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欺人太甚，爆殺！
馬平川一腳踹翻了跪在面前報信的士卒，轉身大步走出大堂。
院子裡，幾個心腹將領已經聞訊趕來，個個面色凝重。周魁被抬下去的時候，那滿嘴的血和斷舌的慘狀，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將軍，東霜縣那姓蕭的欺人太甚！」
一個臉上帶刀疤的漢子率先開口，聲音粗糲，「周魁是咱們長平軍的副將，他說割舌頭就割舌頭，這分明是沒把咱們長平軍放在眼裡！」
「就是！將軍，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另一個瘦高個也附和道，「要是傳出去，咱們長平軍在道上還怎麼混？誰還怕咱們？」
馬平川站在台階上，臉上的橫肉一跳一跳的。
他沒有說話，但攥在刀柄上的手指關節已經捏得發白。
「老周帶了十個人去的，那姓蕭的只放了他一個回來，剩下的全扣在東霜縣了。」刀疤臉繼續說道，聲音壓低了，「將軍，這不是打咱們的臉嗎？」
「閉嘴！」
馬平川猛地吼了一聲，震得院子裡的老槐樹都抖了幾下。
他喘著粗氣，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打臉？他割的是周魁的舌頭，打的是我馬平川的臉！」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馬平川在長平縣待了這麼久，還沒人敢這麼對我。」
瘦高個上前一步：「將軍，屬下願帶五百人，連夜奔襲東霜縣，把那姓蕭的腦袋摘回來！」
「五百人？」馬平川冷笑一聲，「你沒聽說猛虎嶺的事？北狄一千多人都讓他全殲了，你五百人去送死？」
瘦高個臉色一僵，訕訕退了回去。
「那將軍的意思是……」
刀疤臉試探著問。
馬平川走下台階，站在院子中央。
夜風吹得他身上的官袍獵獵作響。他抬起頭，看著東邊天空上隱隱泛起的魚肚白，沉默了很久。
「他能在猛虎嶺吃掉北狄一千人，靠的是伏擊。」
馬平川忽然開口，語氣比剛才冷靜了不少，但那股冷意反而更滲人。
「猛虎嶺那個地形我知道，峽谷狹窄，兩邊山高林密，大軍進去展不開，確實容易被打埋伏。巴圖魯和哈爾巴拉都是打老了仗的人，一樣栽在那裡，說明姓蕭的在伏擊上確實有兩下子。」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著幾個心腹。
「但東霜縣不一樣。」
「東霜縣城牆不高，護城河也不寬，周圍一片平地，無險可守。他那些天罰也好、神弩也好，在守城的時候能發揮的威力有限。」
刀疤臉眼睛一亮：「將軍的意思是……強攻？」
「強攻個屁！」
馬平川罵了一句，「他手裡有兩千多人，雖然大半是新兵，但架不住他有天罰。咱們要是正面強攻，傷亡肯定小不了。」
「那……」
「圍！」
馬平川吐出一個字，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老子三千人，圍他一個小縣城綽綽有餘。圍而不攻，斷他的糧道，堵他的水源。東霜縣剛經過戰亂，城裡的存糧能有多少？耗他個十天半個月，等他糧盡援絕，自己就亂了。」
幾個心腹對視一眼，紛紛點頭。
「將軍高明！」
「圍城是好辦法！他那些天罰再厲害，總不能當飯吃！」
「等他們餓得腿軟了，咱們再打進去，一個衝鋒就能拿下！」
馬平川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安靜。
「別高興得太早。姓蕭的不是傻子，他能把東霜縣治理成現在這樣，肯定在城防上做了準備。而且……」
他頓了頓，眼神陰鷙，「他能跟女真人結盟，就說明他背後有外援。萬一咱們圍城圍到一半，女真的騎兵從背後殺過來，那可就麻煩了。」
刀疤臉愣了一下：「那怎麼辦？」
馬平川沉吟片刻，開口問道：「斥候回來了沒有？東霜縣附近有沒有女真人的營地？」
一個心腹回道：「昨天派出去的斥候還沒回來。不過之前探到的消息，女真的虎部落營地在東北方向，離東霜縣至少有兩三天的路程。就算姓蕭的派人求援，女真人趕到也得要時間。」
「兩三天……」
馬平川眯起眼睛，在心裡盤算著。
「夠了。」
他下了決心，轉身大步走回堂內，「傳令下去，全軍整備，明天一早出發！」
「刀疤，你帶五百人打頭陣，給我把東霜縣北邊的幾個村子先掃了，斷了他們從北邊調糧的路子。」
「是！」
「瘦猴，你帶三百人繞到東霜縣西邊，守住通往長平縣的山道。萬一有人想從西邊跑，一個都不許放過去。」
