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叫聲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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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

  傍晚時分,皇上和蓉妃在御承宮一同用晚膳。

  皇上抬眸見蓉妃沒吃幾口就放下了筷子,擱下手中的銀箸,關切道:

  「朕連日忙於朝政,少去瞧你。怎麼氣色這樣差?」

  蓉妃捏著繡帕按了按唇角,聲音透著乏意:

  「大約是天氣悶熱,臣妾夜裡總睡不安穩,胃口也跟著敗了。」

  皇上聞言,眉頭微斂,目光轉向立在一旁的江朔寧,語氣沉了幾分:

  「你家主子身子不適,為何不宣太醫?你平日裡就是這樣伺候主子的?」

  立在皇上身後的寶忠,頓時替江朔寧捏了一把汗。

  江朔寧微微躬身,自責道:

  「回皇上,是奴婢疏忽了。娘娘這幾日食欲不振,奴婢只當是天熱所致,煮了些消暑的湯水伺候著,未曾及時請太醫來瞧,是奴婢侍候不周,請皇上責罰。」

  說罷,她跪了下來,頭垂得很低。

  皇上垂眸凝視著她後頸那處雪白的肌膚,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頸側的那道疤。

  疤痕徹底沒了,光潔得像是從沒存在過。

  蓉妃見狀,舒眉淺笑:「皇上,您也知道臣妾不愛折騰太醫。等下場雨,興許就有所好轉。」

  皇上收回目光,溫聲道:「該傳還得傳,別把小事拖成大事。」

  蓉妃含笑應下,鳳眸不著痕跡地瞥向寶忠。

  見他仍垂著眼,目光落在伏在地上的江朔寧身上,眼底那點沉色比方才又濃了些。

  她收回視線,面上笑意不減,拈起公筷為皇上夾了一塊蓮藕,聲音軟了幾分:

  「皇上,端午快到了。臣妾想著今年請各宮姐妹來翊華宮坐坐,皇上可願來吃杯酒?」

  皇上聞言,微微挑眉看她,眼底帶著幾分意外,隨即笑了:

  「你素來不愛這些熱鬧,連皇后那兒都懶得去,朕勸過你多少回。今兒倒是想通了。」

  蓉妃垂下眼帘,唇邊笑意溫溫的:「臣妾想通了,總不能一直讓皇上替臣妾操心。」

  皇上點頭,目光里多了幾分讚許:「是這理。多和她們走動走動,別總悶著。」

  說罷,他低頭喝了一口湯,又補了一句:「到時候記得把皇后也請來。」

  蓉妃含笑應下:「那是自然,臣妾已讓朔寧擬了冊子。」

  說著她側目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江朔寧,語氣溫溫的:

  「冊子呢?拿來給皇上過目。咱們翊華宮難得熱鬧一回,這回得辦得周全些。」

  江朔寧垂著眼,聲音平穩卻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歉然:

  「回娘娘,冊子還在宮裡,因有些細節尚未定妥,奴婢不敢草率呈來,原想著明日謄清後再請娘娘過目的。

  若皇上和娘娘這會兒要看,奴婢這就回翊華宮取來。」

  皇上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淡了幾分:「起來吧。既是伺候不力,往後多上心便是。」

  說著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你家主子肯張羅這些事,也是你的功勞。起來回話。」

  「奴婢謝皇上恩典。」江朔寧緩緩起身。

  蓉妃面色如常,目光轉向皇上,試探道:「那臣妾讓朔寧明兒把冊子呈來給皇上過目?」

  皇上點了點頭:「行。你難得在宮裡辦宴,朕替你把把關。缺什麼短什麼,儘管打發寶忠去辦。」

  蓉妃笑意更深了些,看了一眼寶忠,又看向皇上:

  「那臣妾就先謝過皇上了。有寶忠公公幫著張羅,臣妾也能省些心。」

  說著,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溫溫柔柔的:「到時候皇上可得早些來,臣妾還指望著您撐場面呢。」

