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善棚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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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的馬車穩穩停在粥棚外,素色車簾被一隻纖細的手輕輕掀開。

  兩名丫鬟先落地垂手立好,舉止妥帖規整,是常年高門教養磨出來的穩重模樣。

  隨後徐夫人緩步踏出車廂,一身青蓮色錦緞常服素雅乾淨,裙邊繡著幾縷淺蘭暗紋,髮髻一支素玉簪壓發,周身無半點多餘珠翠。

  她身側牽著一名年約四五歲的稚童,孩童一身加厚錦襖,眉眼隨了徐夫人的溫潤,小臉白淨軟糯,懷裡抱著一隻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包裹。

  這是徐夫人的幼子,徐家最小的哥兒,小名柚子。

  母子二人此番前來,並非單純閒逛觀望。

  年年臘八寒天,城郊流民多、貧民孩童最易凍裂手腳、染上風寒。

  徐夫人每歲都會親自帶著幼子,備好自製藥棉、防凍膏藥前來粥棚施贈,算是常年不變的慣例。

  婆子快步上前回話:「徐夫人到了,還帶著小公子,看著是帶了藥材過來施贈。」

  姜晚抬步迎了上去,身姿端正,禮數恰到好處:「徐夫人費心了,這般寒天,還親自帶著孩子出城行善。」

  徐夫人牽著柚子上前,笑著頷首回禮:「年年冬日城郊都難熬,家中閒時熬製了不少防凍藥棉膏藥,帶孩子過來分發一二,也算讓他多見識幾分人間常態。」

  她說著抬手示意身側孩童。

  柚子乖巧得很,聽見母親示意,小手抱緊布包,仰著小臉看向姜晚,規規矩矩行了個稚嫩的禮,不怯生也不頑劣。

  姜晚眼底柔和幾分,側身抬手相邀:「棚內暖和,外頭風硬凍孩子。夫人不如帶著小公子入內稍歇,正好我們這邊粥棚諸事齊備,可一同照看施贈。」

  徐夫人沒有推辭,牽著柚子隨姜晚走入粥棚。

  棚內熱氣翻湧,大鍋臘八粥熬得稠糯香甜,暖姜氣息裹著米香,驅散了周遭寒意。

  棚下排隊百姓井然有序,婆子們分粥遞物,動作利落,全程無爭搶嘈雜亂象。

  徐夫人目光自然落在百姓手中的粥碗上,掃過一旁去核紅棗的竹筐,又看過堆在角落整齊碼放的禦寒棉衣,眼底神色微動。

  她常年打理城郊善事,見過太多世家應付場面的施粥。

  粥稀料少,雜質混雜,更不會費心去核、加姜暖身,至於貧民凍傷乾裂的小毛病,更是從無人放在心上。

  倒是在永昌伯府這一處,樁樁件件都落在實處細微處。

  柚子好奇地四處張望,目光很快落在不遠處立著的陸婉、陸昭身上。

  陸婉正站在棚邊幫著遞碗,偶爾彎下腰跟領粥的孩子說兩句話,眉眼間帶著笑。

  陸昭立在一旁,沒有多話,只是接過婆子們遞來的東西,又穩穩地傳出去,動作利落,也不嫌瑣碎。

  徐家小哥兒年紀最小,天性活潑些,看了片刻,忍不住掙開徐夫人的手,小步跑到陸婉跟前。

  「姐姐,你們一直在這邊分粥嗎?」

  陸婉聞聲低頭,看著那軟糯乖巧的小弟弟,輕輕點頭:「是的,我們陪著母親在此照看,小弟弟也來送東西嗎?」

  「嗯!」柚子用力點頭,獻寶似的抱起懷裡的一個布包,「我帶了藥棉,擦手擦腳,凍裂了擦上就不疼了!」

  陸昭站在一旁,看著孩童純真模樣,主動開口:「城外風大,很多爺爺奶奶、小弟弟小妹妹手腳都凍破了,你的藥棉剛好能用上。」

  幾個孩子自然而然湊在一起,沒有生疏隔閡。

  柚子跟陸婉一起給幾個年紀小的孩子遞藥棉,動作笨拙卻認真,陸昭偶爾伸手幫他整理散開的布包邊角。

  徐夫人立在一旁看著,唇角笑意更深。

  陸家兩孩子教養極好,不驕不躁、溫良有禮,待人真誠純粹,沒有半分世家兒女的嬌氣傲慢。

  「陸太太教的孩子真好。」徐夫人轉頭看向姜晚,語氣真切,「沉穩有禮,心性純善,難得的端正。」

  姜晚淡然應聲:「不過是讓孩子多歷練幾分,知曉尋常生活百態,不至於困在深宅不知世事。」

  兩人並肩看著棚下孩童互動,氛圍鬆弛自然。

  徐夫人一邊讓丫鬟把帶來的藥棉膏藥盡數取出,分發給棚下手腳凍裂的貧民、孩童,一邊隨口閒談。

  「往年我獨自在此施藥,各家府邸多是派人代辦,極少有人親自坐鎮周全,今日初見伯府規制,才知傳言未必當真。」


