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大勝！大勝！
白華通轉身就朝城樓下喊了一嗓子：「趙鐵錘！蕭大人有令，把新做的那批東西抬上來！」
城樓下很快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趙鐵錘光著膀子，身上只套了一件滿是火星燙痕的皮圍裙，帶頭扛著一個大傢伙上了城樓。他身後跟著十幾個鐵匠營的學徒，兩人一組，扛著七八具同樣的鐵傢伙，吭哧吭哧地沿著台階往上爬。
「蕭大人，東西來了！」
趙鐵錘把那鐵傢伙往垛口旁邊一放，鐵器磕在石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白華通湊過去看了一眼。
這東西他從沒見過。
底座是一根粗壯的鐵柱，上面架著一個可以左右轉動的鐵臂，鐵臂頂端是一個鐵斗，形狀像一口被斜著削去一半的鐵鍋。鐵臂下面連著一根粗大的皮索和鐵製扳機，結構看著複雜，但原理一目了然——皮索拉滿，扳機一扣，鐵斗里的東西就會被彈射出去。
「這是啥？」
白華通忍不住問。
趙鐵錘一邊給鐵臂上油，一邊咧嘴笑道：「蕭大人管它叫投石器，是蕭大人前段時間抽空畫的圖紙，前天才剛打出第一批樣品。跟天罰配合著用的，能把陶罐天罰打出兩三百步遠。」
兩三百步。
白華通倒吸了一口涼氣。
天罰的威力他是親眼見過的，一個陶罐扔進人堆里，方圓十幾步內非死即傷。可之前天罰只能靠人力投擲，扔得最遠的也就三四十步。要是有了這投石器，就能把天罰直接砸進敵軍的陣列深處，炸對方的指揮部和精銳隊。
這東西要是早幾天有……
白華通轉頭看了一眼城下正在重新集結的長平軍，嘴角抽了一下。
現在也不晚。
蕭劍揚走到一具投石器旁邊，伸手握住鐵臂，試了一下轉動的靈活度。又拉了拉皮索，感受了一下張力。然後點了點頭：「裝彈。」
一個學徒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陶罐天罰過來，放進鐵斗里。另一個學徒拉動皮索，一直拉到扳機卡住為止。
蕭劍揚雙手握住投石器的鐵臂，調整角度，瞄準了城下。
城下，馬平川正在重整隊伍。
撞木隊被打殘了，他索性不再撞門，改成了全線強攻。五六架雲梯被抬到陣前，盾牌手在雲梯兩側結陣，弓手跟在後面，準備壓制城頭上的火力。兩三千人排成了一個巨大的扇形，準備從南門正面同時撲上來。
馬平川騎著黑馬站在陣後，鬼頭大刀橫在鞍前，臉色陰沉。
「這一次，老子看你怎麼守。」
他咬著牙，自言自語。
刀疤臉用一塊破布捂著額頭上的傷口，湊過來說：「將軍，剛才兄弟們折了兩三百個，士氣有點低落。要不……圍而不攻？等他們糧盡了再說？」
「閉嘴。」
馬平川冷著臉，「一個破縣城，打了半個時辰拿不下來，以後誰還怕咱們？剛才就是吃了天罰的虧，這一輪讓弓手先把城頭上的投手射住，天罰就扔不下來。沒了天罰，他們還有什麼？」
他一抖韁繩，策馬上前幾步，舉起鬼頭大刀。
「全軍聽令！這一次不管傷亡多大，必須給我拿下南門！第一個登上城頭的，賞銀五百兩！砍下蕭劍揚腦袋的，賞銀一千兩！」
重賞之下，長平軍士卒們眼裡的恐懼被貪慾壓了下去，紛紛握緊了兵器，準備發起第二次衝鋒。
就在這時，馬平川看到城頭上冒出一股白煙。
不是硝煙，是引線燃燒冒出的那種白煙。
他愣了一下。
這距離至少有兩百步，弓箭都夠不著，天罰怎麼可能——
他還沒來得及想完，一個黑點就從城頭上飛了起來。
黑點在灰濛濛的天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越飛越近，越飛越大。
馬平川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清了。
那是一個陶罐。
引線已經燒到了盡頭，在空中留下最後一絲火星。
然後，陶罐落在了距離他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轟！！
火光炸開，泥土碎石像暴雨一樣掀了起來。站在那個位置的十幾個長平軍弓手被衝擊波直接掀翻，慘叫著倒了一地。
馬平川的戰馬被爆炸聲驚得人立而起，差點把他甩下去。他死死拽住韁繩，臉上被飛濺的碎石子劃出好幾道血口子，狼狽不堪。
「這他娘的——怎麼可能！」
他瞪圓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兩百步！
他們把天罰打到了兩百步外！
城頭上，趙鐵錘興奮得一拍大腿：「中了！蕭大人，打中了！」
蕭劍揚沒有說話，只是重新調整了一下投石器的角度，對旁邊的學徒說：「繼續裝彈。目標，敵軍弓手陣。」
「是！」
七八具投石器同時開始裝彈。
趙鐵錘在每一具投石器旁邊都安排了一個熟練的鐵匠學徒負責瞄準和發射，另外配兩個輔助的負責裝彈和調整。雖然都是第一次實戰，但在鐵匠營里已經試射過幾十次，操作起來還算熟練。
引線點燃，扳機扣動，鐵臂彈起。
七八個陶罐同時從城頭上飛了出去，在天空中劃出七八道弧線，像一群黑色的烏鴉，撲向城下的長平軍陣地。
