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城外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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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年關漸近,這幾日湖州城裡外都在張羅臘八的事。

  往年這個時候,城裡的高門大戶都會搭棚施粥、接濟貧苦百姓,是寒冬里最要緊的一樁善事。

  姜晚一早就把這事提上了日程,外院經劉嬤嬤連日規整,物料出入已經井井有條,庫房裡的糧草物資也足夠支撐一場周全體面的施粥。

  青禾站在案前,逐一報著庫存明細。

  陳年糙米百二十石、精米三十石、紅棗四筐、乾薑百斤、紅豆黃豆各二十石,還有新做的粗布棉衣兩百件、洗乾淨的舊棉襖百件,藥包、柴火、碗筷都備齊了。

  姜晚指尖划過清單,一項一項地勾,全對得上。

  「人手呢?」她頭也沒抬。

  「分了三個班次輪值,每班配一個管事嬤嬤統管,熬粥、分發、值守各司其職。」青禾答得利索,「不會亂的。」

  姜晚點了點頭,又繼續吩咐了些細節上的事情下去。

  籌備的消息傳得很快,不過半日功夫,城郊那些貧苦村落便都曉得了。

  賣柴的老漢挑了擔子歇腳時,聽人說起永昌伯府今年要大張旗鼓施粥,擱下手裡的旱菸袋就開了腔:「勛貴府邸出手肯定大方,總比那些商戶小打小鬧強。」

  旁邊一個婦人正在擇菜,頭也沒抬地接了一句:「那也得看人。往年有些世家施粥,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吃了跟沒吃一樣。」

  她頓了頓,「不過聽說是新過門的大太太主事,先前伯府處置那個採買管事的時候,她就沒牽連底下的人,該罰的罰、該放的放,是個講理的。」

  「那倒是。」賣柴老漢點了點頭,「伯府這樣的門第,能講理就不容易。」

  這些話傳了幾天,姜晚在府里聽著,沒有多說什麼。

  她心裡清楚,年末施粥看著是積德行善,實際上是伯府在湖州圈層里站穩腳跟的路子。

  她入主中饋時日尚短,外院剛整頓完,府里人心才定下來,城外百姓的口碑和世家命婦之間的往來,就得靠這種明面上的善事慢慢攢。

  正核著施粥的輪值名冊,廊下傳來兩道腳步聲。

  一個沉一些,一個輕快些。

  青禾掀帘子進來通報:「太太,大少爺和大小姐來了。」

  陸昭走在前面,陸婉跟在他身後。

  進門的時候陸婉先探頭往屋裡看了一眼,看見姜晚坐在案前才邁步進來,兩人齊齊行禮,喊了一聲母親。

  姜晚放下筆看他們:「這會兒怎麼回來了?」

  陸昭先開了口:「今日先生有事,提早放了課。」

  他頓了一下,「母親,孩兒聽聞城外要搭棚施粥,想隨母親一同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穩穩的,不像是臨時起意,倒像是想了好幾天才開口。

  陸婉在旁邊已經忍不住了,往前邁了小半步:「母親我也去!」

  她說完又覺得自己好像搶了哥哥的話,縮了縮脖子,但眼睛還是亮晶晶地看著姜晚,「哥哥說讀書不能只在屋子裡讀,要出去看看別人怎麼過日子,我也想去看。」

  姜晚沒有立刻答應,她看了看陸昭,又看了看陸婉。

  陸昭站得端端正正的,等著她回話,陸婉雖然看著乖,但腳尖不自覺地在地上蹭了兩下,像是怕她不同意。

  「是你提的?」姜晚問陸昭。

  陸昭沒有否認:「先生前幾日講『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說讀書人不能只知書上的道理,不知世上的人。孩兒想著,若只是嘴上說說便不算真明白,不如親眼去看看。」

  姜晚聽完,心裡點了點頭。

  她面上沒什麼變化,只說了句:「你們有這個心,是好事。明日一早隨我出城,但城外不比府里,風大天冷,人多雜亂,你們得跟緊婆子們,不許亂跑。」

  陸昭應了聲「是」。陸婉也點頭,點得比哥哥用力些,但姜晚看她那個樣子就知道她根本沒太聽進去,滿心只想著「能出城了」。

  青禾在旁邊笑了一聲,轉身去給兩個孩子準備了杯甜滋滋的奶茶。

  陸婉趁這個空當悄悄看了姜晚一眼,又低下頭去,像是在想什麼。

  姜晚沒有追問,重新拿起筆在名冊上添了兩筆。

  「你們明日去了只管看,搭把手也行,不要擋著婆子們做事。」她說著,又補了一句,「若是覺得累或者冷,就跟我說,別硬撐著。」


  陸昭說「孩兒省得」。陸婉跟著嗯了一聲,聲音拖得有些長。

  兩個孩子又在屋裡坐了一會兒。

  陸昭主動問了問施粥的物料準備得怎麼樣了,姜晚簡單說了幾句,他聽得認真,偶爾點點頭。

  陸婉坐在旁邊沒有插話,但一雙眼睛轉來轉去,把案上那些單子看了好幾眼,大約看不太懂,只是覺得新鮮。

  等他們起身回去的時候,陸婉走到門口又回頭,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說了句「母親明日記得叫我」,才跟著陸昭出了院子。

