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吃完早飯，我坐在飯館裡，把《我不是藥神》的劇情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現在劉思慧我已經碰上了，但還需要一個重要的線索，賣神油的老闆，他有印度賣各種藥的廠家信息。
說干就干。
我從早點攤起身，沿街開始溜達。這個年代的上海還沒有後來那麼精緻規整，老城區的小巷子彎彎繞繞，各種小GG貼在電線桿上，開鎖的、通下水道的、辦證的，一層摞一層，被雨水淋得字跡模糊。
我專盯著那種老舊的成人用品店看。有些招牌都褪色了，捲簾門半拉著，門口坐著嗑瓜子的中年婦女。我假裝路過，餘光掃一眼櫃檯——保險套、壯陽藥、情趣內衣，就是沒有印度神油。
我腿都快走斷了，結果連個神油的影子都沒見著。
回到賓館，房間已經被收拾乾淨了。
床單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聞著還挺安心的。我往床上一倒，本來只想眯一會兒，結果眼睛一閉，直接睡死了過去。
再睜眼，窗外已經黑了。
我看了一眼手機，晚上九點多。
操，這一覺睡得夠沉的。
肚子咕咕叫。我下樓隨便找了家還在營業的麵館，呼嚕呼嚕吃了一碗大排面。吃完也不急著回去，點了根煙，沿著馬路慢慢溜達。
身體累，心更累。
本以為有一個億的啟動資金，有系統給的身份，任務應該不難。結果真上手了才發現，連個人都找不到。
上海這麼大，想找一個不知道具體地址的人，跟大海撈針有什麼區別。
就在這時，前方迎面走來兩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禿頂，穿著件不合身的Polo衫，領子都鬆了，挺著個啤酒肚，臉上帶著喝多了的潮紅。另一個是個女人，身材很好，穿著一條連衣裙，被那個禿頭拽著手腕，正用力想甩開。
我本能地往路邊的陰影里退了一步。
「慧慧，你今天要是敢走，我讓你在酒吧待不下去！」
禿頭的聲音很大，帶著喝醉後的粗魯。
叫慧慧的女人停下腳步，轉過身，聲音氣得發抖：「你無恥！」
我心裡一動。
這聲音……怎麼這麼耳熟？
我加快腳步走了過去，借著路燈的光一看——
還真是熟人。
劉思慧。
「你放開我！「劉思慧掙扎著。
「放開？「男人嗤笑一聲，「裝什麼清純啊。在台上脫給那麼多人看，現在跟我裝貞潔烈女？燈一關，不都一樣嘛。「
這話太髒了。
我皺了皺眉。
我看了看四周。這條街上除了我們三個，沒有其他人。
我低頭掃了一眼地上。牆角根底下有一塊半截磚頭，巴掌大小，斷口參差不齊。
禿頭正背對著我，一步一步往劉思慧跟前逼。劉思慧在往後退，目光越過禿頭的肩膀，忽然看見了我。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我豎起一根手指在嘴邊，然後快步從陰影里出來。
禿頭完全沒察覺到身後有人。他還在往前走，嘴裡嘟囔著什麼，伸手要去抓劉思慧的胳膊。
就在他側身讓出後脖頸的那一刻，我掄起磚頭，照准他後脖子砸了下去。
悶響。
禿頭的動作像被人按了暫停鍵，整個人僵了一秒，然後膝蓋一彎，直接往前栽倒。臉朝下，撲通一聲，像一袋水泥被扔在地上。
我的右手還保持著舉磚頭的姿勢，整條胳膊在微微發抖。不是累，是腎上腺素突然退潮，整個人的身體像被抽空了什麼東西。
那是我第一次打人。
劉思慧在後面看傻了，捂著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沒事吧？「
劉思慧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搖搖頭：「沒……沒事。
她蹲下去，伸手探了探禿頭的鼻息，然後長出一口氣。
還好，沒死。
「張帆？你怎麼在這兒？」她站起來，聲音還帶著後怕的顫抖。
我深吸一口氣，把磚頭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睡不著，出來壓馬路。結果就碰上這齣。」
我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禿頭。他趴在那裡一動不動，後脖子上已經開始泛紅了。
「先走吧，這裡不能久留。」我說。
我們倆快步離開了，拐進了另一條巷子。
走了好一會兒，我們才放慢了腳步。
「今天……又謝謝你了。「劉思慧低著頭，聲音很小，「要不是你，我今天……「
