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你要瘋,無人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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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

  內務府,值房內。

  寶忠滿面倦容地倚在椅背上,抬手輕輕按著太陽穴。

  「公公,熱水已經備妥,可以沐浴了。」

  小鹿子躬身趨至身側。

  寶忠低低應了一聲:「嗯。」

  小鹿子瞧他神色疲憊,又斟了一盞熱茶,輕輕擱在案上。

  「公公近來實在操勞,既要御前隨侍,又日日奔波翊華宮籌辦宮宴諸事,著實辛苦。奴才瞧著都於心不忍。今夜值守交由奴才便是,公公只管安心歇息一夜。」

  寶忠微微頷首,緩緩放下手,起身朝走向屏風後方。

  浴桶里水汽氤氳漫開,他寬去衣衫,一一搭於屏風之上。

  他身形精壯,肩背寬闊,腰間卻收得緊窄,不似尋常太監那般單薄,抬腿跨進浴桶里,熱水沒過肩頭,這次才緩緩舒出一口氣。

  他闔上眼,將今晚的事在腦海里細細過了一遍。

  夏荷封了才人,皇上今夜卻並未召幸。蓉妃把她安置在長春宮,皇上也沒有阻止。

  這便有意思了。

  封夏荷,是給蓉妃面子;不召幸,是不滿玫貴人的僭越行為。

  玫貴人借著端午宮宴往皇上跟前塞人,塞的還是翊華宮的宮女,這事兒做得太露骨,皇上心裡不痛快,只是不好當面發作罷了。

  寶忠指腹緩緩摩挲著桶沿,睜開眼,望著頭頂朦朧的水霧,無聲地扯了一下嘴角。

  皇上什麼都知道。後宮這些彎彎繞繞,他比誰都看得清楚,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正在這時,門口傳來小太監的聲音:

  「寶忠公公,長春宮那邊派人傳話,說那殿裡許久沒住人,灰塵積了厚厚一層,家具也舊得不成樣子。

  馮總管請您過去一趟,說夏才人到底是蓉妃娘娘宮裡出來的,咱們內務府可不能怠慢了。

  若是傳到皇上耳朵里,說內務府苛待新封的才人,這罪過咱們可擔待不起。」

  小鹿子快步開了門,皺了皺眉:

  「長春宮不是日日都有人打掃?哪有說得這般厲害。再說了,新添家具也得明日才能辦,這大晚上的,難不成叫工匠現打?」

  小太監躬身一笑:「鹿公公說的在理,奴才也明白。可馮總管吩咐了,寶忠公公若是不去,回頭皇上問起來,總歸是咱們內務府的不是。」

  說完,不等小鹿子再開口,轉身便一溜煙跑了。

  小鹿子衝著那背影憤憤地啐了一口:「什麼玩意,純粹折騰人。」

  「小鹿子。」寶忠已經穿好衣裳從屏風後走出來,正低頭繫著腰帶,語氣不咸不淡,「行了,話少些。你先去御前值守,咱家過去看看。」

  小鹿子關上門,轉身從案上拿起鋼叉帽,雙手呈到寶忠面前,到底沒忍住,壓低嗓子又道:

  「公公,您別怪我多嘴。長春宮那位雖說封了才人,可皇上今夜都沒召幸,擺明了是給玫貴人臉色看。

  咱們內務府這麼大陣仗趕著去收拾,傳出去倒像是巴結一個剛上位的才人,臊不臊得慌?馮總管愛獻媚讓他自個兒去,憑什麼拉著您蹚這渾水?」

  寶忠沒接話,將一塊玉佩掛在腰間後,接過小鹿子手裡的鋼叉帽戴上,走到銅鏡前照了照,理了理帽檐,才淡淡開口:

  「小鹿子,你說長春宮那位,是個聰明人,還是個蠢人?」

  (下)

  寶忠踏進長春宮時,庭院裡黑漆漆一片,房檐下連盞燈籠都沒點,只有天上一彎瘦月照著滿地碎磚縫裡的青苔。

  殿外廊下坐著個人影,瘦瘦小小的一團,正低頭擦淚,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著。

  寶忠腳步頓了一下,在院門口站了片刻,才抬步走進去,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夏才人這是怎麼了?大晚上的,外頭涼,怎麼不在屋裡坐著?」

  夏荷聞言,慌忙抬起袖子去蹭臉上的淚,抬頭看向寶忠,眼裡還汪著淚,聲音發顫:

  「這殿裡……太黑了,我……我一個人不敢待……畢竟死過兩個嬪妃,我真的怕。」

  寶忠沒接話,抬眼掃了掃空蕩蕩的殿門,門窗緊閉,半點燭火都透不出來。


  沉默了一瞬,才又看向她,語氣仍然冷淡:

