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許伯到了
青禾話音落下，姜晚腳步驟然加快，城郊返程一路平穩。
她本以為許伯至多在府中偏廳等候休整，沒料到老人家性子執拗至此。
一路長途跋涉，舊疾纏身行走不便，還守著本分不肯私自歇息。
繞過影壁，伯府二門的景象清晰落入眼底。
冬日午後的天光清淡，檐下冷風穿廊而過，許伯拄著一根深色實木拐杖，靜靜立在二門石階之下。
他今年五十八歲，半生操勞磨得鬢髮全然花白，兩鬢霜色濃重，眉眼間刻滿風霜褶皺。
一身半舊的藏青布褂洗得發白，邊角平整乾淨，雙腿膝蓋微微佝僂，站姿勉強撐著端正，每一次借力拐杖的動作都能看出酸痛僵硬。
六年了。
六年金陵城外守鋪，默默理帳、從不上門，他年年冬日腿疾復發，依舊咬牙守住姜晚名下鋪子的每一筆進項。
姜晚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胳膊：「許伯，一路辛苦，怎的這般執拗。」
許伯被她扶著順勢直起身，語氣恭謹：「未當面復太太囑託，老奴不敢懈怠。」
姜晚沒有多言客套，親自扶著他往內側暖堂走去：「先入內落座暖身，稍後我便去松鶴堂回明老太太，再論差事調度。」
許伯輕輕頷首，目光落在姜晚身上，藏著多年未變的溫和熟稔。
多年光景倏忽而過，當年躲在屏風後偷聽家事的小姑娘，如今已然能獨當一面。
暖堂內燃著細碎炭火，驅散了周身寒涼。
待下人奉好熱茶退去，堂內只剩兩人相對。
許伯端著茶盞暖手，目光落在氤氳的熱氣上，忽然說了句：「老奴還記得太太小時候，最愛躲在屏風後面偷聽前廳說話。」
姜晚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那時候太太的母親還在，老奴每次來院中回話，都能瞧見屏風底下露出一雙繡鞋尖。」
許伯笑了一聲，聲音低低的，「老奴從未拆穿過，每次告辭離院，便從袖中摸一塊麥芽糖，擱在窗台雕花檯面上。第二日再去，糖便不見了。」
姜晚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盞，沒有說話。
她記得的。
那些年她總是在窗台邊發現糖，有時候是麥芽糖，有時候是芝麻糖球，有時候是包在油紙里的小塊棗泥糕。
她從來不知道是誰放的，也沒問過。
後來母親走了，府里人事更迭，那些糖也再沒有出現過。
「後來太太大了，不愛吃糖了。」許伯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老奴便換了旁的。」
姜晚抬眼看他。
許伯沒有繼續說下去，低頭喝茶。
暖堂里安靜了片刻，姜晚先開了口：「許伯，六年辛苦，往後不必再隱於城外了。」
她沒有再多說，有些話不用說太透，彼此心裡都明白。
姜晚先安頓許伯在偏院休整，轉身去往松鶴堂。
松鶴堂內暖意融融，老太太正靠在軟榻上翻看佛經，見姜晚入內便放下書卷。
「外頭施粥諸事已然穩妥，府中近日也算安寧，你今日前來，可是有別的事？」
姜晚上前落座，語氣從容：「老太太，兒媳舊日陪嫁鋪子的管事今日抵府。」
「他姓許，名為德安，跟著姜家三代主子，做了二十八年管事，後來在外頭替守了六年鋪子，帳目從未出過差錯。」
她抬頭看向老太太，「自王福流放之後，外院採買、帳目、人事盡數懸空，劉嬤嬤臨時代管雖穩妥公正，卻終究久居內宅，不擅外院商事統籌。」
「許伯深耕管事數十年，心思縝密、忠心可靠，想將外院全盤事務交由他執掌。」
老太太靜靜聽完全程，面上沒什麼表情，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時才開口。
「既是你的陪嫁舊人，又是三代忠心老人，自然穩妥，早前我便說過，府中內外諸事盡數交由你做主。」
「外院亂象拖延日久，早該徹底規整。你只管放手用人，闔府下人皆需聽你調度，無人可置喙半句。」