「沒事，舉手之勞。「我擺擺手，「不過你以後可得小心點，那種人就是欺軟怕硬，你越怕他，他越得寸進尺。實在不行就報警。「
劉思慧苦笑了一下，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報警有用嗎？警察來了，也就是調解兩句，讓他賠禮道歉。等警察走了，他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還有個女兒。我要是跟他鬧僵了，他天天來鬧，我……我沒法上班。朵朵還等著我賺錢買藥呢。「
她說著說著，眼睛就紅了。
我看著她，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在電影裡看的時候，只覺得劉思慧不容易。但真的站在她面前，聽她說這些，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種無力感。
一個單親媽媽，帶著個生病的女兒，在這個城市裡掙扎求生。
她不是不敢惹事，不是不敢硬氣，因為她輸不起。
走了一段路，拐進一片老舊的居民區。樓房的牆皮斑駁脫落，樓下的垃圾桶旁邊堆著幾個黑色塑膠袋，一隻野貓蹲在上面，看見我們過來，懶洋洋地跳下來走了。
「我到家了。」她說。停頓了一下，回頭看我，「要上去坐坐嗎？」
我正打量著周圍的環境，想也沒想就回答：「好啊。」
說完才覺得有點唐突。她剛經歷那種事，現在帶一個男人回家，鄰居看見了不知道會怎麼想。
「那個——」我有點不好意思地看著她。
「上來吧。」她笑了一下，是真笑，雖然眼眶還紅著，「今天朵朵還在問你呢。」
「……朵朵還好嗎？「我換了個話題。
聽到「朵朵「兩個字，劉思慧的表情柔和了一點。
「還好，就是有點發燒。「她說，「我本來今天早點下班的，結果……「
樓道很窄，聲控燈壞了一盞，另一盞忽明忽暗地閃，我跟在她後面上了三樓，看著她從包里掏出鑰匙，打開最裡面那扇門。
開門進去，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撲面而來。
房子不大，一室一廳，家具都很舊了，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暖黃色的燈光，勉強營造出一點溫馨的感覺。
家具都是老舊款式的，柜子上的漆面已經磨得發亮，但收拾得很乾淨，地板擦得能反光，
最顯眼的是牆上的照片。
滿牆都是。大部分是劉思慧和一個女孩的合照，從小嬰兒到扎羊角辮，一張一張，像時間軸。角落裡還有幾張她年輕時的照片——穿著芭蕾舞裙，站在舞台上，笑得很燦爛。那時候的她，眼睛裡有光。
「媽媽！」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裡屋傳來。
一個小女孩從門框後面探出頭來，頭髮散亂著，額頭貼著小冰貼，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她看見劉思慧，臉上綻開笑容，然後她看見了我。
笑容收了一下。沒有害怕，只是那雙眼睛安靜地、直直地看著我，像是在評估一個陌生人。
大而無神。安靜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小孩。
「嗨，朵朵。」我蹲下來，儘量讓自己的視線和她齊平。
她歪著頭看我，表情忽然有了一點變化——像是在辨認什麼。
「你是……」她慢慢地說，「昨晚電話里的張叔叔？」
我笑了：「對，就是我接的電話。」
劉思慧蹲下來，摸了摸朵朵的頭髮：「寶貝，你先進屋好不好？媽媽跟張叔叔有點事情要說。」
朵朵乖巧地點了點頭，轉身進了裡屋。我看見她的小拖鞋有點大，走起路來啪嗒啪嗒的。
劉思慧嘆了口氣，給我倒了杯水，「隨便坐吧，家裡有點亂。「
「不亂，挺乾淨的。「我接過水杯，在沙發上坐下。
沙發是舊的，有點硬，但收拾得很整潔。
「你以前跳芭蕾的？「我指了指那張照片。
劉思慧順著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聲。
「嗯。「她點點頭，聲音很輕，「年輕的時候不懂事，揣著個芭蕾夢就來上海了。總覺得憑自己這雙腿，總能跳出個名堂。「
她頓了頓，看著那張照片，眼神有點恍惚。
「後來夢就碎了。「
「朵朵四歲那年查出了白血病。」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那天我拿著化驗單，站在醫院走廊里，感覺天都塌了。我給她爸打電話，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點哽咽：「他說，'我沒錢，也沒轍，你自己看著辦吧。'「