  「夏才人,今晚著實太晚了。明兒咱家就讓內務府派個宮女過來伺候,再添置些新家具。」

  夏荷聽著寶忠一口一個「夏才人」,字字都像是往心口上扎,自嘲地笑了笑:

  「夏才人?你見過哪個剛封的嬪妃,頭一夜不侍寢的?長春宮是蓉妃故意安排給我的,她想讓我知道,我的下場和先前的宓妃、柳嬪一樣。

  況且皇上非但沒有阻止,還同意了。我算是看出來了,皇上壓根就不喜歡我,不過是臨時起意罷了。」

  寶忠聽完,面容平靜,轉身便朝宮門口走去,腳步沒有一絲遲疑,只丟下一句冷漠的話:

  「夏才人既然選了這條路,結局如何,也得硬著頭皮走下去。才人方才同咱家說的這些,咱家也愛莫能助。」

  說著,他已經走到院門處,忽然停了一瞬,沒有回頭,聲音淡得像夜風裡飄過來的一縷煙:

  「不過長春宮雖黑,宮牆高、院門深,才人心思巧,門路多,何須怕什麼。」

  夏荷心頭一緊,她聽出寶忠的言外之意,猛地站起身,聲音發顫地低喊道:

  「你以為我投靠玫貴人,是為了榮華富貴嗎?我是因為你!」

  寶忠聞言,跨出門檻的那條腿瞬間懸在半空,整個人定在那裡。

  夏荷望著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近,眼淚一顆一顆往下砸。

  「我只有爬上去,才能離你近一點。我知道在這深宮裡,什麼都可以靠手段去爭、去搶,可唯獨……唯獨想要一個有情有義的人,是要靠運氣的。」

  她行至他身後,隔了一步距離駐足,語聲卑微,帶著懇切的祈求:

  「寶忠……你能不能,將分給江朔寧的那些好,勻我一點點?哪怕只是一丁點兒也好。

  我如今已是才人,能夠幫到你。你拿我做棋子、當墊腳石,我全都甘願。」

  話音落,她自後伸手環住他,雙臂死死箍住他的腰,將臉頰埋在他後背,哽咽落淚:

  「只求你……別再推開我,好不好?」

  寶忠身軀驟然一僵,猛地掙動,夏荷被這股力道帶得踉蹌半步,懷抱卻收得更緊。

  「鬆手。」他的聲音寒涼刺骨。

  夏荷不肯放開,額頭抵著他的脊背,悶聲說道:

  「我不松。我一鬆手你便會走,你走了,就再也不會來看我了……」

  寶忠低低罵了一句,抬手便去掰開她扣在腰間的手指,下手毫不留情。

  一根、兩根,硬生生向外撕扯,夏荷疼得倒抽一口冷氣,死死咬著唇,仍舊不肯退讓。

  「夏荷!」他陡然轉過身,面上壓抑著洶湧怒意,目光冷銳逼人。

  「你這般擁著咱家,是要咱家身首異處,還是想拉著咱家一塊兒死?

  夏荷被他掰得十指通紅,仰頭看著他,淚水不斷滾落,聲音又啞又顫:

  「你可以在盼亭湖抱住江朔寧,我為何不可以?現在同樣也沒有人……」

  「住口!」

  寶忠厲聲截斷她的話,眸光凜冽如刀,沉沉鎖定她:

  「盼亭湖一事,你如何得知?」

  夏荷淚眼婆娑地凝著他,忽然悽然一笑,那笑意破碎慘澹,比哭泣更惹人心疼:

  「深宮之中,從來沒有不透風的牆。你在盼亭湖擁著她的模樣,我親眼所見。」

  聞言,寶忠面色徹底沉冷,眼底情緒翻覆。

  「夏荷,今夜你所言種種,咱家一概當做從未聽聞。你最好也盡數忘掉。」

  說罷,他毫不猶豫地背過身,褪去方才的怒意,只剩慣常的疏離冷淡:

  「你要瘋,無人攔你,咱家也不會多管分毫。至於咱家傾心對誰,皆是咱家的事,與你無關。」

  話音落,他抬步踏出院子,背影決絕,自始至終,再未回頭一眼。

  寂寥的庭院只剩晚風蕭瑟。

  夏荷緩緩蹲下身,攥緊心口的衣料,淚水洶湧砸落,哽咽著喃喃自語:

  「我是瘋了……早在愛上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徹底瘋了……」

  她埋首痛哭,淚眼朦朧間,忽然瞥見腳邊躺著一塊玉佩。

  便伸手拾起,微涼玉質觸手溫潤,上面鏤刻著「寶忠」二字。

  她的手指猛地收緊,指腹用力摩挲過那兩個字,像要把它們揉進掌紋里。

  方才拉扯間從他腰間滑落的,他沒有察覺,就這麼走了。

  夏荷把玉佩抵在胸口,又哭又笑:

  「寶忠……你把玉佩落在我這裡了。這是不是……也算你留了一樣東西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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