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送學堂
府衙的判文是清晨送到的。
公差一身皂服，踩著薄霜進了中門，把文書遞到松鶴堂時，桂嬤嬤接過去的時候手都穩了一穩。
王福折騰了大半個月的案子，終於落了錘。
老夫人接過判文掃了一眼，面上沒什麼表情，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她看完就擱在案上，對桂嬤嬤說了句「收起來存檔」，又補了一句：「傳下去，全府周知。往後外院再有敢動公中銀子的，比照此案，從重處置。」
話不長，但分量夠重，桂嬤嬤應了一聲，捧著文書出去了。
消息傳得很快，不到半個時辰，外院那些小管事們走路都夾緊了尾巴。
先前主動自首認罰的幾個下人暗自慶幸，虧得當初沒硬撐，否則落到王福那個下場，流放三千里，這輩子算是交代了。
還有些存了僥倖心理沒吭聲的，這會兒臉都白了，縮在角落裡連大氣都不敢出。
姜晚坐在院子裡聽青禾回話的時候，正端著茶盞暖手。
青禾把外院的動靜學了一遍，說到幾個管事嚇得把往年經手的帳冊連夜翻出來重新對了一遍，姜晚忍不住笑了一聲。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她把茶盞擱下，指尖在桌沿上敲了兩下，王福倒了是好事，但他留下的空子太大。
外院採買管事的位置一空，整個物資調度就癱瘓了。
各院要炭火的、要窗紙的、要筆墨的，全堆在庫房裡沒人理，推來推去誰都不肯沾手。
許伯也不知何時能到，現下看來得找一個暫時代管的人。
這才兩天，周姨娘和柳姨娘先後遣了丫鬟來訴苦。
周姨娘那邊還好，只是說天冷孩子讀書手腳冰涼；柳姨娘更慘一些，院裡的窗紙破了幾處，冷風穿堂過，屋裡跟冰窖似的。
姜晚聽完兩個丫鬟的回話，沒有立刻接話。
她把兩個丫鬟都安撫了幾句，讓青禾各給了兩筐銀霜炭先應急，等人走了才靠著椅背想了想。
外院現在缺的不是人，是能主事的人。
誰都不敢擔責，那就得有人站出來說「這事我來管」。
她心裡轉了一圈，定了一個人。
劉嬤嬤來得很快。
姜晚讓人傳話的時候她正在庫房盤點，聽說太太找，放下帳冊就過來了，進門時衣擺上還沾著灰，像是剛從架子後面鑽出來。
「太太找老奴？」
姜晚讓她坐下說話，劉嬤嬤沒坐，在桌邊站著，姜晚也沒勉強，把事情說了。
「外院現在這個情況你也看到了，沒人調度，各院的用度全卡在庫房裡出不去。我想讓你暫時代管採買交接和物料調度，你看能不能接？」
劉嬤嬤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太太會把這麼重的擔子交到她手上。
她頓了片刻才開口：「老奴管庫房這些年，物料出入倒是熟的，只是外院那些採買對接的事……」
「你只管按規矩來。」姜晚打斷她的話，「該發的發，該記的記，誰推諉懈怠你記下名冊，往後一併清算。」
劉嬤嬤聞言沒有再推辭，躬身應了下來。她走的時候步子比來時快了些，腰杆也比方才直了幾分。
事實證明姜晚選對了人。
劉嬤嬤接手外院調度之後，第一天就把積壓的申領單子全部理清，第二天重新劃定申領規制的時辰和流程，第三天各院的用度就基本恢復如常了。
她做事乾淨利落，不偏不倚，不論哪院來領東西，一律按冊核發，沒有半點人情可講。
外院那些散漫慣了的雜役被她治得服服帖帖，連抱怨都不敢大聲。
全府上下看在眼裡，都知道這位庫房劉嬤嬤是個有真本事的。
姜晚心裡踏實了些。
劉嬤嬤的能幹超出她的預期，至少短期內外院不會出什麼大亂子。
府里的事理順了，她才有心思顧別的。
這天早上落了大雪，碎雪簌簌地飄，屋頂和迴廊都覆了一層白。
天冷得厲害，姜晚一早便吩咐備好了暖轎，又親手整理了絨袋和披風，打算送幾個孩子去學塾。
三個孩子在院門口等著。
陸昭身量比去年拔高了一截，站在雪地里腰背挺直，手裡提著書袋。陸婉裹著厚棉襖，小臉凍得泛紅，正偷偷伸手接雪玩。陸暉站在陸昭旁邊，性子愈發安穩，不復往日怯懦，靜靜立在一側。
暖轎安穩地碾過落雪的小徑，先到府學。
姜晚送陸婉和陸暉下了轎，看著他們進了學塾門，沒有急著走，轉身去尋了授課的老先生。
