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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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

  三伏已至,天乾物燥,整座皇宮如同被一口巨大烘爐籠罩。

  入夏之後久無大雨,暑氣逼人,人人心底都壓著一股躁意。

  毒日當頭,江朔寧靜立養心殿外。殿中皇上正因江淮蝗災大發雷霆。

  飛蝗席捲阡陌,田間青苗啃噬一空,急報接連遞入殿中,陣陣怒喝穿透殿門飄出。

  江朔寧抬眸望了望刺眼日頭,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膩地貼在身上。

  從清晨直等到晌午,這般耗下去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端午宴過後,蓉妃始終沒有鬆口替她免去這樁差事的意思。

  蓉妃從前最忌憚自己在皇上面前露面,現下反倒一副樂見其成的姿態。

  不僅如此,蓉妃連日向內務府百般挑剔,或是嫌蜀錦面料不佳,或是不滿珠寶首飾,事事都吩咐交由寶忠處理。

  江朔寧閉上眼,汗珠順著鬢角滑下。

  蓉妃存的是什麼心思,江朔寧不是看不出來。什麼錦緞首飾不合意,不過是想見寶忠罷了。

  思及此處,江朔寧緩緩睜開眼,心頭五味雜陳,說不清是何滋味。

  以前有夏荷的痴纏,現下又多出蓉妃的醉翁之意。

  寶忠的桃花,倒是一樁接著一樁,不曾停歇。

  罷了,不去多想了。

  眼下應當設法與周顏拉近關係,才能伺機扳倒暗處的崇嬪。

  不過燃眉之急,還是先卸了每日跑養心殿稟報蓉妃孕狀的差事。

  又等候許久,馮禧擦著額間汗水自養心殿步出,一眼望見仍舊候在外頭的江朔寧,邁步上前,似笑非笑開口:

  「進去罷。皇上此刻尚在盛怒之中,說話謹慎點。」

  江朔寧微微頷首:「勞馮總管提點,奴婢知曉分寸。」

  言罷,她邁開站得僵硬的雙腿,躬身自馮禧身側走過。

  還未走出幾步,馮禧的聲音自身後悠悠傳來:

  「朔寧姑娘,你也是個聰明人,怎就看不明白皇上的一番苦心?咱家在一旁瞧著都替你心急。

  夏才人可比你機靈,只是沒有那份造化,如今空有才人位份,一無所依。一晃月余,皇上好似早已將她拋在腦後,倘若換成你,那可是天壤之別。」

  江朔寧脊背悄然一僵,微微側首,語聲恭謹淡漠:

  「公公所言,奴婢聽不明白。奴婢只曉得盡心侍奉蓉妃娘娘,其餘雜念,不敢心存半分。」

  話音落,她抬步走入養心殿內。

  馮禧留在原地,唇角勾起一抹譏誚,低聲自語:

  「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真是個不識時務的東西。」

  (下)

  養心殿

  江朔寧立在御榻之前,將蓉妃與腹中胎兒昨夜的狀況一一回稟妥當。

  她稍頓片刻,悄悄抬眼覷了皇上一眼,輕聲續道:

  「皇上,娘娘自懷有身孕後,夜裡常常驚醒難安。奴婢私下問過太醫,言說是娘娘孕中體虛,需陽氣鎮定神思。

  況且翊華宮先前出過事端,如今娘娘身系皇嗣……若長期以往娘娘休息不好,會影響腹中胎兒。」

  皇上合上奏摺,抬眸望向江朔寧,沉聲道:「那依你所見呢?」

  江朔寧垂首恭謹回話:

  「皇上乃是九五之尊,身負真龍至陽之氣。若是娘娘移駕御承宮伴駕,長沐陛下龍氣,自能安寢定神,庇佑皇嗣安穩。

  皇上深深看了她片刻,轉瞬便看透她心思,直言道:

