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誰的主意
（上）
皇上披著外衣坐在外殿的軟塌上，眉頭緊鎖。
秦太醫正在內殿替蓉妃診脈，帘子低垂，只隱約聽得見藥箱開合的輕響。
他指尖搭在膝上，一下下叩著，心裡怎麼也靜不下來。
方才那一幕還在眼前。蓉妃面色驟然煞白，身子軟倒下去，裙擺間洇開一抹暗紅。
那血不多，卻刺目得很。
內殿那頭依舊沒有動靜。皇上捏著眉心，面上沒有情緒，心裡卻焦灼不安。
寶忠將茶盞輕輕擱在矮几上，彎著腰，低聲開口：
「皇上，娘娘向來福澤深厚，定能逢凶化吉的。您先喝口茶潤潤喉，太醫還在裡頭，沒動靜就是好事。」
皇上沒有應聲。
寶忠便不再多言，直起身退到一旁，垂手立著，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往內殿的帘子那邊掃了一眼。
江朔寧立在床榻旁，看著秦太醫跪在地上，手搭在蓉妃的手腕間，凝神診脈。
想起皇上那句質問：「你平日裡就是這樣伺候主子的？」
當時她跪在地上認了錯，心裡卻只當作是應付場面的話。
如今看著蓉妃這樣安靜地躺著，面色白得幾乎透明，她才覺出那句話的分量來。
要是早點請太醫就好了。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交疊在小腹的雙手，指尖微微收攏。
春蟬在旁邊站著，難得沒有多嘴，只安安靜靜地垂著手。
半晌後。秦太醫收回手，眉眼帶笑，快步起身，快步，彎著腰走出內殿。
江朔寧和春蟬對視一眼，也立馬跟了出去。
秦太醫跪伏在皇上腳下，壓著嗓子裡的喜氣：
「皇上大喜，娘娘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所幸救治及時，胎兒安穩，娘娘也暫無大礙，只是往後務必靜心養胎，不可再勞神動氣。」
皇上聞言，怔了一瞬，隨即不可置信地望著秦太醫：
「不是說蓉妃身子當年受損，很難再懷孕嗎？」
秦太醫俯首，聲音恭謹而篤定：
「回皇上，臣也甚感意外。娘娘底子雖弱，但這胎來得意外，也來得穩當。許是娘娘近年來調養得當，又或是天意使然，脈象上看，胎兒十分康健，只要好生將養，定能平安。」
皇上聽後，喉間微微一動，隨即朗聲笑了出來，笑聲裡帶著許久未見的暢快：
「好，好，好！賞，統統有賞！」
話音剛落，江朔寧、寶忠、春蟬等人立馬跪伏在地：
「恭喜皇上，賀喜娘娘！」
皇上擺了擺手，面上笑意未減：「都起來吧。今夜辛苦你們了，回頭都有賞。」
眾人謝恩起身，退到一旁垂手站著，各自面上帶著壓不住的喜色。
春蟬偷偷拉了拉江朔寧的袖口，沖她擠了擠眼睛，江朔寧沒理她，垂眼不語。
皇上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江朔寧身上，聲音沉了幾分：
「江朔寧，好生伺候你家主子。若再有閃失，朕拿你是問。」
江朔寧俯首，聲音平穩：「是皇上，奴婢定當謹記。」
皇上盯著她眉間那顆硃砂痣，停了一瞬，眼底有一層晦暗不明的光晃了一下。
「蓉妃這一胎來之不易，你們翊華宮上下都仔細著。今夜就讓蓉妃住在這裡，讓她好好休息。明兒再回翊華宮。」
「是，皇上，奴婢會仔細照顧娘娘。」江朔寧道。
皇上攏了攏外衣，起身往外走去。
眾人跪送，等他身影消失在殿門口，春蟬才小聲吐了口氣，湊到江朔寧耳邊嘀咕：
「皇上方才看你的眼神，怎麼跟看旁人不一樣……」
江朔寧沒接話，只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轉身朝內殿走去。
寶忠跟在皇上身後，出了殿門。皇上忽然駐足，立在廊下，抬眸看了看月色，聲音不高不低：
「朕記得，她五年前那個孩子夭折後，從未再提過要孩子。如今突然有了，朕倒也歡喜。
只是這孩子來得太巧，反倒讓人要多想幾步。你說是不是？」
寶忠垂著手，只低低應了個「是」，不敢多言。
皇上又站了片刻，便抬腳繼續往前走。
月色鋪了一地，寶忠跟在身後，那句「多想幾步」的話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他心思稍稍一轉，脊背漫上一層涼意。
皇上不是歡喜，是疑心。
蓉妃母家勢力盤根錯節，這個孩子來得這樣巧，皇上嘴上說著歡喜，心裡恐怕已經在掂量了。
（下）
江朔寧立在床榻前，正替蓉妃掖好被子，蓉妃這時緩緩甦醒過來。
「娘娘，您醒了？」