老先生正整理課案，見姜晚來了便放下筆，寒暄了幾句，主動提起了陸暉的課業：「暉哥兒近來心性沉穩了不少，課業比從前精進許多，文章背誦都跟得上了。」
姜晚點了點頭，正要道謝，老先生話鋒一轉，笑了一聲：「不過這孩子課餘比旁人忙些，不似別家孩童貪玩，總愛擺弄木件。」
「雕暖壺、刻小鳥、做小擺件，手藝越來越精巧，府學裡好些同窗都托他雕東西，還願意付些碎銀酬勞。」
姜晚微微一怔：「還有這事？」
「是啊，大小姐那兒性子活潑，每每課後都來幫兄長打理招呼，兄妹倆配合得倒是默契。」
老先生捋了捋鬍鬚，「老夫也問過他，怕他因旁技荒廢功課，他倒是通透，說絕不會耽誤正業。」
「問及攢銀做什麼用，他說是周姨娘素日省吃儉用，從不添首飾，想攢夠了給姨娘打一支新簪子。」
姜晚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前些日子在廊下看到陸暉雕的暖壺，這孩子什麼時候開始攢銀子的她完全不知道，平日看著安安靜靜不聲不響的，心裡卻裝著這樣的事。
從府學出來，青禾跟在她身側，低聲感慨了一句：「二少爺這般懂事，實在難得。」
姜晚踏著落雪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心裡卻已經轉了好幾個彎：「孩子有心，咱們要成全。」
「你回頭去督促下人們趕快把後院那間閒置的暖耳房收拾出來，往後給暉哥兒做木工活用。遮風避雪的，總比在哪些角落裡擺弄強。」
青禾應聲記下了。
辭別府學，姜晚又去了女學轉轉。
女學這邊比府學安靜些，幾個學生正三三兩兩坐在廊下說話，靠窗的位置有人翻著書冊，還沒正式開課。
沈先生站在案前整理教案，見姜晚進來便放下手裡的東西迎了兩步。
「太太怎麼過來了？」
「今日雪大，送暉哥兒和婉姐兒上學，順道進來看看。」姜晚往院子裡掃了一眼，「女學這邊還熱鬧，我看比男學那邊鬆快些。」
沈先生笑了一聲：「還沒敲鐘呢，都趁著這會兒多聊幾句。」她順著姜晚的目光看過去，「婉姐兒在那頭。」
姜晚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陸婉正和兩個女學生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什麼東西在跟人說話，眉眼彎彎的，不知在說什麼高興的事。
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像是察覺到姜晚在看她，隔著半個院子仰起臉，朝姜晚笑了一下，揮了揮手。
姜晚也朝她擺了擺手，陸婉回了一聲，便又低下頭繼續和同伴說話了，沒有跑過來。
沈先生收回視線，聲音放低了些：「婉姐兒如今在課上比從前放得開了，該答的時候答，該問的時候也敢問，不像剛來那陣子，明明知道也不開口。」
「性子倒是沒變太多，還是那個靈巧勁兒。」沈先生笑了笑，「只是現在願意讓人看見了。」
姜晚沒有接話，目光在陸婉身上落了一瞬。
她正側著身子聽旁邊一個姑娘說話，手搭在膝上，坐姿端正，但時不時歪一下頭，嘴上嘟囔兩句什麼，逗得對面的姑娘伸手拍了她一下。
看得出來的，她跟這些同窗已經混得很熟了。
姜晚收回目光，對沈先生點了點頭：「有勞先生費心了。」
「分內的事。」沈先生說，「太太要是忙，就不必在這兒等著了，這裡我看著就行。」
姜晚應了一聲，又看了一眼陸婉的方向，才轉身出了女學的院門。
陸昭還在府學門口等著，看見她出來了便站直身。
「走吧，送你去先生那邊。」
陸昭點了點頭，跟在她身邊沿著迴廊往前走。
私學在東院最裡頭，獨門獨院，只有陸昭一個學生。
姜晚送他到院門口，停下腳步，沒有進去。
隔著半掩的門縫能看見先生正坐在案前看書，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翻書頁的聲音。
她偏頭看了陸昭一眼。
少年站在門邊，身量比年初又拔高了些，已經快要趕上她的肩膀了，眉眼間的沉靜越發分明，像極了他父親。
「進去吧。」姜晚說，「下了課早些回去，天冷別在外面耽擱。」
陸昭應了一聲，朝她拱了拱手，轉身推門進去了。
姜晚沒有再停留，帶著青禾轉身往回走