  「江朔寧,你拿蓉妃夜不能寐做由頭,讓她搬進朕的寢宮。究竟是真心替蓉妃打算,還是不想天天跑來養心殿回話,藉機為自己脫身?」

  話音一落,皇上把手裡的奏摺重重砸在旁邊矮几上。

  江朔寧連忙雙膝跪倒在地:「奴婢不敢,奴婢確確實實是為娘娘和皇嗣著想。」

  皇上望著她,心底火氣往上涌,厲聲道:

  「朕給你一次機會,老老實實說,你這番話,是為蓉妃,還是為了你自己?」

  江朔寧心頭猛地一震,頭埋得更低,指甲死死摳住地面,目光微微轉動。


  要說實話嗎?

  皇上已然看破她的心思,倘若執意嘴硬,惹得龍顏大怒,真把自己拖出去杖斃,也不是沒有可能。

  遲疑片刻,江朔寧暗暗吸了口氣,汗珠順著額頭滴落在青磚上,聲音微微發顫:

  「奴婢……一半是擔憂娘娘,另一半,確實存有私心。皇上令奴婢一日三次前來稟報娘娘狀況,這般暑天來回奔走,奴婢實在支撐不住。

  再說,皇上若是真心掛念胎情,本該由太醫當面細說。奴婢只是個中間傳話的人,嘴笨,常常講不周全,生怕哪句話說錯惹皇上動怒,日日提心弔膽,唯恐招來殺身之禍。」

  皇上聽著她滿是委屈的一番話,眉頭微擰:

  「在你眼裡,朕就是個暴君,隨意取人性命?朕當真那般容易動怒?」

  江朔寧輕輕點頭,心跳得飛快:「皇上此刻已然動了火氣,奴婢怎能不怕。」

  一句話堵得皇上一時無言。

  他望著她不停發抖的肩頭,看見後背衣衫被烈日浸得一片濕痕,胸中怒火慢慢消散,語氣不自覺柔和些許:「在殿外站了多久?」

  「三個時辰。」江朔寧低聲應答。

  皇上不由得氣笑了:「朕何時讓你在外苦等這麼久?回稟完事情,你大可直接離開。」

  江朔寧據實回話:「奴婢不敢貿然進來。無宣擅闖乃是失禮,今早陛下因災情震怒許久,奴婢不敢進來驚擾。」

  皇上無奈地笑了笑:「今日若是真要罰你,想來你心裡還要認定朕不通情理。」

  頓了頓,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緩緩開口:

  「往後朕每三日去翊華宮探望蓉妃,你屆時再稟報她的情況,不必一日三趟奔波。外頭日頭毒辣,叫寶忠送你回宮。」

  江朔寧聞言,緊繃的身子驟然一松,大顆汗珠順著額頭滾落。

  猶豫了一瞬,她才低聲道:

  「寶忠公公這會兒……怕是脫不開身。娘娘嫌內務府送去的錦緞首飾不合心意,正發落他呢。」

  皇上聽後,眉頭一皺:「女子懷胎本就容易心緒煩躁。寶忠摸不透蓉妃的心思,往後翊華宮這些瑣事,交由馮禧處理。」

  「是,皇上。」

  江朔寧低頭叩首,垂下的面孔上,悄悄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皇上瞬間捕捉到她唇角那一絲微不可察的上揚,當即放下手中茶盞。

  「江朔寧,你心底彎彎繞繞的小心思不少,別以為全都瞞得住朕。往後若是再敢借事由糊弄朕,你真該小心自己的腦袋。」

  江朔寧垂著頭,聲音放得很低:「奴婢知曉了。」

  「回去吧。」皇上不再望向她,重新拾起奏摺埋首翻閱。

  江朔寧緩緩站起身,躬身行禮,緩步朝外退去。

  正當她轉身將要走向殿門之際,皇上忽然開口喚住她:

  「江朔寧,朕動怒,當真叫你這般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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