轟！轟轟！轟轟轟！
爆炸聲此起彼伏，長平軍的弓手陣瞬間變成了一片火海。還沒等他們射出一支箭，陶罐天罰就把他們的陣型炸得七零八落。弓手們丟掉弓箭抱頭四散，盾牌手們也被炸得東倒西歪，原本嚴整的攻擊陣型在短短几十息內就亂了套。
馬平川騎在馬上，臉色鐵青得快要滴出水來。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精心布置的弓手陣被炸成了篩子，又眼睜睜看著那些抬雲梯的步卒在失去弓手掩護之後，被城頭上的弩箭一排一排地射倒。
南門外，遍地都是屍體和哀嚎的傷兵。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的焦臭和血腥氣。
「將軍！」
刀疤臉捂著頭上的傷口，聲音都變了調，「不行啊將軍！他們有那玩意兒，咱們根本沖不上去！再打下去，弟兄們就全折在這兒了！」
馬平川握著韁繩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怒。
他不甘心。
帶了三千人出來，連座破縣城都拿不下來，以後還怎麼在北境混？
可他不是傻子。
眼前的局面，他看得比誰都清楚。
蕭劍揚手裡有那投石器和天罰，守城的火力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別說兩個時辰，就是再給他兩天，也未必能拿下東霜縣。
更何況，他的傷亡已經接近了三成。
打仗的人都知道，傷亡超過三成，士氣就崩了。現在還能撐著沒跑，全靠他馬平川的積威撐著。一旦再來一輪天罰，不用蕭劍揚動手，這些士卒自己就潰了。
馬平川咬碎了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撤。」
刀疤臉如蒙大赦，轉身就喊：「撤！全軍撤退！」
已經不需要他喊了。
長平軍的士卒們聽到撤退的命令，丟下兵器、盾牌、雲梯，轉身就跑。有人跑得急絆倒在地上，被後面湧上來的人踩得慘叫連連。有人為了爭道大打出手，甚至拔刀相向。
兩千多人的隊伍，撤退的時候比衝鋒的時候還亂。
城頭上，白華通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
「這就是馬平川的兵？軍紀渙散成這樣，也敢來攻城。」
蕭劍揚站在垛口後面，目光越過潰逃的敵軍，落在那面正在倉皇后撤的黑底「馬」字旗上。
「白兄。」
「在。」
「帶兩百騎兵出城，追他五里。」
蕭劍揚的聲音平靜，但白華通從這平靜里聽出了殺意，「記住，只追五里。五里之後，不管殺了多少，掉頭回來。」
白華通抱拳：「是！」
他轉身大步走下城樓，翻身上馬，點齊了兩百名白字營的騎兵。這兩百人全是邊軍老兵，馬上功夫紮實，用的都是新配的制式環首刀和滑輪弩，戰馬也全都釘了馬蹄鐵，在碎石路上跑得又快又穩。
城門緩緩打開，吊橋放下。
白華通一夾馬腹，率先沖了出去。
兩百騎兵緊隨其後，馬蹄聲匯成一片滾雷般的轟鳴，從城門洞裡涌了出去，直撲正在潰逃的長平軍後隊。
長平軍本來就在潰逃，聽到身後傳來的馬蹄聲，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那些落在後面的步卒扔了兵器跪地求饒，白華通看都沒看他們一眼，直追馬平川的中軍大旗。
馬平川騎在黑馬上，一邊跑一邊回頭張望。
當他看到那面「蕭」字旗和緊隨其後的兩百騎兵時，眼睛都紅了。
兩百人！
就兩百人，敢追著他兩千人打！
可他還真沒辦法。
潰兵如山倒，這種情況下別說反打，能把隊伍收攏起來都算他有本事。
白華通追了差不多五里路，一路上斬殺了落在後面的敵軍百餘人，看到前方出現了山道的入口，才勒住了馬。
「行了，五里到了。」
他一抬手，示意騎兵停下。
回頭望去，通往長平縣的官道上橫七豎八全是長平軍丟棄的兵器、旗幟和輜重。那面黑底紅字的「馬」字旗也被人扔在了路上，被馬蹄踩得滿是泥濘。
白華通讓人把那面旗撿了起來，掛在馬鞍旁邊，撥轉馬頭回了城。
南門城樓上。
蕭劍揚依然站在垛口後面。
城下的戰場上一片狼藉。
長平軍留下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護城河邊和城門前，粗略一數至少有四五百具。還有不少傷兵在地上哀嚎打滾，聲音悽厲。
醫療隊的女兵們已經出城了，在屍體堆里翻找著還有氣的傷員。
楚醫苒也在其中。
她蹲在一個斷了腿的長平軍士卒面前，用烈酒沖洗傷口，然後熟練地縫合包紮。那士卒疼得渾身抽搐，但咬著木棍不敢吭聲。
他心裡清楚，眼前這個女人是在救他的命。
楚醫苒縫好最後一針，直起身子，看了一眼周圍的慘狀，眉頭皺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平淡的表情，走向下一個傷員。
城樓上，白華通大步走了回來，手裡拎著那面沾滿泥濘的「馬」字旗。
「蕭兄，追了五里，斬殺一百餘人，馬平川跑了。」
他將旗幟扔在蕭劍揚腳邊，抱拳道：「幸不辱命。」