姜晚躬身：「多謝老太太成全。」
辭別松鶴堂，姜晚心底再無半分牽絆，她折返暖堂時，還沒踏進門，就聽見裡頭傳來陸婉的聲音。
「許伯，這個瓷像上的小猴子手裡抱著的是什麼呀？」
姜晚在門口站了一下，沒有立刻進去。
「抱著的是桃子。」許伯的聲音帶著笑，「這叫封侯瓷塑，小猴抱桃，寓意前程可期。」
「那這個呢？」陸婉又問，「這個小童子手裡拿的是荷花嗎？」
「是蓮花。」許伯耐心得很，「童子執蓮，平安順遂，最適合小姑娘。」
陸昭在旁邊接了句話：「這是許伯從金陵帶來的？」他的語氣比陸婉穩當些，但也能聽出幾分好奇。
「是叫，金陵那邊窯口燒的，城中孩童都喜歡這些小玩意兒，老奴便挑了兩件帶來。」
姜晚這才抬腳跨進門。
陸婉正蹲在桌邊，手裡捧著一尊白地綠彩的小瓷像，歪著頭翻來覆去地看，指尖小心翼翼地不敢使勁摸。
陸昭站在她旁邊，手裡托著一隻褐釉小猴，猴子抱著枝幹，眉眼雕得極靈動。
見姜晚進來，兩個孩子直起身喊了一聲母親。
陸婉先開了口：「母親你看，許伯給的。」
她把小瓷像舉高了些，像是怕姜晚看不清，「這個小童子抱著一朵蓮花。」
姜晚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真好看。」
陸婉低下頭又看了兩圈，才小心放回桌上，抬頭對許伯說：「許伯，您從金陵過來走了幾天呀？」
許伯答道：「趕了六七日路。」
陸婉想了想：「那您腿疼不疼？」
許伯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她會問這個，片刻後才開口：「還好，老奴走得慢，不礙事。」
陸婉便沒有再問了。
她把小瓷像輕輕抱在胸口，走到陸昭旁邊看了一眼他手裡那隻小猴，又收回視線，安安靜靜站到了姜晚身邊。
這孩子平日裡話不多，但該問的時候從不含糊。
許伯看著她的動作，臉上笑意更深了些。
他原本備這兩件小物件只是盡個禮數，沒想到小姑娘真的喜歡，還問了他一句疼不疼，真是個可心的孩子。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孩子，有的貪心、有的怯懦、有的被規矩壓得不敢動彈。
姜晚沒有多說什麼，她把兩個孩子先打發出去了，暖堂里重新安靜下來。
她坐在主位上，看向許伯，語氣清晰：「許伯，自今日起，伯府外院採買、物料統籌、帳目審核、人事調度，盡數歸你統管。」
「所有外院僕役、採買小廝、田間莊頭，一應聽你調遣。但凡推諉懈怠、陽奉陰違者，你可直接記名懲處，無需向我報備。」
許伯拄著拐杖站起身，躬身領命：「老奴定不負太太信任，肅清外院積弊，規整帳目人事，事事清明，樁樁落地。」
姜晚點了點頭。
門外傳來腳步聲，青禾的聲音隔著帘子傳進來：「太太，劉嬤嬤來了。」
劉嬤嬤進門時手裡抱著一摞帳冊，進門先向姜晚行了個禮。
姜晚側身讓了半步，朝劉嬤嬤點了下頭：「劉嬤嬤來了，這位便是我前頭同你提過的許伯，金陵姜家跟了三代的老人，往後外院採買調度諸事，都由他來接手。」
她說著又轉向許伯：「許伯，這位是劉嬤嬤，管庫房十幾年的老人了，王福出事之後，外院的事全是她一個人頂著，性子穩，做事也仔細，帳目上一分不差。」
劉嬤嬤聞言放下手裡的帳冊，向許伯微微欠身：「早就聽聞大太太說過您，今日總算見著了。」
「許管事遠道辛苦，我這邊庫房所有存量台帳、近期申領明細、未結採買帳目，盡數整理完畢，隨時可對接交割。」
許伯也回了半禮，語氣客氣：「我初接差事，尚不熟悉府中規制，後續還需劉管事多多搭手幫襯。」
兩人一內一外，姿態謙和，沒有半點爭搶的意思。
姜晚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開口說了句：「今夜起，你二人便對帳交割，劉嬤嬤輔查舊帳，許伯主理清算，逐筆核對此前王福遺留的舊採買帳冊。」
「往年積壓帳目、不明開支、模糊進項，盡數清查溯源。」