「是！」
「其餘人馬隨我走中路，直撲東霜縣南門。」
馬平川說完，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森然，「都給我記住了，這次去不是打劫，是立威！我要讓北境所有人都知道，得罪我馬平川，是什麼下場！」
「是！」
一眾心腹齊聲應諾，轉身出去點兵了。
馬平川獨自站在大堂里，看著柱子上被鬼頭刀劈出的豁口，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蕭劍揚……」
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笑。
「老子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
東霜縣。
天剛蒙蒙亮，城門還緊閉著。
城頭上的守軍裹著棉襖，抱著長矛，警惕地盯著城外的動靜。自從蕭劍揚下令加強戒備以來，城防的輪班從一天兩班改成了三班，每班四個時辰，確保城頭上隨時都有足夠的守軍。
忽然，一個眼尖的士卒指著北邊的方向喊了一聲：「有煙！」
幾個守軍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北邊幾里外升起一股黑煙，濃得刺眼，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格外顯眼。
「那不是小劉莊的方向嗎？」
「對！就是小劉莊！怎麼這麼大的煙？」
「快！快去稟報蕭大人！」
片刻之後，蕭劍揚出現在了城頭上。
他披著一件深色的棉袍，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臉上還帶著一絲剛被叫醒的冷意。
林清雪跟在他身側，腰懸長劍，面色沉靜。
蕭劍揚站在城垛後面，眯起眼睛看著北邊那股黑煙。
「什麼時候發現的？」
「回大人，就是剛才。那股煙起來得很快，不像是尋常的炊煙。」
蕭劍揚沒有說話。
他盯著那股黑煙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白華通呢？」
「白千總在軍營。」
「叫他過來。」
不一會兒，白華通大步流星地上了城頭。他在邊軍待了多年，對這種緊急召集的動靜再熟悉不過，一上城頭就直接問：「蕭兄，出事了？」
蕭劍揚指了指北邊的黑煙：「你看。」
白華通順著方向看過去，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煙……不像是失火。失火的煙散，這股煙又黑又直，像是有人在放火燒村子。」
他轉頭看向蕭劍揚，臉色凝重，「蕭兄，有人在咱們北邊搞事。」
蕭劍揚點頭，又朝西邊看了一眼。
就在這時，西邊的山道上也升起了一股煙，比北邊那股東略淡一些，但同樣不正常。
「西邊也有。」
蕭劍揚的聲音平靜，但白華通聽得出來，這份平靜底下壓著什麼。
「北邊和西邊同時出事，不是巧合。」
蕭劍揚轉過身，不再看那股黑煙。
「有人要對東霜縣動手。」
白華通臉色一變：「北狄人？」
「不一定是北狄。」
蕭劍揚一邊往城樓下走，一邊說，「北狄的大隊人馬還在圍幽州，騰不出手來對付咱們這個小縣城。而且北狄騎兵來去如風，不會放火燒村子暴露行蹤。」
白華通跟上他的腳步，腦子裡飛快轉了一圈，忽然想到一個可能。
「是長平縣的人？」
蕭劍揚沒有回答，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林清雪跟在後面，輕聲開口：「大人，周魁被割了舌頭放回去，馬平川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這次來的人，八成是長平軍。」
蕭劍揚走進縣衙大堂，在案桌後面坐下。
「不管來的是誰，既然人家已經打到門口了，就沒有不迎客的道理。」
他拿起毛筆，在一張麻紙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
「清雪，你帶娘子軍負責城內治安。從現在起，全城戒嚴，百姓不得隨意出門。所有街道路口設卡，防止奸細混入。糧倉、水井、軍械庫各加一隊人手，出了岔子，唯你是問。」
「是。」
林清雪接過手令，轉身就走。
她步子很快，腰間長劍的劍鞘輕輕磕在腿側，發出一聲聲脆響。
「白兄。」
蕭劍揚又寫了一張手令，遞給白華通。
「白字營接管南門和西門的所有防務。你們是老兵，知道攻城戰怎麼打。城頭上的弩機全部裝箭，滾木礌石搬到城垛旁邊，火油燒熱了備著。」