蕭劍揚低頭看了一眼那面旗，點了點頭：「辛苦了。白字營的弟兄傷亡如何？」
「傷了三個，都是輕傷，沒有陣亡。」
白華通咧嘴笑了一下，「那幫潰兵跑得比兔子還快，根本沒回頭看一眼。有幾個回頭的，也被弩箭射翻了。」
蕭劍揚：「去歇著吧。」
白華通應了一聲，轉身下了城樓。
城頭上的蕭家軍士卒們這時候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有人一屁股坐在垛口下面，靠著城牆大口喘氣；有人把手裡的弩放在一邊，用力揉著拉弦拉到酸痛的手臂；還有人趴在垛口上看著城外屍橫遍野的戰場，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一仗，打得漂亮。
從頭到尾，長平軍連城牆的邊都沒摸到。
而蕭家軍的傷亡微乎其微。
只有幾個新兵在投擲天罰的時候被流矢擦傷了手臂，還有就是白字營追出去傷了的那三個騎兵。除此之外，再無傷亡。
可每個人的反應不一樣。
蕭家軍的老兵們還算沉穩。他們在猛虎嶺經歷過更大的陣仗，對天罰的威力心裡有底。打完仗之後該檢查弩機的檢查弩機，該補充箭矢的補充箭矢，有條不紊。
但那些新兵和之前投降過來的縣兵降卒就不一樣了。
「娘的，這仗打得也太痛快了！」
一個原縣兵降卒把頭盔往地上一頓，滿臉通紅，眼睛裡全是興奮，「兩千多人來打咱們，連城牆都沒摸到就跑了！老子守城守了這麼多年，頭一回打這麼順的仗！」
「可不是嘛！你是沒看見，剛才那個馬平川的臉都綠了！他以為帶兩千人來就能把咱們嚇住，結果天罰一炸，跑得比誰都快！」
另一個新兵接話，唾沫星子飛濺。
「以前在縣兵營的時候，碰到這種陣仗，早就不敢打了。現在跟著蕭大人，兩千人都能給打回去，太他娘的提氣了！」
旁邊一個老兵聽著他們吹牛，嗤笑了一聲：「行了行了，少吹兩句。那是你們沒趕上猛虎嶺那一仗，那才叫狠。今天這一仗，蕭大人都沒怎麼動真格的。」
話雖這麼說，老兵臉上也帶著笑。
他一邊擦拭弩機上的灰塵，一邊偷偷看了一眼城樓上的那個身影。
蕭劍揚站在那裡，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看不出喜怒。
老兵心裡暗暗嘀咕：跟著這樣的人打仗，踏實。
小杏這時候氣喘吁吁地跑上了城樓。
她剛才一直在城下負責往城頭搬運弩箭和天罰，來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額頭上全是汗，兩頰紅撲撲的。
「大人，弩箭還剩下六成，天罰用了三十二枚，庫房裡還有——」
蕭劍揚抬手打斷了她：「先讓人把庫房搬到城頭上來補滿。另外，讓人把城下那些長平軍留下的兵器都收攏起來，能用的挑出來，不能用的送到鐵匠營回爐。」
小杏愣了一下：「那城外的屍體……」
「長平軍的屍體，拉到東邊那片荒坡上挖個大坑埋了，別留在城外招瘟疫。傷兵讓楚醫官看著處理，能救的就救，救不了的給個痛快。」
蕭劍揚說完，轉身下了城樓。
他走得不快，步子穩當，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但他走下最後一節台階的時候，城頭上忽然響起了一陣歡呼。
那歡呼聲不是誰組織的，是自發的。
先是從一個新兵嘴裡冒出來，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最後整個南門城頭上的蕭家軍士卒全都跟著吼了起來。
「蕭家軍萬勝！」
「蕭大人萬勝！」
聲音匯聚在一起，震得城牆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蕭劍揚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時的表情，繼續朝縣衙走去。
……
縣衙大堂里，林清雪已經在等著了。
她腰間長劍還帶著出鞘時留下的痕跡，顯然剛才城裡戒嚴的時候也沒閒著。看到蕭劍揚進來，她抱拳行禮：「大人，城內沒有異常。有幾個趁亂想偷東西的潑皮，已經被關進大牢了。」
「嗯。」蕭劍揚在案桌後面坐下，「你那邊有沒有傷亡？」
「沒有。娘子軍的姐妹們都守在各自的崗位上，沒有接到出戰命令。」
林清雪說完，頓了頓，目光在蕭劍揚臉上掃了一下。
「大人，城外打贏了？」
蕭劍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馬平川退了。白華通追出去斬了一百多，繳了一批兵器。」
林清雪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她跟了蕭劍揚這麼久，對他的性子已經很了解了。能讓他用「退了」這兩個字來形容的仗，十有八九是大勝。但他自己從來不會用「大勝」這種字眼，不管贏了多大的仗，到了他嘴裡都輕描淡寫得像吃了頓飯。
林清雪在心裡默默算了算今天的傷亡和繳獲，暗暗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白慕意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大步走了進來。她已經在娘子軍里待了幾天，雖然還沒通過三個月的考核，但林清雪破例讓她參與了這次城內的戒嚴任務。
