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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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

  周政胤一愣,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接話,張了張嘴,臉漲得更紅。

  寶忠嘴角彎了彎,轉身往外走,抬手擺了擺:

  「好好待著,書夠你讀的,人也夠你見的,急什麼。」

  小鹿子連忙跟上,溜出門時還偷偷回頭瞅了周政胤一眼。

  見他還氣鼓鼓地站在原地,臉比方才又紅了幾分,忙咬住下唇憋住笑。

  寶忠一個眼神掃過去,他趕緊縮了脖子,快步跟了出去。

  院門合上,只剩周政胤一個人杵在院子裡。

  他盯著那扇門,胸口那股邪火越拱越旺,忽地轉過身,狠狠一腳踢飛了地上的石子。

  黑暗裡那個聲音又冒了出來,陰啞的聲音中帶著譏諷:

  「嘖嘖嘖,拿石頭撒氣?有本事找他當面說去啊。」

  周政胤抿唇不語。

  那聲音幽冷:「人家根本不把你放在眼裡,你生氣也好,委屈也罷,他連計較都懶得跟你計較。

  你在他眼裡算什麼?不過是個鬧脾氣的孩子罷了。」

  「不是的……」他喉結動了動,「寶忠只是……不想把場面弄僵而已。他人其實挺好的,面冷心熱。」

  黑暗裡那聲音笑了一聲:「不想弄僵?還是壓根沒把你當回事?」

  周政胤閉上眼,攥著拳頭的指節捏得泛白。

  那聲音還在繼續,刀尖一樣扎過來:

  「他是因為你姑姑才對你好的,沒有你姑姑,他認得你是誰?他讓你把那首詩傳播在宮裡,這等三歲小孩都可以。

  足以見得,他壓根就沒覺得你有多大的本事。你在他眼裡就是個沒用的廢物,面上客氣兩句,心裡連正眼都懶得給你一個。」

  周政胤的呼吸重了起來,額角青筋隱隱跳動,切齒道:

  「夠了!他和姑姑都是在保護我,替我安危著想。」

  那聲音沉默了一瞬,隨即低低地笑了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保護你?你倒是會替他們找理由。你自己心裡清楚,人家是看在姑姑的份上才管你死活。沒了這層關係,你在他眼裡什麼都不是。」

  周政胤猛地睜開眼,可那聲音像一條蛇悄無聲息地滑回了暗處,他攥著拳頭,指節泛白。

  半晌後,他緩緩鬆開拳頭,後背已經洇濕了一片。

  方才那些話像真有人站在面前說給他聽,他雖在極力爭辯,可心裡卻擰得厲害。

  還好,那聲音總算退了下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幾道甲痕泛著血絲,用袖子蹭了蹭額角的汗,轉身往後院走去。

  這時,兩個小太監從後院走了過來,彼此面面相覷一番,立馬小跑到他身邊。

  其中一個小胖子友善地望著他:「您是新來的阿胤對吧?」

  阿胤?

  周政胤聞言一怔,寶忠給他換了個稱呼,不再是「啞奴」。

  他一時有些恍惚,喉間像被什麼輕輕堵了一下,半晌才點點頭:「嗯。」

  兩個小太監互相看了一眼,那個小胖子立馬伸手去接他肩上的包袱,笑嘻嘻的:

  「我們兄弟倆是寶忠公公撥過來伺候您的,以後您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旁邊的小矮子也跟著點頭附和:

  「我叫福呆,他是我哥福豆。我們兄弟倆剛進宮不久,好多規矩還不懂,往後還請您多擔待。」

  周政胤聽著兩個人一口一個「您」,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心裡忽然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這麼多年過來,從沒人拿正眼瞧過他。

  在長門宮人人喊他啞奴,嫌棄他,躲著他,連遞個東西都要隔著三步遠。

  可如今這兩個小太監站在他跟前,眼神裡帶著怯、帶著試探,還有一點努力討好的熱絡。

  不是因為他這個人,而是因為寶忠那句「只當你是我的人」。

  他忽然有些想笑,嘴角動了動卻沒彎起來。

  原來被人看得起是這樣的感覺,哪怕這看得起是別人替他掙來的。

  想到這裡,他垂下眼,把那種酸酸澀澀的滋味咽下去,伸手拍了拍福豆的肩,聲音輕卻穩:


