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我可以吃嗎？
（上）
夜色漸沉，月色鋪滿玉階，晚風徐徐，攜著幾分清潤涼意。
周堯蜷坐在石階之上，兩條短短的小腿搭在下層台階，晃悠著，捧著懷裡的杏子邊吃邊問：
「這杏子是何處尋來的？又大又甜，真好吃。」
江朔寧挨著他身側坐下，單手支著腮，瞧著他懷裡的果子已被吃得所剩無幾，便伸手揀走一枚最大的。
周堯當即揚起胖乎乎的小手急著去奪，江朔寧順勢將果子舉得老高。
「這是我的杏子，你為何要搶！」
周堯蹙起一對小眉頭，氣呼呼地鼓著腮幫子。
江朔寧淡淡回他：
「原是奴婢的杏子。方才小殿下玩捉迷藏，一頭扎進奴婢屋中，整包杏子都被你兜了出來，如今我不過取一枚屬於自己的果子罷了。」
周堯的小手徒勞地向上撲了兩下，語氣軟糯又蠻橫：
「可是都到我懷裡了，那就是我的！」
江朔寧指尖捏著杏子不鬆手，輕挑眉道：「果子本是奴婢的，小殿下擅自抱走便是不對。」
說完轉身，將那顆杏子遞到一直垂眼不語的周顏面前：「公主，吃杏子。」
周顏聞言一怔，抬眸看著遞到眼前的那顆黃澄澄的杏子，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怯怯道：「我……我可以吃嗎？」
「為何不能？」江朔寧把杏子塞進她手裡，淺淺一笑：
「奴婢雖與公主初見，可覺得公主不僅好看，心腸也好。方才小殿下那麼鬧，您也沒惱他一句。這份耐性，不是誰都有的。」
周顏攥著那顆杏子，指腹在果皮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像是透過那層薄薄的表皮在觸碰什麼陌生又溫熱的東西。
「從沒有人這樣說過我。您是第一個。謝謝您，江姑娘。」
江朔寧微微傾身，目光平視著她，語氣不重卻篤定：
「公主不必稱奴婢為『您』。往後叫奴婢朔寧就好。您要時刻記住，您才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不能讓奴婢牽著主子走，這是規矩，也是體面。」
周顏抬眸靜靜地望著她，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聲音又輕又細：「你……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江朔寧說道：「奴婢沒有看出什麼，奴婢只是覺得，公主的眼睛裡裝著一些話。
奴婢不認識那些話，但奴婢猜，那些話應該不是杏子的甜味。」
周顏怔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杏子，抿了抿嘴，眼角微微彎了一下，低聲說：「你很會說話。」
話音剛落，一個嬤嬤喘著氣跑進後院，見到周堯頓時鬆了一口氣，快步上前：
「哎呦，我的小祖宗，您怎麼跑這兒來了？宮宴都散了，嬤嬤找您找得腿都細了！」
她說著伸手拉起周堯，餘光掃見台階上散落的杏核，又低頭看見周堯滿嘴黃澄澄的汁水，糊得滿臉都是。
連衣襟上都沾了幾滴，頓時臉色大變，嗓門也高了三分：
「天哪！誰讓您吃杏子的？這要是鬧了肚子，奴婢怎麼跟祁嬪娘娘交代！」
周堯被她拽得一個趔趄，嘴裡還含著半口杏肉，含含糊糊地嘟囔：「甜的……我就吃了兩個……」
嬤嬤急得直跺腳：「兩個？您看看您這臉！這衣裳！回去娘娘非扒了奴婢的皮不可！」
她一邊說一邊掏帕子往周堯臉上擦，周堯被擦得東倒西歪，嘴裡還在嘟囔：「輕點輕點……疼啊……」
江朔寧和周顏站在一旁，看著嬤嬤手忙腳亂地給周堯擦臉，兩個人對視一眼，沒有開口。
周堯被擦得東倒西歪，忽然伸出小短手指向江朔寧，理直氣壯道：
「是她讓我吃的！拉出去打五十大板！」
江朔寧不緊不慢道：「殿下說的是，奴婢該打。只是殿下方才是自個兒跑進奴婢屋裡尋的杏子，奴婢可沒敢攔。
五十大板奴婢認了，只是下回再想吃甜的，怕是沒人敢替殿下留了。」
周堯愣了一下，小眉頭皺起來，歪著頭認真想了半天，最終把那根小短手收回去，嘟囔道：