「從那以後，他就消失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趕緊用手背擦了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不起啊，跟你說這些幹嘛。「
「沒事。「我輕聲說，「你要是想說，就說出來。憋著也難受。「
格列寧，四萬多一瓶。「她的聲音很輕，但我能聽出裡面的絕望，「我一個跳舞的，哪來那麼多錢？「
「我試過找正經工作，文員、服務員、銷售……都試過。可那點工資，連藥錢的零頭都不夠。「
「後來有人跟我說，夜場跳鋼管舞來錢快。「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聲音越來越小：「我猶豫了三天，最後還是去了。「
「第一次站在那個台子上，聚光燈打下來，台下全是男人的眼睛……像針一樣，扎得我渾身疼。我咬著牙，把臉別過去，心裡就想著：跳完這一場，朵朵的藥錢就又多了一點。「
「跳著跳著，也就麻木了。「
「客人的輕佻，那些不乾不淨的話……我都忍著。忍到下班，卸了妝，換上最普通的衣服，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才能喘口氣。「
她抬起頭，看向裡屋的方向，眼神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朵朵很乖，乖得讓人心疼。「
「她從來不問我晚上去哪兒了，也不鬧著要爸爸。她就安安靜靜地畫畫，畫滿了整面牆。「
「有時候我半夜下班回來，她已經睡著了，小臉上還燒著，額頭上貼著退熱貼。我就坐在床邊看著她，看一宿都看不夠。「
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一次，她沒擦。
「我對不起她。「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別的小朋友有爸爸有媽媽，周末能去公園玩，她只能一個人待在這間小屋子裡，等著媽媽下班。
「可我有什麼辦法呢？「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像只受傷的小兔子。
「我得讓她活著啊。「
「我就想讓我女兒健健康康地長大，能像別的孩子一樣，上學、交朋友、談戀愛……「
她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在旁邊，沒說話。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慰的話太蒼白了。「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過去的「……這種話，說出來連我自己都不信。
伸手把她攬過來。她的臉抵在我肩膀上，先是僵了一秒，然後整個人像被人抽掉了最後一根支撐的線，垮了。
她在我懷裡哭了很久。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嚎啕，是那種悶著的、壓抑的、把所有力氣都用來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的哭。我的T恤被她的眼淚浸濕了一大片，溫熱的一團貼在胸口上。
牆上那些照片在昏黃的燈光下安安靜靜地掛著。芭蕾舞裙的劉思慧，抱著嬰兒的劉思慧，和朵朵一起比耶的劉思慧。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慢慢平靜下來，從我懷裡退開，用手背擦眼睛，吸了一下鼻子。
「不好意思啊，讓你見笑了。「她擦了擦臉，勉強笑了一下，「好久沒跟人說這些了，一說就收不住，還把你衣服弄髒了。「
「沒事。「我搖搖頭，「說出來好受點。「
她站起來，往洗手間走，背對著我說：「我去洗把臉。」
我坐在沙發上，聽著洗手間的水龍頭嘩嘩響了一會兒，然後停了。她出來的時候，臉上的淚痕洗掉了，頭髮也重新紮好，只是眼睛還紅腫著。
她在我對面坐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我替她說了：「你是個好媽媽。真的。」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說了一句：「謝謝。」