  安頓好孩子的事,姜晚沒有鬆懈,轉頭又安排了另一樁要緊的事。

  顧氏舊院的翻修已經敲定了匠人班子,定的日子就是這兩日。

  她一直沒有放下過那座舊院的疑點。

  地磚虛浮、牆體受潮,當年顧家重金修繕的院子,用料全是上等石材,絕無短短數年便腐壞的道理。

  她心裡清楚,舊院底下恐怕藏著什麼。

  姜晚讓人傳了帶隊的匠人來院子裡,細細叮囑了一番。

  「翻修的時候不必急於求成,拆地磚、挖地基的時候,每一處夾層縫隙都仔細查驗。」

  「但凡看到什麼異處,都標記下來,私下告訴我,不必對外聲張。」

  匠人常年在高門大戶里接活,心思通透,知道主母這話另有深意,也不多問,只躬身應了句「太太放心,小的一定仔細查驗」。

  姜晚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安排完匠人的事,她又回頭把施粥的細節再過了一遍。

  特意添了兩處規制。

  往年世家施粥,為了圖省事,都是整顆紅棗直接入鍋熬煮。

  紅棗的硬核,老人小孩吃的時候稍不注意就容易劃傷喉嚨,或是卡噎住,姜晚吩咐下去,所有入粥的紅棗必須提前去核,反覆篩選乾淨,杜絕一切隱患。

  另外又額外添了生薑,切片混入粥中。

  冬日天寒地凍,薑湯暖身,一碗熱粥下肚,既能飽腹,又能驅散風寒。兩處改動看著不大,卻藏著實實在在的細心。

  第二天一大早,粥棚在城外官道邊搭了起來。

  幾口大鍋一字排開,熱氣騰騰地冒著白霧,混著米香和姜香飄出老遠。

  第一批來領粥的已經排起了隊,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裹著破舊的襖子縮著肩膀。

  姜晚帶著兩個孩子站在棚下。

  陸昭站在粥棚邊上,主動幫腿腳不便的老者遞粥碗,又順手把棉衣疊好擱在案上。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怎麼說話,動作也不快,但看著穩當,那老者接了粥碗沖他點頭,他便也微微頷首回了個禮。

  陸婉一開始縮在姜晚身後,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挪出來,蹲在一個小孩面前。

  那孩子看著跟她差不多大,但瘦了一圈,穿了件大得離譜的舊襖子,袖子卷了好幾道。陸婉把手裡的粥碗遞過去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又從自己兜里摸出早上揣的糖,放在那小孩的手心裡。

  她沒有多說什麼,站起來退回到姜晚身邊。

  姜晚餘光看見了,沒有說什麼,只是伸手理了理她肩上有點歪的披風,陸婉仰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了。

  粥棚這邊有條不紊地忙著,值守的婆子分工明確,熬粥的分發各不相擾。

  陸昭又回到了粥鍋邊上,幫著遞碗。

  陸婉過了一會兒又跑出去了,這次沒有蹲在哪個小孩面前,只是站在排隊的隊伍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那些等著領粥的人。

  就在這時,遠處官道傳來一陣車馬的動靜,隨行的僕從步履規整、衣著素雅,氣度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

  值守的婆子快步過來,躬身低聲稟報:「大太太,徐夫人的車到了,已經在粥棚外頭,領頭的丫鬟剛才遞了話,說是徐夫人想要入內與大太太說說話。」

  姜晚抬頭望向來路,把手裡的活計遞給旁邊的婆子,理了理袖口。

  籌備多日的人脈口子,終究是如期來了。

  她沒有急著迎出去,目光在官道方向停了一瞬。

  徐夫人是湖州命婦圈層里最有聲望的人物,年年牽頭臘八施粥、冬日賑災,在百姓和世家中都有根深蒂固的根基。

  她若想在這邊站穩腳跟,這個人脈遲早要搭上。

  陸婉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湊了回來,順著姜晚的目光看向官道方向:「母親,那是誰呀?」

  姜晚低下頭看她,沒有說話,遠處的馬車在粥棚外停了下來,車簾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裡面的人正要掀帘子。

  姜晚收回視線,朝官道方向走過去。

  身後的粥棚里,熱氣還在騰騰地往上冒,排隊的百姓低聲說著什麼,笑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被風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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