暮色深沉，燈火長明。
她本以為許伯至多在府中偏廳等候休整，沒料到老人家性子執拗至此。
一路長途跋涉，舊疾纏身行走不便，還守著本分不肯私自歇息。
繞過影壁，伯府二門的景象清晰落入眼底。
冬日午後的天光清淡，檐下冷風穿廊而過，許伯拄著一根深色實木拐杖，靜靜立在二門石階之下。
他今年五十八歲，半生操勞磨得鬢髮全然花白，兩鬢霜色濃重，眉眼間刻滿風霜褶皺。
一身半舊的藏青布褂洗得發白，邊角平整乾淨，雙腿膝蓋微微佝僂，站姿勉強撐著端正，每一次借力拐杖的動作都能看出酸痛僵硬。
六年了。
六年金陵城外守鋪，默默理帳、從不上門，他年年冬日腿疾復發，依舊咬牙守住姜晚名下鋪子的每一筆進項。
姜晚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胳膊：「許伯，一路辛苦，怎的這般執拗。」
許伯被她扶著順勢直起身，語氣恭謹：「未當面復太太囑託，老奴不敢懈怠。」
姜晚沒有多言客套，親自扶著他往內側暖堂走去：「先入內落座暖身，稍後我便去松鶴堂回明老太太，再論差事調度。」
許伯輕輕頷首，目光落在姜晚身上，藏著多年未變的溫和熟稔。
多年光景倏忽而過，當年躲在屏風後偷聽家事的小姑娘，如今已然能獨當一面。
暖堂內燃著細碎炭火，驅散了周身寒涼。
待下人奉好熱茶退去，堂內只剩兩人相對。
許伯端著茶盞暖手，目光落在氤氳的熱氣上，忽然說了句：「老奴還記得太太小時候，最愛躲在屏風後面偷聽前廳說話。」
姜晚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那時候太太的母親還在，老奴每次來院中回話，都能瞧見屏風底下露出一雙繡鞋尖。」
許伯笑了一聲，聲音低低的，「老奴從未拆穿過，每次告辭離院，便從袖中摸一塊麥芽糖，擱在窗台雕花檯面上。第二日再去，糖便不見了。」
姜晚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盞，沒有說話。
她記得的。
那些年她總是在窗台邊發現糖，有時候是麥芽糖，有時候是芝麻糖球，有時候是包在油紙里的小塊棗泥糕。
她從來不知道是誰放的，也沒問過。
後來母親走了，府里人事更迭，那些糖也再沒有出現過。
「後來太太大了，不愛吃糖了。」許伯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老奴便換了旁的。」
姜晚抬眼看他。
許伯沒有繼續說下去，低頭喝茶。
暖堂里安靜了片刻，姜晚先開了口：「許伯，六年辛苦，往後不必再隱於城外了。」
她沒有再多說，有些話不用說太透，彼此心裡都明白。
姜晚先安頓許伯在偏院休整，轉身去往松鶴堂。
松鶴堂內暖意融融，老太太正靠在軟榻上翻看佛經，見姜晚入內便放下書卷。
「外頭施粥諸事已然穩妥，府中近日也算安寧，你今日前來，可是有別的事？」
姜晚上前落座，語氣從容：「老太太，兒媳舊日陪嫁鋪子的管事今日抵府。」
「他姓許，名為德安，跟著姜家三代主子，做了二十八年管事，後來在外頭替守了六年鋪子，帳目從未出過差錯。」
她抬頭看向老太太，「自王福流放之後，外院採買、帳目、人事盡數懸空，劉嬤嬤臨時代管雖穩妥公正，卻終究久居內宅，不擅外院商事統籌。」
「許伯深耕管事數十年，心思縝密、忠心可靠，想將外院全盤事務交由他執掌。」
老太太靜靜聽完全程，面上沒什麼表情，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時才開口。
「既是你的陪嫁舊人，又是三代忠心老人，自然穩妥，早前我便說過，府中內外諸事盡數交由你做主。」
「外院亂象拖延日久，早該徹底規整。你只管放手用人，闔府下人皆需聽你調度，無人可置喙半句。」
姜晚躬身：「多謝老太太成全。」
辭別松鶴堂，姜晚心底再無半分牽絆，她折返暖堂時，還沒踏進門，就聽見裡頭傳來陸婉的聲音。