「蕭大人！」
白慕意一進門就抱拳行禮，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我聽說城外打贏了！兩千多人被咱們打跑了！是真的嗎？」
蕭劍揚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白慕意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跟著蕭大人肯定能打勝仗！」
她轉身對林清雪說，「清雪姐，我剛才在糧倉那邊值守的時候，聽幾個老兵說，我哥帶著白字營出城追殺，把馬平川的帥旗都奪回來了？」
林清雪微微點頭：「奪回來了。」
白慕意攥緊了拳頭，臉上的笑容怎麼都收不住。
她想起幾天前在縣衙大堂里，蕭劍揚跟她說的那句話——「你若真想在軍中立足，先跟著林清雪練三個月。三個月後，若你能通過考核，我讓你帶一隊人馬。」
當時她雖然答應了，但心裡多少有點不服氣。她覺得自己從小練武，劍法在同齡人里也算出挑，憑什麼要多等三個月？
現在她明白了。
今天這一仗，從頭到尾她都只是在城裡守糧倉，連敵人的影子都沒看見。可她光是聽城頭上退下來的老兵講戰鬥經過，就覺得頭皮發麻。
從一百步的弩箭齊射，到五十步的弓箭壓制，再到三十步的天罰收割，最後是她哥帶著騎兵出城追殺。
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沒有一步是多餘的。
這種仗，跟她以前想像的單打獨鬥、陣前斗將，完全是兩碼事。
林清雪看了她一眼，淡淡開口：「今天的仗，你怎麼看？」
白慕意愣了一下，隨即認真想了想：「末將覺得……蕭大人用兵，跟別人不一樣。別人守城是一股腦把能用上的全用上，蕭大人是一層一層來，每一層都有每一層的用處。」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蕭大人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馬平川會怎麼打。投石器明明是剛做出來的，可蕭大人偏偏選在今天讓人抬上城樓。是不是早就準備好了？」
林清雪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蕭劍揚放下茶碗，看了一眼白慕意。
「想明白了？」
白慕意立刻站直了：「想明白了一點。」
「一點就夠了。」
蕭劍揚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地圖前，語氣平淡，「剩下的，以後慢慢想。」
白慕意看著他站在地圖前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這個人，看著跟她差不多年紀，可做起事來老辣得像個打了幾十年仗的老將。
難怪她哥說，有些人生來就是幹大事的。
……
下午的時候，城外戰場的清理工作基本完成了。
長平軍留下的屍體被拉到東邊荒坡上挖坑掩埋，傷兵經過楚醫苒的救治之後，能活下來的被關進了臨時俘虜營，等傷好了再做安排。
繳獲的兵器、甲冑、旗幟堆在縣衙院子裡，像一座小山。
白華通帶人清點了一遍，來向蕭劍揚稟報：「蕭兄，繳獲制式長矛三百二十桿，彎刀一百八十把，弓八十張，箭矢兩千餘支，盾牌兩百餘面，完好甲冑六十副。還有糧草輜重十餘車，都是馬平川從長平縣帶出來的。」
蕭劍揚看了一眼清單：「兵器挑好的補充到各營，剩下的送到鐵匠營回爐。糧草分一半給百姓，被燒了村子的那幾戶人家，每家多發一斗米。」
白華通點頭，又問：「那些俘虜怎麼辦？一共有八十幾個傷兵，等傷好了，是放了還是……」
「願意留下的，編入新兵營。不願意留下的，放回去。」
蕭劍揚的語氣很淡，「不過放回去之前，讓他們看看咱們的傷兵營和糧倉。」
白華通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蕭劍揚的用意。
讓他們看看傷兵營，是讓他們知道蕭家軍連敵人的傷兵都救。讓他們看看糧倉，是讓他們知道東霜縣不缺糧。
這些人回去之後，自然會把看到的散布出去。
這不是放俘虜，是放活GG。
「蕭兄，你這招可夠損的。」
白華通忍不住笑了。
蕭劍揚沒有接話，只是把清單還給他，繼續低頭看公文。
白華通知趣地退了出去。
走出縣衙大門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這個比他小了不少的年輕人，用一場乾淨利落的守城戰，把一個帶了兩千人來的游擊將軍打得丟盔棄甲。
然後他坐在這裡，不喜不怒，繼續批公文。
白華通在心裡把蕭劍揚跟自己在邊軍見過的所有將領都對比了一遍，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