蓉妃望著她，聲音虛弱：「本宮這是怎麼了？」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江朔寧彎著腰，莞爾一笑，「秦太醫診出娘娘已有兩個月身孕，皇上大喜。」
蓉妃一怔，像是沒聽清，望向江朔寧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恍惚：「懷孕？」
「娘娘錯不了，真真切切的事。」江朔寧語氣篤定。
蓉妃怔怔地看著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手從被子裡緩緩伸出來，輕輕覆上小腹，指尖微微收攏，像在確認什麼。
「本宮……真的有了？」
江朔寧微微頷首，聲音放得更柔了些：「娘娘好福氣，胎兒安穩，太醫說了，只要好生將養，便能平安無事。」
蓉妃像是被這個消息砸懵了，又像是在慢慢消化什麼，眼底那層恍惚漸漸化成了喜色。
她嘴角微揚：「皇上呢？」
「皇上方才在外頭等了許久，得知娘娘安好才放心離開，說明日再來看娘娘。」江朔寧答道。
蓉妃不語，雙手輕輕覆上小腹，指尖緩緩摩挲著錦被，眉梢眼角那層笑意越來越深，像是冰面底下的水一層一層化開，終於漾到了面上。
她忽然抬眸看向江朔寧，聲音柔軟得不像話：
「朔寧，明兒記得把端午宴的冊子呈給皇上。誰說本宮難再懷孕？這宮宴，本宮要好好操辦一場，也算是給本宮的孩兒接風。」
「是，娘娘。奴婢明兒早早把冊子呈給皇上。」江朔寧道。
見蓉妃對著自己的小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軟。
像是這深宮裡所有的稜角和防備，在這一刻都暫時卸了下來。
翌日，養心殿。
皇上翻看著手裡的名冊以及節目單，指尖一行一行地划過去。
忽然手一頓，抬眸看向立在面前的江朔寧：「皇子們和公主都列在裡面？」
江朔寧微微躬著身，聲音平穩：
「回皇上，是。端午宴既是後宮同樂，娘娘的意思是，皇子和公主們也該一同熱鬧熱鬧。
各宮的小主子們平日裡難得聚在一處，趁這個機會認認親、說說話，也是好的。」
皇上聞言，目光在名冊上又停了一瞬，像是那句「認認親」在他心裡打了個轉。
半晌，他把冊子合上，擱在一旁，抬眸看了她一眼：「這個主意，是蓉妃的，還是你的？」
皇上披著外衣坐在外殿的軟塌上，眉頭緊鎖。
秦太醫正在內殿替蓉妃診脈，帘子低垂，只隱約聽得見藥箱開合的輕響。
他指尖搭在膝上，一下下叩著，心裡怎麼也靜不下來。
方才那一幕還在眼前。蓉妃面色驟然煞白，身子軟倒下去，裙擺間洇開一抹暗紅。
那血不多，卻刺目得很。
內殿那頭依舊沒有動靜。皇上捏著眉心，面上沒有情緒，心裡卻焦灼不安。
寶忠將茶盞輕輕擱在矮几上，彎著腰，低聲開口：
「皇上，娘娘向來福澤深厚，定能逢凶化吉的。您先喝口茶潤潤喉，太醫還在裡頭，沒動靜就是好事。」
皇上沒有應聲。
寶忠便不再多言，直起身退到一旁，垂手立著，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往內殿的帘子那邊掃了一眼。
江朔寧立在床榻旁，看著秦太醫跪在地上，手搭在蓉妃的手腕間，凝神診脈。
想起皇上那句質問：「你平日裡就是這樣伺候主子的？」
當時她跪在地上認了錯，心裡卻只當作是應付場面的話。
如今看著蓉妃這樣安靜地躺著，面色白得幾乎透明，她才覺出那句話的分量來。
要是早點請太醫就好了。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交疊在小腹的雙手，指尖微微收攏。
春蟬在旁邊站著，難得沒有多嘴，只安安靜靜地垂著手。
半晌後。秦太醫收回手，眉眼帶笑，快步起身，快步，彎著腰走出內殿。
江朔寧和春蟬對視一眼，也立馬跟了出去。
秦太醫跪伏在皇上腳下，壓著嗓子裡的喜氣：
「皇上大喜，娘娘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所幸救治及時，胎兒安穩，娘娘也暫無大礙，只是往後務必靜心養胎，不可再勞神動氣。」
皇上聞言，怔了一瞬，隨即不可置信地望著秦太醫：
「不是說蓉妃身子當年受損，很難再懷孕嗎？」
秦太醫俯首，聲音恭謹而篤定：
「回皇上，臣也甚感意外。娘娘底子雖弱，但這胎來得意外，也來得穩當。許是娘娘近年來調養得當，又或是天意使然，脈象上看，胎兒十分康健，只要好生將養，定能平安。」
皇上聽後，喉間微微一動，隨即朗聲笑了出來，笑聲裡帶著許久未見的暢快：
「好，好，好！賞，統統有賞！」