「那……那不打你了。下次你還要給我留。」嬤嬤哭笑不得，拽著他往外走。
周堯被拽得跌跌撞撞，還回頭喊了一句：「要大的！挑最甜的！」
（下）
宮宴散時，已是月上中天。
各宮妃嬪三三兩兩散去，原本絲竹不絕的宴席上只剩下宮人垂首收拾殘盞。
人群中，周顏回眸朝江朔寧嫣然一笑，悄悄舉起手中的杏子沖她晃了晃。
身旁的宮女嘴角一撇，極輕地「哼」了一聲。
周顏立刻收回手，垂下眼，攥緊杏子快步朝宮門走去。
江朔寧面色淡淡地望著那抹藕荷色背影消失在宮門後，隨即收回目光。
「朔寧姐姐看什麼呢？」
逢春不知何時湊到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嗤笑一聲：
「姐姐還有閒心操心旁人呢。眼下該進去瞧瞧娘娘。今夜，夏荷可被皇上親口冊了才人。」
他停了一下，一副幸災樂禍的嘴臉，說道：
「姐姐替咱們翊華宮張羅端午宮宴，倒張羅出個夏才人來。姐姐猜猜，娘娘這會兒心裡頭，是個什麼滋味？」
江朔寧聞言，轉身便朝廊下走去，語氣裡帶了幾分厲色：
「逢春，你這張嘴今兒是吃了炮仗？夏荷封才人，那是她的福氣，也是翊華宮的體面。
你倒好，一口一個『張羅出來的』，傳出去不怕人笑話咱們眼皮子淺？」
逢春跟在後面，被她這一通嗆聲，愣了一瞬，臉頰登時漲得通紅，嘴唇翕動幾回，才憋出一句：
「我、我那是替姐姐擔心！夏荷一飛沖天，往後在宮裡遇見了，姐姐還得給她行禮問安呢，姐姐心裡就真不膈應？」
江朔寧步子一頓，回頭看他，忽然笑了：
「膈應什麼？行跪拜禮，不過是個虛禮。倒是你。」
說話間，她目光往他臉上一落：「臉都紅到脖子根了，知道的曉得你是在替我操心，不知道的，還以為封才人的是你。」
逢春瞬間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立在原地惡狠狠地望著她的背影，「啐」了一口。
「江朔寧，你等著……」
寢殿內。
蓉妃側身躺在貴妃椅上，一手撐著側額，另一隻手輕輕搭在小腹上。
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似在想什麼，又似什麼都沒想。
殿裡安安靜靜的，只銅漏里的水滴一聲接一聲，敲得人心也跟著往下沉。
江朔寧在殿外站了站，才放輕步子走了進去，在離貴妃椅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垂首喚了一聲：「娘娘。」
蓉妃沒回應，指尖仍在腹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三下。
江朔寧抿了抿唇，斟酌片刻，輕聲道：
「娘娘，夏荷的事，是奴婢疏忽了。她失蹤那些日子，奴婢只當她是躲懶，沒往深處查，誰成想她竟是投了玫貴人。
今夜的宮宴上玫貴人把她送到皇上跟前，奴婢當時顧著張羅席面，到底沒盯住這一環。
是奴婢辦事不周密，辜負了娘娘的信任，請娘娘責罰。」
蓉妃聽後，輕嘆一聲：
「這件事倒也怪不到你頭上。就算沒有這次宮宴，也會有別的法子。宮裡向來不缺有心人，更不缺有心安排的事。」
說著，她抬眸看向江朔寧，眼底漫開一抹寒意，聲音卻仍是淡淡的：
「朔寧，你說，背叛本宮的人，應當落個什麼下場？」
江朔寧垂下眼帘，靜了一息，才輕聲道：
「按宮規，背叛主子的人，杖斃都是便宜了她。」
她頓了一瞬，語氣緩慢：
「只是奴婢愚見。夏荷如今是玫貴人的人了。娘娘若此刻處置了她，旁人只會說娘娘容不下一個才人，倒叫玫貴人占了理去。
不如留著她。她是從翊華宮出去的，身上永遠烙著翊華宮的印子。玫貴人用她，未必敢全信；不用她，又白白費了這枚棋。
時日一長，主僕之間必有嫌隙。到那時，夏荷是死是活，也不過是娘娘一句話的事。」
說完她微微屈膝，聲音不高不低：「奴婢妄言了，娘娘聖斷。」
蓉妃聽後，緩緩闔眼，意味深長道：「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本宮把這句話送給你。」