雪後的路有些濕滑，青禾伸手虛扶了她一把，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身後私學的門輕輕合上了，沒有發出什麼聲響。
回到院子的時候，日頭已經偏高了。
落雪漸漸稀疏，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積了薄薄一層雪，枝丫被壓得微微下垂。
青禾端著熱茶進來，姜晚接過去喝了一口，正要歇口氣，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太太！」一個僕從快步進來，「金陵姜家加急回信！」
姜晚放下茶盞，接過信封拆開。
信不長，寥寥數語，但每個字都落得實在。
姜家長輩應允了她的請求，許伯已經交接完酒樓所有事務，即刻動身趕赴湖州，不出三日便可抵達永昌伯府。
她把信折好收進袖中，指尖在信紙上輕輕按了一下。
許伯是姜家的老人了，跟了姜家二十多年，忠心能幹，在金陵替姜家管了十幾年的鋪面生意，從未出過岔子。
有他來接手外院採買，往後府里這一塊算是徹底穩了。
青禾見她唇角微揚，輕聲問了一句：「太太，是好事？」
「嗯。」姜晚把茶杯端起來暖手，望著窗外漸停的雪，「該來的人，快到了。」
院子裡的雪還在落，細細碎碎的，覆在青瓦上、石階上、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
姜晚看著那些慢慢堆起來的雪，心裡有了數。
王福的案子雖然結了，但府里往後怎麼立規矩、怎麼防著第二個王福冒出來，才是真正要緊的事。
許伯來了之後，外院的帳目和採買就不能再讓同一個人一手包辦了。
管帳的管帳，採買的採買，兩處分開，相互核對，就算再有人想伸手也沒那麼容易。
她放下茶盞，鋪開一張紙，提筆開始列清單。
要準備的東西不少，許伯雖說是姜家的老人，但頭一回來湖州接手外院，住處、用度、交接事宜，都得提前安排好。
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沙沙的，窗外落雪無聲。
姜晚寫得專注，沒有注意到青禾站在旁邊看了她好一會兒，眼底帶著笑，悄悄退出去掩上了門。
公差一身皂服，踩著薄霜進了中門，把文書遞到松鶴堂時，桂嬤嬤接過去的時候手都穩了一穩。
王福折騰了大半個月的案子，終於落了錘。
老夫人接過判文掃了一眼，面上沒什麼表情，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她看完就擱在案上，對桂嬤嬤說了句「收起來存檔」，又補了一句：「傳下去，全府周知。往後外院再有敢動公中銀子的，比照此案，從重處置。」
話不長，但分量夠重，桂嬤嬤應了一聲，捧著文書出去了。
消息傳得很快，不到半個時辰，外院那些小管事們走路都夾緊了尾巴。
先前主動自首認罰的幾個下人暗自慶幸，虧得當初沒硬撐，否則落到王福那個下場，流放三千里，這輩子算是交代了。
還有些存了僥倖心理沒吭聲的，這會兒臉都白了，縮在角落裡連大氣都不敢出。
姜晚坐在院子裡聽青禾回話的時候，正端著茶盞暖手。
青禾把外院的動靜學了一遍，說到幾個管事嚇得把往年經手的帳冊連夜翻出來重新對了一遍，姜晚忍不住笑了一聲。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她把茶盞擱下，指尖在桌沿上敲了兩下，王福倒了是好事，但他留下的空子太大。
外院採買管事的位置一空，整個物資調度就癱瘓了。
各院要炭火的、要窗紙的、要筆墨的，全堆在庫房裡沒人理，推來推去誰都不肯沾手。
許伯也不知何時能到，現下看來得找一個暫時代管的人。
這才兩天，周姨娘和柳姨娘先後遣了丫鬟來訴苦。
周姨娘那邊還好，只是說天冷孩子讀書手腳冰涼；柳姨娘更慘一些，院裡的窗紙破了幾處，冷風穿堂過，屋裡跟冰窖似的。
姜晚聽完兩個丫鬟的回話，沒有立刻接話。
她把兩個丫鬟都安撫了幾句，讓青禾各給了兩筐銀霜炭先應急，等人走了才靠著椅背想了想。
外院現在缺的不是人，是能主事的人。
誰都不敢擔責，那就得有人站出來說「這事我來管」。
她心裡轉了一圈，定了一個人。
劉嬤嬤來得很快。
姜晚讓人傳話的時候她正在庫房盤點，聽說太太找，放下帳冊就過來了，進門時衣擺上還沾著灰，像是剛從架子後面鑽出來。