話音剛落，江朔寧、寶忠、春蟬等人立馬跪伏在地：
「恭喜皇上，賀喜娘娘！」
皇上擺了擺手，面上笑意未減：「都起來吧。今夜辛苦你們了，回頭都有賞。」
眾人謝恩起身，退到一旁垂手站著，各自面上帶著壓不住的喜色。
春蟬偷偷拉了拉江朔寧的袖口，沖她擠了擠眼睛，江朔寧沒理她，垂眼不語。
皇上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江朔寧身上，聲音沉了幾分：
「江朔寧，好生伺候你家主子。若再有閃失，朕拿你是問。」
江朔寧俯首，聲音平穩：「是皇上，奴婢定當謹記。」
皇上盯著她眉間那顆硃砂痣，停了一瞬，眼底有一層晦暗不明的光晃了一下。
「蓉妃這一胎來之不易，你們翊華宮上下都仔細著。今夜就讓蓉妃住在這裡，讓她好好休息。明兒再回翊華宮。」
「是，皇上，奴婢會仔細照顧娘娘。」江朔寧道。
皇上攏了攏外衣，起身往外走去。
眾人跪送，等他身影消失在殿門口，春蟬才小聲吐了口氣，湊到江朔寧耳邊嘀咕：
「皇上方才看你的眼神，怎麼跟看旁人不一樣……」
江朔寧沒接話，只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轉身朝內殿走去。
寶忠跟在皇上身後，出了殿門。皇上忽然駐足，立在廊下，抬眸看了看月色，聲音不高不低：
「朕記得，她五年前那個孩子夭折後，從未再提過要孩子。如今突然有了，朕倒也歡喜。
只是這孩子來得太巧，反倒讓人要多想幾步。你說是不是？」
寶忠垂著手，只低低應了個「是」，不敢多言。
皇上又站了片刻，便抬腳繼續往前走。
月色鋪了一地，寶忠跟在身後，那句「多想幾步」的話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他心思稍稍一轉，脊背漫上一層涼意。
皇上不是歡喜，是疑心。
蓉妃母家勢力盤根錯節，這個孩子來得這樣巧，皇上嘴上說著歡喜，心裡恐怕已經在掂量了。
（下）
江朔寧立在床榻前，正替蓉妃掖好被子，蓉妃這時緩緩甦醒過來。
「娘娘，您醒了？」
蓉妃望著她，聲音虛弱：「本宮這是怎麼了？」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江朔寧彎著腰，莞爾一笑，「秦太醫診出娘娘已有兩個月身孕，皇上大喜。」
蓉妃一怔，像是沒聽清，望向江朔寧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恍惚：「懷孕？」
「娘娘錯不了，真真切切的事。」江朔寧語氣篤定。
蓉妃怔怔地看著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手從被子裡緩緩伸出來，輕輕覆上小腹，指尖微微收攏，像在確認什麼。
「本宮……真的有了？」
江朔寧微微頷首，聲音放得更柔了些：「娘娘好福氣，胎兒安穩，太醫說了，只要好生將養，便能平安無事。」
蓉妃像是被這個消息砸懵了，又像是在慢慢消化什麼，眼底那層恍惚漸漸化成了喜色。
她嘴角微揚：「皇上呢？」
「皇上方才在外頭等了許久，得知娘娘安好才放心離開，說明日再來看娘娘。」江朔寧答道。
蓉妃不語，雙手輕輕覆上小腹，指尖緩緩摩挲著錦被，眉梢眼角那層笑意越來越深，像是冰面底下的水一層一層化開，終於漾到了面上。
她忽然抬眸看向江朔寧，聲音柔軟得不像話：
「朔寧，明兒記得把端午宴的冊子呈給皇上。誰說本宮難再懷孕？這宮宴，本宮要好好操辦一場，也算是給本宮的孩兒接風。」
「是，娘娘。奴婢明兒早早把冊子呈給皇上。」江朔寧道。
見蓉妃對著自己的小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軟。
像是這深宮裡所有的稜角和防備，在這一刻都暫時卸了下來。
翌日，養心殿。
皇上翻看著手裡的名冊以及節目單，指尖一行一行地划過去。
忽然手一頓，抬眸看向立在面前的江朔寧：「皇子們和公主都列在裡面？」
江朔寧微微躬著身，聲音平穩：
「回皇上，是。端午宴既是後宮同樂，娘娘的意思是，皇子和公主們也該一同熱鬧熱鬧。
各宮的小主子們平日裡難得聚在一處，趁這個機會認認親、說說話，也是好的。」
皇上聞言，目光在名冊上又停了一瞬，像是那句「認認親」在他心裡打了個轉。
半晌，他把冊子合上，擱在一旁，抬眸看了她一眼：「這個主意，是蓉妃的，還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