夜色漸沉，月色鋪滿玉階，晚風徐徐，攜著幾分清潤涼意。
周堯蜷坐在石階之上，兩條短短的小腿搭在下層台階，晃悠著，捧著懷裡的杏子邊吃邊問：
「這杏子是何處尋來的？又大又甜，真好吃。」
江朔寧挨著他身側坐下，單手支著腮，瞧著他懷裡的果子已被吃得所剩無幾，便伸手揀走一枚最大的。
周堯當即揚起胖乎乎的小手急著去奪，江朔寧順勢將果子舉得老高。
「這是我的杏子，你為何要搶！」
周堯蹙起一對小眉頭，氣呼呼地鼓著腮幫子。
江朔寧淡淡回他：
「原是奴婢的杏子。方才小殿下玩捉迷藏，一頭扎進奴婢屋中，整包杏子都被你兜了出來，如今我不過取一枚屬於自己的果子罷了。」
周堯的小手徒勞地向上撲了兩下，語氣軟糯又蠻橫：
「可是都到我懷裡了，那就是我的！」
江朔寧指尖捏著杏子不鬆手，輕挑眉道：「果子本是奴婢的，小殿下擅自抱走便是不對。」
說完轉身，將那顆杏子遞到一直垂眼不語的周顏面前：「公主，吃杏子。」
周顏聞言一怔，抬眸看著遞到眼前的那顆黃澄澄的杏子，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怯怯道：「我……我可以吃嗎？」
「為何不能？」江朔寧把杏子塞進她手裡，淺淺一笑：
「奴婢雖與公主初見，可覺得公主不僅好看，心腸也好。方才小殿下那麼鬧，您也沒惱他一句。這份耐性，不是誰都有的。」
周顏攥著那顆杏子，指腹在果皮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像是透過那層薄薄的表皮在觸碰什麼陌生又溫熱的東西。
「從沒有人這樣說過我。您是第一個。謝謝您，江姑娘。」
江朔寧微微傾身，目光平視著她，語氣不重卻篤定：
「公主不必稱奴婢為『您』。往後叫奴婢朔寧就好。您要時刻記住，您才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不能讓奴婢牽著主子走，這是規矩，也是體面。」
周顏抬眸靜靜地望著她，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聲音又輕又細：「你……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江朔寧說道：「奴婢沒有看出什麼，奴婢只是覺得，公主的眼睛裡裝著一些話。
奴婢不認識那些話，但奴婢猜，那些話應該不是杏子的甜味。」
周顏怔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杏子，抿了抿嘴，眼角微微彎了一下，低聲說：「你很會說話。」
話音剛落，一個嬤嬤喘著氣跑進後院，見到周堯頓時鬆了一口氣，快步上前：
「哎呦，我的小祖宗，您怎麼跑這兒來了？宮宴都散了，嬤嬤找您找得腿都細了！」
她說著伸手拉起周堯，餘光掃見台階上散落的杏核，又低頭看見周堯滿嘴黃澄澄的汁水，糊得滿臉都是。
連衣襟上都沾了幾滴，頓時臉色大變，嗓門也高了三分：
「天哪！誰讓您吃杏子的？這要是鬧了肚子，奴婢怎麼跟祁嬪娘娘交代！」
周堯被她拽得一個趔趄，嘴裡還含著半口杏肉，含含糊糊地嘟囔：「甜的……我就吃了兩個……」
嬤嬤急得直跺腳：「兩個？您看看您這臉！這衣裳！回去娘娘非扒了奴婢的皮不可！」
她一邊說一邊掏帕子往周堯臉上擦，周堯被擦得東倒西歪，嘴裡還在嘟囔：「輕點輕點……疼啊……」
江朔寧和周顏站在一旁，看著嬤嬤手忙腳亂地給周堯擦臉，兩個人對視一眼，沒有開口。
周堯被擦得東倒西歪，忽然伸出小短手指向江朔寧，理直氣壯道：
「是她讓我吃的！拉出去打五十大板！」
江朔寧不緊不慢道：「殿下說的是，奴婢該打。只是殿下方才是自個兒跑進奴婢屋裡尋的杏子，奴婢可沒敢攔。
五十大板奴婢認了，只是下回再想吃甜的，怕是沒人敢替殿下留了。」
周堯愣了一下，小眉頭皺起來，歪著頭認真想了半天，最終把那根小短手收回去，嘟囔道：
「那……那不打你了。下次你還要給我留。」嬤嬤哭笑不得，拽著他往外走。