現在劉思慧我已經碰上了，但還需要一個重要的線索，賣神油的老闆，他有印度賣各種藥的廠家信息。
說干就干。
我從早點攤起身，沿街開始溜達。這個年代的上海還沒有後來那麼精緻規整，老城區的小巷子彎彎繞繞，各種小GG貼在電線桿上，開鎖的、通下水道的、辦證的，一層摞一層，被雨水淋得字跡模糊。
我專盯著那種老舊的成人用品店看。有些招牌都褪色了，捲簾門半拉著，門口坐著嗑瓜子的中年婦女。我假裝路過，餘光掃一眼櫃檯——保險套、壯陽藥、情趣內衣，就是沒有印度神油。
我腿都快走斷了，結果連個神油的影子都沒見著。
回到賓館，房間已經被收拾乾淨了。
床單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聞著還挺安心的。我往床上一倒，本來只想眯一會兒，結果眼睛一閉，直接睡死了過去。
再睜眼，窗外已經黑了。
我看了一眼手機，晚上九點多。
操，這一覺睡得夠沉的。
肚子咕咕叫。我下樓隨便找了家還在營業的麵館，呼嚕呼嚕吃了一碗大排面。吃完也不急著回去，點了根煙，沿著馬路慢慢溜達。
身體累，心更累。
本以為有一個億的啟動資金，有系統給的身份，任務應該不難。結果真上手了才發現，連個人都找不到。
上海這麼大，想找一個不知道具體地址的人，跟大海撈針有什麼區別。
就在這時，前方迎面走來兩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禿頂，穿著件不合身的Polo衫，領子都鬆了，挺著個啤酒肚，臉上帶著喝多了的潮紅。另一個是個女人，身材很好，穿著一條連衣裙，被那個禿頭拽著手腕，正用力想甩開。
我本能地往路邊的陰影里退了一步。
「慧慧，你今天要是敢走，我讓你在酒吧待不下去！」
禿頭的聲音很大，帶著喝醉後的粗魯。
叫慧慧的女人停下腳步，轉過身，聲音氣得發抖：「你無恥！」
我心裡一動。
這聲音……怎麼這麼耳熟？
我加快腳步走了過去，借著路燈的光一看——
還真是熟人。
劉思慧。
「你放開我！「劉思慧掙扎著。
「放開？「男人嗤笑一聲，「裝什麼清純啊。在台上脫給那麼多人看，現在跟我裝貞潔烈女？燈一關，不都一樣嘛。「
這話太髒了。
我皺了皺眉。
我看了看四周。這條街上除了我們三個，沒有其他人。
我低頭掃了一眼地上。牆角根底下有一塊半截磚頭，巴掌大小，斷口參差不齊。
禿頭正背對著我，一步一步往劉思慧跟前逼。劉思慧在往後退，目光越過禿頭的肩膀，忽然看見了我。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我豎起一根手指在嘴邊，然後快步從陰影里出來。
禿頭完全沒察覺到身後有人。他還在往前走，嘴裡嘟囔著什麼，伸手要去抓劉思慧的胳膊。
就在他側身讓出後脖頸的那一刻，我掄起磚頭，照准他後脖子砸了下去。
悶響。
禿頭的動作像被人按了暫停鍵，整個人僵了一秒，然後膝蓋一彎，直接往前栽倒。臉朝下，撲通一聲，像一袋水泥被扔在地上。
我的右手還保持著舉磚頭的姿勢，整條胳膊在微微發抖。不是累，是腎上腺素突然退潮，整個人的身體像被抽空了什麼東西。
那是我第一次打人。
劉思慧在後面看傻了，捂著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沒事吧？「
劉思慧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搖搖頭：「沒……沒事。
她蹲下去，伸手探了探禿頭的鼻息，然後長出一口氣。
還好，沒死。
「張帆？你怎麼在這兒？」她站起來，聲音還帶著後怕的顫抖。
我深吸一口氣，把磚頭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睡不著，出來壓馬路。結果就碰上這齣。」
我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禿頭。他趴在那裡一動不動，後脖子上已經開始泛紅了。
「先走吧，這裡不能久留。」我說。
我們倆快步離開了，拐進了另一條巷子。
走了好一會兒，我們才放慢了腳步。
「今天……又謝謝你了。「劉思慧低著頭，聲音很小，「要不是你，我今天……「
「沒事，舉手之勞。「我擺擺手，「不過你以後可得小心點，那種人就是欺軟怕硬，你越怕他，他越得寸進尺。實在不行就報警。「