  皇上朗聲笑了笑,像是心情極好:「好,朕答應你,到時候早些來。」

  他看了蓉妃一眼,目光裡帶著點意味不明的笑意,「今夜就留下來。」

  (下)

  江朔寧和寶忠立在寢殿門外,殿門緊閉,裡頭還是傳出幾聲低低的笑語。

  隔著一道門,聽不真切,卻斷斷續續地透出來,在悶熱的夜風裡若有若無地飄散。


  兩個人各站一邊,誰也沒看誰。那聲音隔了一層門,模糊了字句,反倒比聽得真切更磨人。

  在夜色里悶悶地散開,聽不出分明,卻纏得人更加侷促。

  寶忠不知何時走到了江朔寧身側,側眸瞥見她耳根到臉頰都泛著一層薄紅,嘴角不易察覺地彎了一下。

  江朔寧察覺到異常,歪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眼底藏著點說不上來的笑意,心頭一惱,瞪了他一下,轉身便朝廊下走去。

  寶忠便慢悠悠地跟過去,在她旁邊隔了半尺的地方坐下。

  江朔寧別過臉不看他,聲音淡淡的:「阿胤去藏書閣,可還習慣?」

  寶忠的目光落在她側臉的輪廓上:「還行,給他安排了兩個人照顧他,住的也寬敞。」

  江朔寧點了點頭,仍不看他:「他有沒有說什麼?」

  寶忠語氣隨意:「說以後不許我管你叫朔寧。」

  江朔寧一怔,終於轉過頭來看他,眉頭微微蹙起:「為何?」

  「他說你是他姑姑,我不能叫你名字。」寶忠笑了笑,「我說那我以後也管你叫姑姑,那小子當場就被噎住了,半天沒接上話。」

  江朔寧先是一愣,隨即嗔怒道:「你跟他胡說什麼。他心思純粹,藏不住事,你別逗他。」

  寶忠聞言,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我沒胡說,我是認真的。你要是不介意,我往後也管你叫姑姑?」

  江朔寧橫了他一眼,故作調侃道:「好啊。叫聲聽聽。」

  寶忠微微一怔,隨即笑了,還真壓著嗓子叫了一聲:「姑姑。」

  江朔寧沒料到他真叫,臉騰地紅了,抬手推了他一把:「你還真叫!」

  寶忠被她推得歪了一下,便坐直了身子,笑意卻慢慢收了回去。

  他側過頭,目光看向她,聲音沉了下來:「朔寧,有件事得跟你說。」

  江朔寧見他神色變了,也斂了笑意:「怎麼了?」

  「宋章這個人,有問題。」寶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淨身房沒有他的底檔。十幾年前走水燒了一批冊子,誰的都在,就他的沒了。」

  江朔寧眉頭一皺,目光凝重:「你的意思是……他進宮之前的底子,有人替他抹了?」

  寶忠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夜風從廊下穿過,把方才那點笑意吹得乾乾淨淨,只剩兩個人之間的沉默沉甸甸地壓在那裡。

  江朔寧沉思片刻後,低聲道:「或許宋章根本就沒有淨身?」

  「不一定。」寶忠迎上她的目光,「若沒有淨身,他這十幾年怎麼可能待在長門宮不被人發現?」

  話音剛落,江朔寧心思一轉:「有沒有可能他是在斷手割舌的時候才淨身的?」

  寶忠靜靜地望著她,嘴角勾了勾,抬起指腹輕輕點了點她眉間的那顆硃砂痣:

  「很聰明。我也想到了。」

  江朔寧被他這點得一愣,下意識往後躲了躲,耳根又燙起來:「說話就說話,別動手。」

  寶忠收回手,眼底卻帶著一點未散的笑意,便正了正神色:

  「若真是那時候一併做的,那動手的人就不只是要他不能說話、不能寫字。從頭到尾,就是要把他這個人抹乾淨。」

  江朔寧聞言,臉上的薄紅慢慢褪下去,目光沉了沉。

  剛來開口,殿內忽然傳來皇上急促的聲音:「來人,快傳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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