那些人都比不上。
不是差一點，是差遠了。
……
城樓下很快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趙鐵錘光著膀子，身上只套了一件滿是火星燙痕的皮圍裙，帶頭扛著一個大傢伙上了城樓。他身後跟著十幾個鐵匠營的學徒，兩人一組，扛著七八具同樣的鐵傢伙，吭哧吭哧地沿著台階往上爬。
「蕭大人，東西來了！」
趙鐵錘把那鐵傢伙往垛口旁邊一放，鐵器磕在石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白華通湊過去看了一眼。
這東西他從沒見過。
底座是一根粗壯的鐵柱，上面架著一個可以左右轉動的鐵臂，鐵臂頂端是一個鐵斗，形狀像一口被斜著削去一半的鐵鍋。鐵臂下面連著一根粗大的皮索和鐵製扳機，結構看著複雜，但原理一目了然——皮索拉滿，扳機一扣，鐵斗里的東西就會被彈射出去。
「這是啥？」
白華通忍不住問。
趙鐵錘一邊給鐵臂上油，一邊咧嘴笑道：「蕭大人管它叫投石器，是蕭大人前段時間抽空畫的圖紙，前天才剛打出第一批樣品。跟天罰配合著用的，能把陶罐天罰打出兩三百步遠。」
兩三百步。
白華通倒吸了一口涼氣。
天罰的威力他是親眼見過的，一個陶罐扔進人堆里，方圓十幾步內非死即傷。可之前天罰只能靠人力投擲，扔得最遠的也就三四十步。要是有了這投石器，就能把天罰直接砸進敵軍的陣列深處，炸對方的指揮部和精銳隊。
這東西要是早幾天有……
白華通轉頭看了一眼城下正在重新集結的長平軍，嘴角抽了一下。
現在也不晚。
蕭劍揚走到一具投石器旁邊，伸手握住鐵臂，試了一下轉動的靈活度。又拉了拉皮索，感受了一下張力。然後點了點頭：「裝彈。」
一個學徒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陶罐天罰過來，放進鐵斗里。另一個學徒拉動皮索，一直拉到扳機卡住為止。
蕭劍揚雙手握住投石器的鐵臂，調整角度，瞄準了城下。
城下，馬平川正在重整隊伍。
撞木隊被打殘了，他索性不再撞門，改成了全線強攻。五六架雲梯被抬到陣前，盾牌手在雲梯兩側結陣，弓手跟在後面，準備壓制城頭上的火力。兩三千人排成了一個巨大的扇形，準備從南門正面同時撲上來。
馬平川騎著黑馬站在陣後，鬼頭大刀橫在鞍前，臉色陰沉。
「這一次，老子看你怎麼守。」
他咬著牙，自言自語。
刀疤臉用一塊破布捂著額頭上的傷口，湊過來說：「將軍，剛才兄弟們折了兩三百個，士氣有點低落。要不……圍而不攻？等他們糧盡了再說？」
「閉嘴。」
馬平川冷著臉，「一個破縣城，打了半個時辰拿不下來，以後誰還怕咱們？剛才就是吃了天罰的虧，這一輪讓弓手先把城頭上的投手射住，天罰就扔不下來。沒了天罰，他們還有什麼？」
他一抖韁繩，策馬上前幾步，舉起鬼頭大刀。
「全軍聽令！這一次不管傷亡多大，必須給我拿下南門！第一個登上城頭的，賞銀五百兩！砍下蕭劍揚腦袋的，賞銀一千兩！」
重賞之下，長平軍士卒們眼裡的恐懼被貪慾壓了下去，紛紛握緊了兵器，準備發起第二次衝鋒。
就在這時，馬平川看到城頭上冒出一股白煙。
不是硝煙，是引線燃燒冒出的那種白煙。
他愣了一下。
這距離至少有兩百步，弓箭都夠不著，天罰怎麼可能——
他還沒來得及想完，一個黑點就從城頭上飛了起來。
黑點在灰濛濛的天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越飛越近，越飛越大。
馬平川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清了。
那是一個陶罐。
引線已經燒到了盡頭，在空中留下最後一絲火星。
然後，陶罐落在了距離他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轟！！
火光炸開，泥土碎石像暴雨一樣掀了起來。站在那個位置的十幾個長平軍弓手被衝擊波直接掀翻，慘叫著倒了一地。
馬平川的戰馬被爆炸聲驚得人立而起，差點把他甩下去。他死死拽住韁繩，臉上被飛濺的碎石子劃出好幾道血口子，狼狽不堪。
「這他娘的——怎麼可能！」
他瞪圓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兩百步！
他們把天罰打到了兩百步外！
城頭上，趙鐵錘興奮得一拍大腿：「中了！蕭大人，打中了！」
蕭劍揚沒有說話，只是重新調整了一下投石器的角度，對旁邊的學徒說：「繼續裝彈。目標，敵軍弓手陣。」
「是！」
七八具投石器同時開始裝彈。
趙鐵錘在每一具投石器旁邊都安排了一個熟練的鐵匠學徒負責瞄準和發射，另外配兩個輔助的負責裝彈和調整。雖然都是第一次實戰，但在鐵匠營里已經試射過幾十次，操作起來還算熟練。
引線點燃，扳機扣動，鐵臂彈起。
七八個陶罐同時從城頭上飛了出去，在天空中劃出七八道弧線，像一群黑色的烏鴉，撲向城下的長平軍陣地。
轟！轟轟！轟轟轟！
爆炸聲此起彼伏，長平軍的弓手陣瞬間變成了一片火海。還沒等他們射出一支箭，陶罐天罰就把他們的陣型炸得七零八落。弓手們丟掉弓箭抱頭四散，盾牌手們也被炸得東倒西歪，原本嚴整的攻擊陣型在短短几十息內就亂了套。