白華通接過手令，卻沒有馬上走。
「蕭兄，長平軍要是來的人多，咱們守城沒問題，就是怕他們圍而不攻。東霜縣的存糧……」
「存糧夠吃一個月。」
蕭劍揚打斷了他的話，「而且，我們不會守一個月。」
白華通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馬平川這個人，我在邊軍的時候聽說過。」
蕭劍揚放下毛筆，語氣淡淡，「他手底下三千人，大多是從各處收攏的潰兵和流寇，人數看著多，但軍紀極差。打順風仗的時候一擁而上，一旦遇到硬骨頭，最先亂的就是他們自己。」
他抬頭看著白華通，目光沉靜。
「他想圍城，我們就在城牆上讓他碰得頭破血流。碰疼了，他自己就退了。要是他不退——」
蕭劍揚頓了頓。
「那就讓他別想走了。」
白華通看著蕭劍揚的眼睛，從裡面看到了某種讓他心頭一跳的東西。
他在邊軍待了這麼多年，見過的將領不少。有的勇猛，有的謹慎，有的會算計。但像蕭劍揚這樣，在敵人還沒打到城門口的時候就已經把後手想好的，真不多。
「蕭兄放心，南門和西門交給我。」
白華通抱拳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蕭劍揚又寫了第三張手令。
「小杏。」
「在。」
小杏從門外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緊張，但還算鎮定。跟在蕭劍揚身邊這麼久，類似的陣仗她已經經歷過幾次了。
「把這封信交給斥候隊的王老五，讓他騎最快的馬，走東邊的山路，去虎部落找完顏公主。」
蕭劍揚將信裝進竹筒，用蠟封好，遞給小杏。
「告訴王老五，這封信必須在兩天之內送到。送到了，賞銀五兩。送不到，就別回來了。」
小杏接過竹筒，用力點了點頭：「大人放心，王老五騎術最好，一定送到！」
她轉身跑出大堂，腳步蹬蹬蹬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蕭劍揚獨自坐在大堂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亮了。
但北邊那股黑煙還沒有散，反而更濃了幾分。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地圖前。
那是他手繪的東霜縣周邊地形圖，山勢、河流、道路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從長平縣的位置一路移到東霜縣，然後落在那幾個冒著黑煙的村莊上。
馬平川想圍城。
圍城就圍城。
蕭劍揚的手指在東霜縣北邊和西邊各點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想斷我的糧道？
那得看你有沒有那個牙口。
---
辰時剛過，城頭上的瞭望哨就發現了情況。
南邊的官道上，揚起一大片塵土。
那不是幾匹馬、幾輛車能揚起來的灰，那是大隊人馬行進才能掀起的陣勢。
「來了！」
城頭上的守軍立刻緊張起來，有人握緊了手裡的弩，有人下意識地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
蕭劍揚站在南門城樓的最高處，身後站著白華通和幾個親兵。
他手裡沒有拿兵器，就那樣背著手站著，目光穿過晨霧，落在遠處那片越來越近的塵土上。
人影漸漸清晰了。
打頭的是兩百多個騎馬的，穿得亂七八糟，有穿皮甲的、有穿棉襖的、還有幾個穿著不知從哪兒扒來的邊軍舊甲。兵器也是五花八門，長矛、彎刀、斧頭、鐵叉，什麼都有。
騎隊後面是步卒，黑壓壓一片，粗略一掃，至少有一千五六百人。
隊伍中間打著幾面旗子，最大的一面黑底紅字，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馬」字。
「蕭兄，少說一千八百人。」
白華通低聲說道，語氣沉穩，但目光里透著凝重，「南門這邊先到了小兩千，加上北邊和西邊掃村子的那兩股，馬平川這次是把老本都掏出來了。」
蕭劍揚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隊伍最前面那個騎著一匹黑馬、身披暗紅披風的人身上。
四十出頭的年紀，滿臉橫肉，身材粗壯，腰間掛著一柄鬼頭大刀。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匪氣。
馬平川。