「太太找老奴？」
姜晚讓她坐下說話，劉嬤嬤沒坐，在桌邊站著，姜晚也沒勉強，把事情說了。
「外院現在這個情況你也看到了，沒人調度，各院的用度全卡在庫房裡出不去。我想讓你暫時代管採買交接和物料調度，你看能不能接？」
劉嬤嬤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太太會把這麼重的擔子交到她手上。
她頓了片刻才開口：「老奴管庫房這些年，物料出入倒是熟的，只是外院那些採買對接的事……」
「你只管按規矩來。」姜晚打斷她的話，「該發的發，該記的記，誰推諉懈怠你記下名冊，往後一併清算。」
劉嬤嬤聞言沒有再推辭，躬身應了下來。她走的時候步子比來時快了些，腰杆也比方才直了幾分。
事實證明姜晚選對了人。
劉嬤嬤接手外院調度之後，第一天就把積壓的申領單子全部理清，第二天重新劃定申領規制的時辰和流程，第三天各院的用度就基本恢復如常了。
她做事乾淨利落，不偏不倚，不論哪院來領東西，一律按冊核發，沒有半點人情可講。
外院那些散漫慣了的雜役被她治得服服帖帖，連抱怨都不敢大聲。
全府上下看在眼裡，都知道這位庫房劉嬤嬤是個有真本事的。
姜晚心裡踏實了些。
劉嬤嬤的能幹超出她的預期，至少短期內外院不會出什麼大亂子。
府里的事理順了，她才有心思顧別的。
這天早上落了大雪，碎雪簌簌地飄，屋頂和迴廊都覆了一層白。
天冷得厲害，姜晚一早便吩咐備好了暖轎，又親手整理了絨袋和披風，打算送幾個孩子去學塾。
三個孩子在院門口等著。
陸昭身量比去年拔高了一截，站在雪地里腰背挺直，手裡提著書袋。陸婉裹著厚棉襖，小臉凍得泛紅，正偷偷伸手接雪玩。陸暉站在陸昭旁邊，性子愈發安穩，不復往日怯懦，靜靜立在一側。
暖轎安穩地碾過落雪的小徑，先到府學。
姜晚送陸婉和陸暉下了轎，看著他們進了學塾門，沒有急著走，轉身去尋了授課的老先生。
老先生正整理課案，見姜晚來了便放下筆，寒暄了幾句，主動提起了陸暉的課業：「暉哥兒近來心性沉穩了不少，課業比從前精進許多，文章背誦都跟得上了。」
姜晚點了點頭，正要道謝，老先生話鋒一轉，笑了一聲：「不過這孩子課餘比旁人忙些，不似別家孩童貪玩，總愛擺弄木件。」
「雕暖壺、刻小鳥、做小擺件，手藝越來越精巧，府學裡好些同窗都托他雕東西，還願意付些碎銀酬勞。」
姜晚微微一怔：「還有這事？」
「是啊，大小姐那兒性子活潑，每每課後都來幫兄長打理招呼，兄妹倆配合得倒是默契。」
老先生捋了捋鬍鬚，「老夫也問過他，怕他因旁技荒廢功課，他倒是通透，說絕不會耽誤正業。」
「問及攢銀做什麼用，他說是周姨娘素日省吃儉用，從不添首飾，想攢夠了給姨娘打一支新簪子。」
姜晚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前些日子在廊下看到陸暉雕的暖壺，這孩子什麼時候開始攢銀子的她完全不知道，平日看著安安靜靜不聲不響的，心裡卻裝著這樣的事。
從府學出來，青禾跟在她身側，低聲感慨了一句：「二少爺這般懂事，實在難得。」
姜晚踏著落雪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心裡卻已經轉了好幾個彎：「孩子有心，咱們要成全。」
「你回頭去督促下人們趕快把後院那間閒置的暖耳房收拾出來，往後給暉哥兒做木工活用。遮風避雪的，總比在哪些角落裡擺弄強。」
青禾應聲記下了。
辭別府學，姜晚又去了女學轉轉。
女學這邊比府學安靜些，幾個學生正三三兩兩坐在廊下說話，靠窗的位置有人翻著書冊，還沒正式開課。
沈先生站在案前整理教案，見姜晚進來便放下手裡的東西迎了兩步。
「太太怎麼過來了？」
「今日雪大，送暉哥兒和婉姐兒上學，順道進來看看。」姜晚往院子裡掃了一眼，「女學這邊還熱鬧，我看比男學那邊鬆快些。」
沈先生笑了一聲：「還沒敲鐘呢，都趁著這會兒多聊幾句。」她順著姜晚的目光看過去，「婉姐兒在那頭。」
姜晚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陸婉正和兩個女學生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什麼東西在跟人說話，眉眼彎彎的，不知在說什麼高興的事。