馬平川騎在馬上，臉色鐵青得快要滴出水來。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精心布置的弓手陣被炸成了篩子，又眼睜睜看著那些抬雲梯的步卒在失去弓手掩護之後，被城頭上的弩箭一排一排地射倒。
南門外，遍地都是屍體和哀嚎的傷兵。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的焦臭和血腥氣。
「將軍！」
刀疤臉捂著頭上的傷口，聲音都變了調，「不行啊將軍！他們有那玩意兒，咱們根本沖不上去！再打下去，弟兄們就全折在這兒了！」
馬平川握著韁繩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怒。
他不甘心。
帶了三千人出來，連座破縣城都拿不下來，以後還怎麼在北境混？
可他不是傻子。
眼前的局面，他看得比誰都清楚。
蕭劍揚手裡有那投石器和天罰，守城的火力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別說兩個時辰，就是再給他兩天，也未必能拿下東霜縣。
更何況，他的傷亡已經接近了三成。
打仗的人都知道，傷亡超過三成，士氣就崩了。現在還能撐著沒跑，全靠他馬平川的積威撐著。一旦再來一輪天罰，不用蕭劍揚動手，這些士卒自己就潰了。
馬平川咬碎了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撤。」
刀疤臉如蒙大赦，轉身就喊：「撤！全軍撤退！」
已經不需要他喊了。
長平軍的士卒們聽到撤退的命令，丟下兵器、盾牌、雲梯，轉身就跑。有人跑得急絆倒在地上，被後面湧上來的人踩得慘叫連連。有人為了爭道大打出手，甚至拔刀相向。
兩千多人的隊伍，撤退的時候比衝鋒的時候還亂。
城頭上，白華通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
「這就是馬平川的兵？軍紀渙散成這樣，也敢來攻城。」
蕭劍揚站在垛口後面，目光越過潰逃的敵軍，落在那面正在倉皇后撤的黑底「馬」字旗上。
「白兄。」
「在。」
「帶兩百騎兵出城，追他五里。」
蕭劍揚的聲音平靜，但白華通從這平靜里聽出了殺意，「記住，只追五里。五里之後，不管殺了多少，掉頭回來。」
白華通抱拳：「是！」
他轉身大步走下城樓，翻身上馬，點齊了兩百名白字營的騎兵。這兩百人全是邊軍老兵，馬上功夫紮實，用的都是新配的制式環首刀和滑輪弩，戰馬也全都釘了馬蹄鐵，在碎石路上跑得又快又穩。
城門緩緩打開，吊橋放下。
白華通一夾馬腹，率先沖了出去。
兩百騎兵緊隨其後，馬蹄聲匯成一片滾雷般的轟鳴，從城門洞裡涌了出去，直撲正在潰逃的長平軍後隊。
長平軍本來就在潰逃，聽到身後傳來的馬蹄聲，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那些落在後面的步卒扔了兵器跪地求饒，白華通看都沒看他們一眼，直追馬平川的中軍大旗。
馬平川騎在黑馬上，一邊跑一邊回頭張望。
當他看到那面「蕭」字旗和緊隨其後的兩百騎兵時，眼睛都紅了。
兩百人！
就兩百人，敢追著他兩千人打！
可他還真沒辦法。
潰兵如山倒，這種情況下別說反打，能把隊伍收攏起來都算他有本事。
白華通追了差不多五里路，一路上斬殺了落在後面的敵軍百餘人，看到前方出現了山道的入口，才勒住了馬。
「行了，五里到了。」
他一抬手，示意騎兵停下。
回頭望去，通往長平縣的官道上橫七豎八全是長平軍丟棄的兵器、旗幟和輜重。那面黑底紅字的「馬」字旗也被人扔在了路上，被馬蹄踩得滿是泥濘。
白華通讓人把那面旗撿了起來，掛在馬鞍旁邊，撥轉馬頭回了城。
南門城樓上。
蕭劍揚依然站在垛口後面。
城下的戰場上一片狼藉。
長平軍留下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護城河邊和城門前，粗略一數至少有四五百具。還有不少傷兵在地上哀嚎打滾，聲音悽厲。
醫療隊的女兵們已經出城了，在屍體堆里翻找著還有氣的傷員。
楚醫苒也在其中。
她蹲在一個斷了腿的長平軍士卒面前，用烈酒沖洗傷口，然後熟練地縫合包紮。那士卒疼得渾身抽搐，但咬著木棍不敢吭聲。
他心裡清楚，眼前這個女人是在救他的命。
楚醫苒縫好最後一針，直起身子，看了一眼周圍的慘狀，眉頭皺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平淡的表情，走向下一個傷員。
城樓上，白華通大步走了回來，手裡拎著那面沾滿泥濘的「馬」字旗。
「蕭兄，追了五里，斬殺一百餘人，馬平川跑了。」
他將旗幟扔在蕭劍揚腳邊，抱拳道：「幸不辱命。」
蕭劍揚低頭看了一眼那面旗，點了點頭：「辛苦了。白字營的弟兄傷亡如何？」
「傷了三個，都是輕傷，沒有陣亡。」
白華通咧嘴笑了一下，「那幫潰兵跑得比兔子還快，根本沒回頭看一眼。有幾個回頭的，也被弩箭射翻了。」
