即便他們三人也最好不知道。」周寧娥的態度卻相當清醒:「雪梨和香瓜自小和我一起長大,還算信得過,可她們以後總要出嫁的,不可能一直留在府里,至於爹爹那裡……他這幾年身體一直不好,驟然知曉有了後人自然歡喜,何苦要再告訴他真相呢?讓他歡喜一輩子便罷了。」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再有第三人知曉,事以密成。」

  江途低頭看她,心裡最後的一點防備也落了下來:「也好,那我設法給你做個以假亂真的假肚皮,再請幾個假大夫來做戲,到時就要勞煩娘子學足那孕婦扮相,出入府中萬事小心。」

  周寧娥點點頭,伸手戳戳枕頭上的小草人,草人緩緩轉過頭歪著腦袋看她,眼神空洞茫然。

  「這小東西看起來呆頭呆腦的……一點都不靈動,可方才那孩童,如果真的是我與夫君的孩兒該有多好……嗯,罷了,能有這意外之喜,與它做一世母子,已然是給妾身最好的禮物了,妾身知足了,世上之事從來不可強求……」

  江途沒接話。

  他在心裡默默想著,如果寧娥能在他授道之下成為農道修士,體質改善,或許真的有望生兒育女,但他沒說出來,等成了再告訴她也不遲。

  而且此事急不得,他可不想給自己搞出個後代出來。

  此後,江宅日常便多了道新風景。

  江途不再獨自一人出入,奴僕和農戶們時常看到老爺夫人一同挽著褲腿赤腳踩在泥里,老爺在前翻地夫人跟在後撒種,配合越來越熟練。

  大家都覺得相當稀奇,周大戶家的掌上明珠,從小養尊處優嬌生慣養,居然也會下地幹活?

  可日子一長,眾人都改了說法。

  夫人幹活利索得很,撒種比不少莊稼漢還勻稱,彎腰不喊累,曬黑也不抱怨。

  「老爺夫人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吶!」

  「誰說大戶人家的小姐就幹不了農活?你們看看夫人,那架勢,比咱這些莊稼人還像種地的!」

  許多農人甚至開始動員自家婆姨也紛紛上陣,一起干農活,大家一起卷!

  香瓜和雪梨一開始還覺得自家小姐做這些不太像話,是受了委屈,可後來也跟著下了田,在田埂上跑來跑去幫忙餵牛牧羊,偶爾聽江途講幾句種地門道,倒是越聽越覺得有意思,為這枯燥乏味的種田生活平添不少樂趣。

  到夜裡,江途便拉著周寧娥進地下農田,那些藏在土層深處的良品作物和藥草在微光中起起伏伏,各自舒展,有的通體瑩白,有的泛著淡紫光華,有的草葉邊緣都鑲了金線。

  周寧娥初次看到那些東西時,愣了好半天呢。

  「這都是……你這些年一個人弄出來的?」

  「嗯,以後還會有更多。」

  此後,江途開始手把手教她認藥草、辨土質、感天時,周寧娥聽得也極認真,有時江途講到一處她會搶著說出後半句,悟性極高,一點就透。

  江途看在眼裡,心裡有了底。

  此後數月,假孕計劃如期推進,江途讓人從外地請來陌生大夫,花錢買通,對外只說是有了喜脈,又讓周寧娥戴上以假亂真的假肚皮,把腰腹墊得隆起。

  別說外表看不出異常,就是解下衣衫看肚皮都難以分辨真假,平素偽裝害喜姿態,起身出入與孕婦一般無二。

  消息傳到周大戶那兒,這位老人在自家堂屋裡呆了足足一下午,然後他忽然站起仰頭大喊:「蒼天開眼,天佑我周家啊!!」

  喊完後老淚縱橫,直接讓人套車去了江宅。

  「兄弟!」周大戶一進門就撲過來抱住江途,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好兄弟!你果不負我!!我周家有後了!!這是奇蹟!!奇蹟啊!!」

  「老泰山,您冷靜點……」

  「冷靜不了!我這輩子就盼著這一天!寧娥爭氣!你更爭氣!去!告知全縣上下,我周家大宴三天,慶賀寧娥和我的好女婿終於有後了!!」

  周寧娥在旁扶腰挺著假肚子,看著父親又哭又笑的樣子,忍不住偏過頭去,偷偷跟江途對視一眼,兩人都沒說話,可心裡都是同樣的意思,老人家高興就好。

  莊中無歲月,轉眼數年匆匆。

  山河不言,日月斗轉。

  江家小院外良田逐漸擴至八百畝,其中不僅種作物也開始引入名貴藥種,劃分藥田農田,地下農田良品也足足翻了一番,藥草煉成的丹藥攢了幾匣子。

  周寧娥早已能獨立完成一整套種植流程,更成了打理良種的行家裡手,偶爾還能親自煉出幾爐品相不俗的丹藥,將那本草總綱都給融會貫通了。

  但……讓江途感到奇怪,令他焦躁不安的是,她始終未能入道成為農道修士。

  ……

  ……

  景泰三十九年,初春。

  遠在千里外的青山湖畔,青山湖秦家默默耕耘發展著。

  年方十歲的秦塗雲已然出落的越發亭亭玉立,背著小手兒站在湖邊大石上,赤著小腳,微風拂過她的鬢角碎發,她望著遠處湖光山色,感受著腳下大地深處傳來的微妙波瀾。

  那道困頓她多年的境界壁壘,正在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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