  「行,往後一處待著,不用這麼客氣。」

  兄弟倆一聽,面露激動地連連點頭。

  福豆急忙引著他往後院走:「屋子給您收拾乾淨了,飯菜也備好了。」

  福呆跟在旁邊補了一句:「這麼熱的天,奴才給您備好了水,先洗洗再用飯。」

  周政胤聽著兩人一句接一句地張羅,腳下一步沒停,心裡那點滋味慢慢化開了,變成一點溫溫熱熱的東西,落在胸口。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這就是姑姑要拼命往上爬的原因。

  不是為了誰,只是不想再被人踩在腳底下。

  (下)

  淨身房。

  寶忠走了出來,面色凝重。宋章的淨身冊子竟然沒了。

  方才聽裡面的田公公提起,十幾年前淨身房走水,那夜火光沖天,燒了大半間屋子,好些太監的底檔都化成了灰。

  誰的都在,偏偏宋章的不在。

  走水是真,可燒了多少、燒了誰的,誰也沒親眼見過。

  田公公是這幾年才來的,對當年的事所知有限,只曉得有這麼一樁舊事。

  倒是從前那位李勇李公公,在淨身房管了大半輩子冊子,三年前病故了,宮裡按例送了撫慰金和安葬費到他家裡。

  他記得這事,當時還是他經手辦的。可這人一離世,底檔的事便成了無人說得清的糊塗帳。

  宋章這個人,像是被人從冊子上輕輕揭走了一樣,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一個曾經在長春宮當差的太監,沒有淨身記錄,沒有入宮底檔,卻能在宮裡安安穩穩待了這麼久。

  這本身就比走水更可疑。

  有些事,問一個少一個知情人,而有些痕跡,也許從來就沒打算讓人查到。

  思及此處,寶忠快步離開了淨身房。身後的小鹿子立馬追上來,面露疑惑道:

  「公公,線索斷了。咱們該怎麼辦?」

  「先回內務府。」寶忠腳步沒停,「今夜咱家當值,時候不早了,回去換身衣服,明兒再說。」

  小鹿子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什麼,見寶忠步子又快又急,便沒再開口,只悶頭跟了上去。

  寶忠剛踏進內務府,便聽到撕心裂肺的喊叫聲:

  「馮總管饒命啊……奴才知錯了……」

  馮禧立在台階上,眯著眼,望著伏在長條凳上不斷哀嚎的小安子,訓斥道:

  「沒眼力勁的狗東西。明知皇上最近為西北洪水的事焦頭爛額,各宮都在省著過日子,你倒好,腰裡掛塊明晃晃的玉佩招搖過市。

  叫皇上看見了,是打咱們內務府的臉,以為咱家手底下的人比主子還用得闊氣。」

  話音剛落,兩個太監掄起棍棒,一左一右地落下去,悶響混著小安子的哭喊,在院子裡來回撞。

  寶忠聞言想起,先前自己給過小安子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

  「乾爹,這是怎麼了?」寶忠來到馮禧身邊,目光掃了一眼小安子,佯裝道:「可是小安子在御前犯了什麼錯?」

  馮禧哼了一聲:「這小子腰裡掛塊玉佩,明晃晃的,讓皇上瞧見了。咱家不打他打誰?」

  寶忠點了點頭,語氣平淡:「該打。御前失儀,壞了內務府的名聲,乾爹教訓得是。」

  小安子一聽這話,猛地抬起頭來,齜牙咧嘴地瞪著寶忠,剛要開口喊:「明明是……」

  「小安子。」寶忠打斷他,目光不緊不慢地落在他臉上,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乾爹教訓你是為你好。往後記著,什麼該戴什麼不該戴,心裡得有個數。你說呢?」

  最後那四個字壓得輕,卻帶著點意味深長的尾音,像在提醒什麼。

  小安子趴在凳上,屁股火辣辣地疼,那玉佩明明就是寶忠賞他的,如今卻站在馮禧身邊說得跟自己毫無干係。

  他攥緊了拳頭,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可到了嘴邊的話到底沒能吐出來。

  寶忠也沒再多看他,側過身朝馮禧拱了拱手:

  「乾爹,兒子先去後頭換身衣裳,該去御前值守了。」

  馮禧擺了擺手,寶忠便轉身往裡屋走去,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小安子平日裡在馮禧跟前沒少遞他的小話,這一頓板子捱下來,往後怕是想再去御前伺候也難了。

  還想替他的位置,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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