蕭劍揚：「去歇著吧。」
白華通應了一聲，轉身下了城樓。
城頭上的蕭家軍士卒們這時候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有人一屁股坐在垛口下面，靠著城牆大口喘氣；有人把手裡的弩放在一邊，用力揉著拉弦拉到酸痛的手臂；還有人趴在垛口上看著城外屍橫遍野的戰場，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一仗，打得漂亮。
從頭到尾，長平軍連城牆的邊都沒摸到。
而蕭家軍的傷亡微乎其微。
只有幾個新兵在投擲天罰的時候被流矢擦傷了手臂，還有就是白字營追出去傷了的那三個騎兵。除此之外，再無傷亡。
可每個人的反應不一樣。
蕭家軍的老兵們還算沉穩。他們在猛虎嶺經歷過更大的陣仗，對天罰的威力心裡有底。打完仗之後該檢查弩機的檢查弩機，該補充箭矢的補充箭矢，有條不紊。
但那些新兵和之前投降過來的縣兵降卒就不一樣了。
「娘的，這仗打得也太痛快了！」
一個原縣兵降卒把頭盔往地上一頓，滿臉通紅，眼睛裡全是興奮，「兩千多人來打咱們，連城牆都沒摸到就跑了！老子守城守了這麼多年，頭一回打這麼順的仗！」
「可不是嘛！你是沒看見，剛才那個馬平川的臉都綠了！他以為帶兩千人來就能把咱們嚇住，結果天罰一炸，跑得比誰都快！」
另一個新兵接話，唾沫星子飛濺。
「以前在縣兵營的時候，碰到這種陣仗，早就不敢打了。現在跟著蕭大人，兩千人都能給打回去，太他娘的提氣了！」
旁邊一個老兵聽著他們吹牛，嗤笑了一聲：「行了行了，少吹兩句。那是你們沒趕上猛虎嶺那一仗，那才叫狠。今天這一仗，蕭大人都沒怎麼動真格的。」
話雖這麼說，老兵臉上也帶著笑。
他一邊擦拭弩機上的灰塵，一邊偷偷看了一眼城樓上的那個身影。
蕭劍揚站在那裡，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看不出喜怒。
老兵心裡暗暗嘀咕：跟著這樣的人打仗，踏實。
小杏這時候氣喘吁吁地跑上了城樓。
她剛才一直在城下負責往城頭搬運弩箭和天罰，來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額頭上全是汗，兩頰紅撲撲的。
「大人，弩箭還剩下六成，天罰用了三十二枚，庫房裡還有——」
蕭劍揚抬手打斷了她：「先讓人把庫房搬到城頭上來補滿。另外，讓人把城下那些長平軍留下的兵器都收攏起來，能用的挑出來，不能用的送到鐵匠營回爐。」
小杏愣了一下：「那城外的屍體……」
「長平軍的屍體，拉到東邊那片荒坡上挖個大坑埋了，別留在城外招瘟疫。傷兵讓楚醫官看著處理，能救的就救，救不了的給個痛快。」
蕭劍揚說完，轉身下了城樓。
他走得不快，步子穩當，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但他走下最後一節台階的時候，城頭上忽然響起了一陣歡呼。
那歡呼聲不是誰組織的，是自發的。
先是從一個新兵嘴裡冒出來，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最後整個南門城頭上的蕭家軍士卒全都跟著吼了起來。
「蕭家軍萬勝！」
「蕭大人萬勝！」
聲音匯聚在一起，震得城牆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蕭劍揚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時的表情，繼續朝縣衙走去。
……
縣衙大堂里，林清雪已經在等著了。
她腰間長劍還帶著出鞘時留下的痕跡，顯然剛才城裡戒嚴的時候也沒閒著。看到蕭劍揚進來，她抱拳行禮：「大人，城內沒有異常。有幾個趁亂想偷東西的潑皮，已經被關進大牢了。」
「嗯。」蕭劍揚在案桌後面坐下，「你那邊有沒有傷亡？」
「沒有。娘子軍的姐妹們都守在各自的崗位上，沒有接到出戰命令。」
林清雪說完，頓了頓，目光在蕭劍揚臉上掃了一下。
「大人，城外打贏了？」
蕭劍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馬平川退了。白華通追出去斬了一百多，繳了一批兵器。」
林清雪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她跟了蕭劍揚這麼久，對他的性子已經很了解了。能讓他用「退了」這兩個字來形容的仗，十有八九是大勝。但他自己從來不會用「大勝」這種字眼，不管贏了多大的仗，到了他嘴裡都輕描淡寫得像吃了頓飯。
林清雪在心裡默默算了算今天的傷亡和繳獲，暗暗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白慕意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大步走了進來。她已經在娘子軍里待了幾天，雖然還沒通過三個月的考核，但林清雪破例讓她參與了這次城內的戒嚴任務。