劉思慧苦笑了一下，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報警有用嗎？警察來了，也就是調解兩句，讓他賠禮道歉。等警察走了，他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還有個女兒。我要是跟他鬧僵了，他天天來鬧，我……我沒法上班。朵朵還等著我賺錢買藥呢。「
她說著說著，眼睛就紅了。
我看著她，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在電影裡看的時候，只覺得劉思慧不容易。但真的站在她面前，聽她說這些，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種無力感。
一個單親媽媽，帶著個生病的女兒，在這個城市裡掙扎求生。
她不是不敢惹事，不是不敢硬氣，因為她輸不起。
走了一段路，拐進一片老舊的居民區。樓房的牆皮斑駁脫落，樓下的垃圾桶旁邊堆著幾個黑色塑膠袋，一隻野貓蹲在上面，看見我們過來，懶洋洋地跳下來走了。
「我到家了。」她說。停頓了一下，回頭看我，「要上去坐坐嗎？」
我正打量著周圍的環境，想也沒想就回答：「好啊。」
說完才覺得有點唐突。她剛經歷那種事，現在帶一個男人回家，鄰居看見了不知道會怎麼想。
「那個——」我有點不好意思地看著她。
「上來吧。」她笑了一下，是真笑，雖然眼眶還紅著，「今天朵朵還在問你呢。」
「……朵朵還好嗎？「我換了個話題。
聽到「朵朵「兩個字，劉思慧的表情柔和了一點。
「還好，就是有點發燒。「她說，「我本來今天早點下班的，結果……「
樓道很窄，聲控燈壞了一盞，另一盞忽明忽暗地閃，我跟在她後面上了三樓，看著她從包里掏出鑰匙，打開最裡面那扇門。
開門進去，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撲面而來。
房子不大，一室一廳，家具都很舊了，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暖黃色的燈光，勉強營造出一點溫馨的感覺。
家具都是老舊款式的，柜子上的漆面已經磨得發亮，但收拾得很乾淨，地板擦得能反光，
最顯眼的是牆上的照片。
滿牆都是。大部分是劉思慧和一個女孩的合照，從小嬰兒到扎羊角辮，一張一張，像時間軸。角落裡還有幾張她年輕時的照片——穿著芭蕾舞裙，站在舞台上，笑得很燦爛。那時候的她，眼睛裡有光。
「媽媽！」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裡屋傳來。
一個小女孩從門框後面探出頭來，頭髮散亂著，額頭貼著小冰貼，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她看見劉思慧，臉上綻開笑容，然後她看見了我。
笑容收了一下。沒有害怕，只是那雙眼睛安靜地、直直地看著我，像是在評估一個陌生人。
大而無神。安靜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小孩。
「嗨，朵朵。」我蹲下來，儘量讓自己的視線和她齊平。
她歪著頭看我，表情忽然有了一點變化——像是在辨認什麼。
「你是……」她慢慢地說，「昨晚電話里的張叔叔？」
我笑了：「對，就是我接的電話。」
劉思慧蹲下來，摸了摸朵朵的頭髮：「寶貝，你先進屋好不好？媽媽跟張叔叔有點事情要說。」
朵朵乖巧地點了點頭，轉身進了裡屋。我看見她的小拖鞋有點大，走起路來啪嗒啪嗒的。
劉思慧嘆了口氣，給我倒了杯水，「隨便坐吧，家裡有點亂。「
「不亂，挺乾淨的。「我接過水杯，在沙發上坐下。
沙發是舊的，有點硬，但收拾得很整潔。
「你以前跳芭蕾的？「我指了指那張照片。
劉思慧順著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聲。
「嗯。「她點點頭，聲音很輕，「年輕的時候不懂事，揣著個芭蕾夢就來上海了。總覺得憑自己這雙腿，總能跳出個名堂。「
她頓了頓，看著那張照片，眼神有點恍惚。
「後來夢就碎了。「
「朵朵四歲那年查出了白血病。」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那天我拿著化驗單，站在醫院走廊里，感覺天都塌了。我給她爸打電話，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點哽咽：「他說，'我沒錢，也沒轍，你自己看著辦吧。'「