周堯被拽得跌跌撞撞，還回頭喊了一句：「要大的！挑最甜的！」
（下）
宮宴散時，已是月上中天。
各宮妃嬪三三兩兩散去，原本絲竹不絕的宴席上只剩下宮人垂首收拾殘盞。
人群中，周顏回眸朝江朔寧嫣然一笑，悄悄舉起手中的杏子沖她晃了晃。
身旁的宮女嘴角一撇，極輕地「哼」了一聲。
周顏立刻收回手，垂下眼，攥緊杏子快步朝宮門走去。
江朔寧面色淡淡地望著那抹藕荷色背影消失在宮門後，隨即收回目光。
「朔寧姐姐看什麼呢？」
逢春不知何時湊到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嗤笑一聲：
「姐姐還有閒心操心旁人呢。眼下該進去瞧瞧娘娘。今夜，夏荷可被皇上親口冊了才人。」
他停了一下，一副幸災樂禍的嘴臉，說道：
「姐姐替咱們翊華宮張羅端午宮宴，倒張羅出個夏才人來。姐姐猜猜，娘娘這會兒心裡頭，是個什麼滋味？」
江朔寧聞言，轉身便朝廊下走去，語氣裡帶了幾分厲色：
「逢春，你這張嘴今兒是吃了炮仗？夏荷封才人，那是她的福氣，也是翊華宮的體面。
你倒好，一口一個『張羅出來的』，傳出去不怕人笑話咱們眼皮子淺？」
逢春跟在後面，被她這一通嗆聲，愣了一瞬，臉頰登時漲得通紅，嘴唇翕動幾回，才憋出一句：
「我、我那是替姐姐擔心！夏荷一飛沖天，往後在宮裡遇見了，姐姐還得給她行禮問安呢，姐姐心裡就真不膈應？」
江朔寧步子一頓，回頭看他，忽然笑了：
「膈應什麼？行跪拜禮，不過是個虛禮。倒是你。」
說話間，她目光往他臉上一落：「臉都紅到脖子根了，知道的曉得你是在替我操心，不知道的，還以為封才人的是你。」
逢春瞬間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立在原地惡狠狠地望著她的背影，「啐」了一口。
「江朔寧，你等著……」
寢殿內。
蓉妃側身躺在貴妃椅上，一手撐著側額，另一隻手輕輕搭在小腹上。
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似在想什麼，又似什麼都沒想。
殿裡安安靜靜的，只銅漏里的水滴一聲接一聲，敲得人心也跟著往下沉。
江朔寧在殿外站了站，才放輕步子走了進去，在離貴妃椅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垂首喚了一聲：「娘娘。」
蓉妃沒回應，指尖仍在腹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三下。
江朔寧抿了抿唇，斟酌片刻，輕聲道：
「娘娘，夏荷的事，是奴婢疏忽了。她失蹤那些日子，奴婢只當她是躲懶，沒往深處查，誰成想她竟是投了玫貴人。
今夜的宮宴上玫貴人把她送到皇上跟前，奴婢當時顧著張羅席面，到底沒盯住這一環。
是奴婢辦事不周密，辜負了娘娘的信任，請娘娘責罰。」
蓉妃聽後，輕嘆一聲：
「這件事倒也怪不到你頭上。就算沒有這次宮宴，也會有別的法子。宮裡向來不缺有心人，更不缺有心安排的事。」
說著，她抬眸看向江朔寧，眼底漫開一抹寒意，聲音卻仍是淡淡的：
「朔寧，你說，背叛本宮的人，應當落個什麼下場？」
江朔寧垂下眼帘，靜了一息，才輕聲道：
「按宮規，背叛主子的人，杖斃都是便宜了她。」
她頓了一瞬，語氣緩慢：
「只是奴婢愚見。夏荷如今是玫貴人的人了。娘娘若此刻處置了她，旁人只會說娘娘容不下一個才人，倒叫玫貴人占了理去。
不如留著她。她是從翊華宮出去的，身上永遠烙著翊華宮的印子。玫貴人用她，未必敢全信；不用她，又白白費了這枚棋。
時日一長，主僕之間必有嫌隙。到那時，夏荷是死是活，也不過是娘娘一句話的事。」
說完她微微屈膝，聲音不高不低：「奴婢妄言了，娘娘聖斷。」
蓉妃聽後，緩緩闔眼，意味深長道：「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本宮把這句話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