「蕭大人！」
白慕意一進門就抱拳行禮，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我聽說城外打贏了！兩千多人被咱們打跑了！是真的嗎？」
蕭劍揚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白慕意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跟著蕭大人肯定能打勝仗！」
她轉身對林清雪說，「清雪姐，我剛才在糧倉那邊值守的時候，聽幾個老兵說，我哥帶著白字營出城追殺，把馬平川的帥旗都奪回來了？」
林清雪微微點頭：「奪回來了。」
白慕意攥緊了拳頭，臉上的笑容怎麼都收不住。
她想起幾天前在縣衙大堂里，蕭劍揚跟她說的那句話——「你若真想在軍中立足，先跟著林清雪練三個月。三個月後，若你能通過考核，我讓你帶一隊人馬。」
當時她雖然答應了，但心裡多少有點不服氣。她覺得自己從小練武，劍法在同齡人里也算出挑，憑什麼要多等三個月？
現在她明白了。
今天這一仗，從頭到尾她都只是在城裡守糧倉，連敵人的影子都沒看見。可她光是聽城頭上退下來的老兵講戰鬥經過，就覺得頭皮發麻。
從一百步的弩箭齊射，到五十步的弓箭壓制，再到三十步的天罰收割，最後是她哥帶著騎兵出城追殺。
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沒有一步是多餘的。
這種仗，跟她以前想像的單打獨鬥、陣前斗將，完全是兩碼事。
林清雪看了她一眼，淡淡開口：「今天的仗，你怎麼看？」
白慕意愣了一下，隨即認真想了想：「末將覺得……蕭大人用兵，跟別人不一樣。別人守城是一股腦把能用上的全用上，蕭大人是一層一層來，每一層都有每一層的用處。」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蕭大人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馬平川會怎麼打。投石器明明是剛做出來的，可蕭大人偏偏選在今天讓人抬上城樓。是不是早就準備好了？」
林清雪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蕭劍揚放下茶碗，看了一眼白慕意。
「想明白了？」
白慕意立刻站直了：「想明白了一點。」
「一點就夠了。」
蕭劍揚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地圖前，語氣平淡，「剩下的，以後慢慢想。」
白慕意看著他站在地圖前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這個人，看著跟她差不多年紀，可做起事來老辣得像個打了幾十年仗的老將。
難怪她哥說，有些人生來就是幹大事的。
……
下午的時候，城外戰場的清理工作基本完成了。
長平軍留下的屍體被拉到東邊荒坡上挖坑掩埋，傷兵經過楚醫苒的救治之後，能活下來的被關進了臨時俘虜營，等傷好了再做安排。
繳獲的兵器、甲冑、旗幟堆在縣衙院子裡，像一座小山。
白華通帶人清點了一遍，來向蕭劍揚稟報：「蕭兄，繳獲制式長矛三百二十桿，彎刀一百八十把，弓八十張，箭矢兩千餘支，盾牌兩百餘面，完好甲冑六十副。還有糧草輜重十餘車，都是馬平川從長平縣帶出來的。」
蕭劍揚看了一眼清單：「兵器挑好的補充到各營，剩下的送到鐵匠營回爐。糧草分一半給百姓，被燒了村子的那幾戶人家，每家多發一斗米。」
白華通點頭，又問：「那些俘虜怎麼辦？一共有八十幾個傷兵，等傷好了，是放了還是……」
「願意留下的，編入新兵營。不願意留下的，放回去。」
蕭劍揚的語氣很淡，「不過放回去之前，讓他們看看咱們的傷兵營和糧倉。」
白華通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蕭劍揚的用意。
讓他們看看傷兵營，是讓他們知道蕭家軍連敵人的傷兵都救。讓他們看看糧倉，是讓他們知道東霜縣不缺糧。
這些人回去之後，自然會把看到的散布出去。
這不是放俘虜，是放活GG。
「蕭兄，你這招可夠損的。」
白華通忍不住笑了。
蕭劍揚沒有接話，只是把清單還給他，繼續低頭看公文。
白華通知趣地退了出去。
走出縣衙大門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這個比他小了不少的年輕人，用一場乾淨利落的守城戰，把一個帶了兩千人來的游擊將軍打得丟盔棄甲。
然後他坐在這裡，不喜不怒，繼續批公文。
白華通在心裡把蕭劍揚跟自己在邊軍見過的所有將領都對比了一遍，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
那些人都比不上。
不是差一點，是差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