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像是察覺到姜晚在看她，隔著半個院子仰起臉，朝姜晚笑了一下，揮了揮手。
姜晚也朝她擺了擺手，陸婉回了一聲，便又低下頭繼續和同伴說話了，沒有跑過來。
沈先生收回視線，聲音放低了些：「婉姐兒如今在課上比從前放得開了，該答的時候答，該問的時候也敢問，不像剛來那陣子，明明知道也不開口。」
「性子倒是沒變太多，還是那個靈巧勁兒。」沈先生笑了笑，「只是現在願意讓人看見了。」
姜晚沒有接話，目光在陸婉身上落了一瞬。
她正側著身子聽旁邊一個姑娘說話，手搭在膝上，坐姿端正，但時不時歪一下頭，嘴上嘟囔兩句什麼，逗得對面的姑娘伸手拍了她一下。
看得出來的，她跟這些同窗已經混得很熟了。
姜晚收回目光，對沈先生點了點頭：「有勞先生費心了。」
「分內的事。」沈先生說，「太太要是忙，就不必在這兒等著了，這裡我看著就行。」
姜晚應了一聲，又看了一眼陸婉的方向，才轉身出了女學的院門。
陸昭還在府學門口等著，看見她出來了便站直身。
「走吧，送你去先生那邊。」
陸昭點了點頭，跟在她身邊沿著迴廊往前走。
私學在東院最裡頭，獨門獨院，只有陸昭一個學生。
姜晚送他到院門口，停下腳步，沒有進去。
隔著半掩的門縫能看見先生正坐在案前看書，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翻書頁的聲音。
她偏頭看了陸昭一眼。
少年站在門邊，身量比年初又拔高了些，已經快要趕上她的肩膀了，眉眼間的沉靜越發分明，像極了他父親。
「進去吧。」姜晚說，「下了課早些回去，天冷別在外面耽擱。」
陸昭應了一聲，朝她拱了拱手，轉身推門進去了。
姜晚沒有再停留，帶著青禾轉身往回走
雪後的路有些濕滑，青禾伸手虛扶了她一把，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身後私學的門輕輕合上了，沒有發出什麼聲響。
回到院子的時候，日頭已經偏高了。
落雪漸漸稀疏，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積了薄薄一層雪，枝丫被壓得微微下垂。
青禾端著熱茶進來，姜晚接過去喝了一口，正要歇口氣，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太太！」一個僕從快步進來，「金陵姜家加急回信！」
姜晚放下茶盞，接過信封拆開。
信不長，寥寥數語，但每個字都落得實在。
姜家長輩應允了她的請求，許伯已經交接完酒樓所有事務，即刻動身趕赴湖州，不出三日便可抵達永昌伯府。
她把信折好收進袖中，指尖在信紙上輕輕按了一下。
許伯是姜家的老人了，跟了姜家二十多年，忠心能幹，在金陵替姜家管了十幾年的鋪面生意，從未出過岔子。
有他來接手外院採買，往後府里這一塊算是徹底穩了。
青禾見她唇角微揚，輕聲問了一句：「太太，是好事？」
「嗯。」姜晚把茶杯端起來暖手，望著窗外漸停的雪，「該來的人，快到了。」
院子裡的雪還在落，細細碎碎的，覆在青瓦上、石階上、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
姜晚看著那些慢慢堆起來的雪，心裡有了數。
王福的案子雖然結了，但府里往後怎麼立規矩、怎麼防著第二個王福冒出來，才是真正要緊的事。
許伯來了之後，外院的帳目和採買就不能再讓同一個人一手包辦了。
管帳的管帳，採買的採買，兩處分開，相互核對，就算再有人想伸手也沒那麼容易。
她放下茶盞，鋪開一張紙，提筆開始列清單。
要準備的東西不少，許伯雖說是姜家的老人，但頭一回來湖州接手外院，住處、用度、交接事宜，都得提前安排好。
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沙沙的，窗外落雪無聲。
姜晚寫得專注，沒有注意到青禾站在旁邊看了她好一會兒，眼底帶著笑，悄悄退出去掩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