「從那以後，他就消失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趕緊用手背擦了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不起啊，跟你說這些幹嘛。「
「沒事。「我輕聲說，「你要是想說，就說出來。憋著也難受。「
格列寧，四萬多一瓶。「她的聲音很輕，但我能聽出裡面的絕望，「我一個跳舞的，哪來那麼多錢？「
「我試過找正經工作，文員、服務員、銷售……都試過。可那點工資，連藥錢的零頭都不夠。「
「後來有人跟我說，夜場跳鋼管舞來錢快。「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聲音越來越小：「我猶豫了三天，最後還是去了。「
「第一次站在那個台子上，聚光燈打下來，台下全是男人的眼睛……像針一樣，扎得我渾身疼。我咬著牙，把臉別過去，心裡就想著：跳完這一場，朵朵的藥錢就又多了一點。「
「跳著跳著，也就麻木了。「
「客人的輕佻，那些不乾不淨的話……我都忍著。忍到下班，卸了妝，換上最普通的衣服，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才能喘口氣。「
她抬起頭，看向裡屋的方向，眼神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朵朵很乖，乖得讓人心疼。「
「她從來不問我晚上去哪兒了，也不鬧著要爸爸。她就安安靜靜地畫畫，畫滿了整面牆。「
「有時候我半夜下班回來，她已經睡著了，小臉上還燒著，額頭上貼著退熱貼。我就坐在床邊看著她，看一宿都看不夠。「
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一次，她沒擦。
「我對不起她。「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別的小朋友有爸爸有媽媽，周末能去公園玩，她只能一個人待在這間小屋子裡，等著媽媽下班。
「可我有什麼辦法呢？「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像只受傷的小兔子。
「我得讓她活著啊。「
「我就想讓我女兒健健康康地長大，能像別的孩子一樣，上學、交朋友、談戀愛……「
她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在旁邊，沒說話。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慰的話太蒼白了。「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過去的「……這種話，說出來連我自己都不信。
伸手把她攬過來。她的臉抵在我肩膀上，先是僵了一秒，然後整個人像被人抽掉了最後一根支撐的線，垮了。
她在我懷裡哭了很久。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嚎啕，是那種悶著的、壓抑的、把所有力氣都用來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的哭。我的T恤被她的眼淚浸濕了一大片，溫熱的一團貼在胸口上。
牆上那些照片在昏黃的燈光下安安靜靜地掛著。芭蕾舞裙的劉思慧，抱著嬰兒的劉思慧，和朵朵一起比耶的劉思慧。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慢慢平靜下來，從我懷裡退開，用手背擦眼睛，吸了一下鼻子。
「不好意思啊，讓你見笑了。「她擦了擦臉，勉強笑了一下，「好久沒跟人說這些了，一說就收不住，還把你衣服弄髒了。「
「沒事。「我搖搖頭，「說出來好受點。「
她站起來，往洗手間走，背對著我說：「我去洗把臉。」
我坐在沙發上，聽著洗手間的水龍頭嘩嘩響了一會兒，然後停了。她出來的時候，臉上的淚痕洗掉了，頭髮也重新紮好，只是眼睛還紅腫著。
她在我對面坐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我替她說了：「你是個好媽媽。真的。」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說了一句：「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