  外界總傳繼室出身低微,不懂高門規制、不善持家交際。

  可眼前所見,姜晚行事妥帖、思慮周全,待人處事自有一套章法,遠比許多自詡名門的主母更為通透。

  姜晚並不接話附和旁人流言,只淡淡轉開話題:「寒冬疾苦,百姓所求不過一口熱粥、一寸暖意,力所能及的周全,本就是該做的。」

  這份不張揚、不刻意、行善不圖虛名的性子,最是合徐夫人心意。

  她素來厭惡圈層內的攀附逢迎、假意交好。

  湖州城內太多人盯著她的人脈聲望,刻意巴結周旋,功利之心一覽無餘。

  可姜晚看起來則全然不同,做事踏實、心性乾淨,相處舒服自在,無需刻意客套維繫。

  徐夫人索性直言交底:「我素來不喜虛浮交際,陸太太性子合我眼緣,往後城郊善事,我們便常搭伴相守。彼此熟絡照看,諸事也能穩妥許多。」

  直白的示好,坦蕩真誠,沒有半點彎彎繞繞。

  姜晚坦然應下:「得夫人相伴交好,是我的機緣。」

  兩句對話,便穩穩敲定了二人的往來交情。

  一旁的幾個孩子早已玩到一處。

  柚子年紀小,手腳活潑,跟著陸婉一起給年幼的孩童遞藥棉,小手雖笨卻做得認真。

  陸婉偶爾伸手幫他整理散開的布包邊角,耐心十足。

  棚下暖意融融,孩童嬉鬧溫柔,百姓有序領粥,一派安穩祥和。

  徐夫人看著眼前景象,隨口提起湖州內宅人情,語氣閒適隨意:「湖州世家中,城北沈家家風最是雅致,沈少奶奶一手女紅精妙絕倫,心思細巧,審美脫俗。」

  「每至年末,她親手做的繡件年禮,是城中各家最喜愛的物件,其人品性溫婉低調,不喜張揚,往後有機會,陸太太可與她多多往來。」

  這番閒談,順勢鋪好了後續湖州夫人圈、沈家交際的支線,自然不刻意。

  二人閒談未盡,一名伯府小廝快步入棚,安靜立在側邊,低聲向姜晚稟報:「大太太,府中來信,金陵那邊來的人,今日傍晚便可抵達伯府。」

  姜晚眸光微定。

  懸了多日的外院難題,終於要有著落。

  自王福流放之後,外院採買、商事、物料調度全盤懸空。

  劉嬤嬤長於內宅庫房規整,做事細緻公正,可終究不擅外院商事周旋、人事統籌,臨時代管尚可,長久坐鎮必然不足。

  外院舊人積習難改,殘留細碎貪弊、推諉風氣未曾根除,急需一名絕對忠心、能力出眾、熟知帳務商事的親信全盤洗牌規整。

  許伯的到來,便是解決所有隱患的關鍵。

  壓在心底多日的瑣事,此刻終於得以紓解,姜晚心境安穩,面上依舊平和無波,不露分毫異動。

  小廝退下之後,棚中百姓的細碎議論悄然傳入耳中。

  早前湖州城內一直有閒言碎語,私下揣度姜晚出身不高,繼室入府根基淺薄,融不進本地世家圈層,在高門夫人圈中始終是外人。

  可今日徐夫人親自攜子前來,主動與她交好搭伴,言語親近、姿態真誠。

  徐夫人在湖州命婦圈的分量人人皆知,她認可的人,便是整個圈層默認可往來結交的人。

  坊間所有輕視流言,在此刻不攻自破。

  全程無刻意辯解、無刻意造勢,僅憑行事品性,換來圈層核心人物的真心交好,是最利落漂亮的翻身。

  日色慢慢西斜,城郊寒風漸重。

  藥棉、膏藥盡數分發完畢,徐家小哥兒玩得滿頭薄汗,眉眼儘是笑意。

  徐夫人看了眼天色,出聲道別:「家中尚有稚子課業瑣事,我便先行帶孩子回去。改日我登門拜訪,我們再細敘閒談。」

  「理應我登門拜會夫人。」姜晚禮貌相送。

  兩家孩子也順勢道別,柚子依依不捨揮手,跟著徐夫人登車離去。

  馬車緩緩駛離官道,消失在街巷盡頭。

  城外粥棚諸事已然穩妥,值守婆子分工熟練,無需姜晚時時坐鎮。

  她安頓好所有值守細則,帶著陸昭、陸婉準備返程回府。

  剛踏出粥棚門外,青禾快步迎面趕來,腳步急促,神色鄭重。

  「太太!府中快馬傳信,許伯已經提前到了伯府二門!」

  姜晚腳步微頓。

  原定傍晚抵達,竟是提前趕回。

  不等她開口細問,青禾緊接著回話,語氣帶著幾分敬重:「許伯一路趕路奔波,舊年腿疾復發,下車時行走極為不便,府中下人慾扶他先去偏廳歇息休整,老人家執意不肯。」

  「他說身負太太囑託,未當面復命,不敢私自安歇,硬是守在二門外,執意等您回府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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