「許伯，這個瓷像上的小猴子手裡抱著的是什麼呀？」
姜晚在門口站了一下，沒有立刻進去。
「抱著的是桃子。」許伯的聲音帶著笑，「這叫封侯瓷塑，小猴抱桃，寓意前程可期。」
「那這個呢？」陸婉又問，「這個小童子手裡拿的是荷花嗎？」
「是蓮花。」許伯耐心得很，「童子執蓮，平安順遂，最適合小姑娘。」
陸昭在旁邊接了句話：「這是許伯從金陵帶來的？」他的語氣比陸婉穩當些，但也能聽出幾分好奇。
「是叫，金陵那邊窯口燒的，城中孩童都喜歡這些小玩意兒，老奴便挑了兩件帶來。」
姜晚這才抬腳跨進門。
陸婉正蹲在桌邊，手裡捧著一尊白地綠彩的小瓷像，歪著頭翻來覆去地看，指尖小心翼翼地不敢使勁摸。
陸昭站在她旁邊，手裡托著一隻褐釉小猴，猴子抱著枝幹，眉眼雕得極靈動。
見姜晚進來，兩個孩子直起身喊了一聲母親。
陸婉先開了口：「母親你看，許伯給的。」
她把小瓷像舉高了些，像是怕姜晚看不清，「這個小童子抱著一朵蓮花。」
姜晚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真好看。」
陸婉低下頭又看了兩圈，才小心放回桌上，抬頭對許伯說：「許伯，您從金陵過來走了幾天呀？」
許伯答道：「趕了六七日路。」
陸婉想了想：「那您腿疼不疼？」
許伯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她會問這個，片刻後才開口：「還好，老奴走得慢，不礙事。」
陸婉便沒有再問了。
她把小瓷像輕輕抱在胸口，走到陸昭旁邊看了一眼他手裡那隻小猴，又收回視線，安安靜靜站到了姜晚身邊。
這孩子平日裡話不多，但該問的時候從不含糊。
許伯看著她的動作，臉上笑意更深了些。
他原本備這兩件小物件只是盡個禮數，沒想到小姑娘真的喜歡，還問了他一句疼不疼，真是個可心的孩子。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孩子，有的貪心、有的怯懦、有的被規矩壓得不敢動彈。
姜晚沒有多說什麼，她把兩個孩子先打發出去了，暖堂里重新安靜下來。
她坐在主位上，看向許伯，語氣清晰：「許伯，自今日起，伯府外院採買、物料統籌、帳目審核、人事調度，盡數歸你統管。」
「所有外院僕役、採買小廝、田間莊頭，一應聽你調遣。但凡推諉懈怠、陽奉陰違者，你可直接記名懲處，無需向我報備。」
許伯拄著拐杖站起身，躬身領命：「老奴定不負太太信任，肅清外院積弊，規整帳目人事，事事清明，樁樁落地。」
姜晚點了點頭。
門外傳來腳步聲，青禾的聲音隔著帘子傳進來：「太太，劉嬤嬤來了。」
劉嬤嬤進門時手裡抱著一摞帳冊，進門先向姜晚行了個禮。
姜晚側身讓了半步，朝劉嬤嬤點了下頭：「劉嬤嬤來了，這位便是我前頭同你提過的許伯，金陵姜家跟了三代的老人，往後外院採買調度諸事，都由他來接手。」
她說著又轉向許伯：「許伯，這位是劉嬤嬤，管庫房十幾年的老人了，王福出事之後，外院的事全是她一個人頂著，性子穩，做事也仔細，帳目上一分不差。」
劉嬤嬤聞言放下手裡的帳冊，向許伯微微欠身：「早就聽聞大太太說過您，今日總算見著了。」
「許管事遠道辛苦，我這邊庫房所有存量台帳、近期申領明細、未結採買帳目，盡數整理完畢，隨時可對接交割。」
許伯也回了半禮，語氣客氣：「我初接差事，尚不熟悉府中規制，後續還需劉管事多多搭手幫襯。」
兩人一內一外，姿態謙和，沒有半點爭搶的意思。
姜晚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開口說了句：「今夜起，你二人便對帳交割，劉嬤嬤輔查舊帳，許伯主理清算，逐筆核對此前王福遺留的舊採買帳冊。」
「往年積壓帳目、不明開支、模糊進項，盡數清查溯源。」
暮色深沉，燈火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