這個人的名字蕭劍揚在邊軍的時候就聽說過。原本是北境一個山寨的匪首，手下有兩三百亡命徒，專門打劫過往商隊。後來北狄打進來，朝廷四處招兵買馬，他就帶著手下投了軍，混了個游擊將軍的頭銜。
說白了，就是換了一身官皮，骨子裡還是那個土匪頭子。
馬平川在城外一里處勒住了馬。
他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的東霜縣城。
城牆不算高，目測也就兩丈出頭。護城河也不寬，這個季節水淺，有些地方都結了冰。城頭上能看到守軍的身影，數量不少，但排列有序，沒有慌亂的樣子。
「將軍，這城牆不咋地，咱們一個衝鋒就能拿下！」
刀疤臉騎著馬湊上來，摩拳擦掌。
馬平川橫了他一眼：「急什麼。」
他抬了抬下巴，朝城頭上努了努嘴，「看見沒有？城頭上那些兵，站得整整齊齊，咱們這麼大隊人馬壓過來，沒一個亂的。這說明人家早有準備。」
刀疤臉順著方向看過去，不以為然：「準備就準備唄。他總共才多少人？咱們可是來了兩千弟兄！真打起來，一人一泡尿都能把這破縣城給淹了。」
馬平川沒理他，策馬上前幾步，衝著城頭喊了一聲。
「城上的聽著！讓你們當家的出來說話！」
聲音粗糲，在晨風裡傳得老遠。
城頭上沒有回應。
守軍們該站崗的站崗，該備弩的備弩，像是根本沒聽到一樣。
馬平川臉色一沉，又喊了一遍：「我乃朝廷欽封游擊將軍馬平川！讓你們當家的出來說話！」
這回，城頭上終於有動靜了。
一個人影出現在城樓正中的垛口後面。
蕭劍揚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兩人一上一下，隔著幾百步的距離，目光撞在一起。
馬平川下意識地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能把北狄人打得落花流水、還敢割了周魁舌頭的人，怎麼著也得是個凶神惡煞的粗豪漢子。再不濟，也是個滿臉殺氣的中年將領。
可城樓上站著的這個人，年輕得不像話。
看著也就二十出頭，臉上沒什麼表情，身上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袍，頭髮簡單束在腦後，整個人站在那裡，沉穩得像一塊嵌在城牆裡的石頭。
「你就是蕭劍揚？」
馬平川仰頭喊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和更多的不屑，「我當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原來是個毛頭小子。」
蕭劍揚看著他，聲音不大，但在城頭上聽得清清楚楚。
「馬平川，你帶兵犯境，燒我村莊，傷我百姓。現在退回去，我可以不追究。」
馬平川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仰頭大笑起來。
「不追究？哈哈哈哈——」
他笑了一陣，猛地收住，臉色一沉。
「小子，你搞清楚狀況。現在是老子帶著兩千人馬站在你城門口，不是你在老子城門口！你一個連品級都沒有的潰兵頭子，割了我副將的舌頭，還敢跟老子說不追究？」
他拔出腰間的鬼頭大刀，刀尖指著城頭上的蕭劍揚。
「今天老子把話撂在這兒。兩條路，你自己選。」
「第一條，開城投降，帶著你的人歸順我馬平川。你給我磕三個響頭，周魁的事我就不追究了，給你個副將噹噹。」
「第二條——」
他手腕一轉，刀刃在陽光下閃出一道寒光。
「老子打進去，把你這破縣城殺個雞犬不留。到時候你想磕頭，就只能在陰曹地府里磕了。」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長平軍士卒們齊聲鼓譟起來，刀槍敲著盾牌，發出一片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城頭上，白華通的臉沉了下來。
他低聲對蕭劍揚說：「蕭兄，這姓馬的太狂了。要不要我派人從西門繞出去，抄他的後路？」
蕭劍揚搖了搖頭。
他依然站在垛口後面，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馬平川。」
他開口了，聲音依然不大，但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你手下的周魁，也是這麼跟我說話的。他的舌頭現在還在東霜縣的狗肚子裡。」
城下的鼓譟聲頓了一下。
「你覺得自己比他多條命？」
這句話一出口，城頭上的蕭家軍士卒們全都挺直了腰杆。
城下的馬平川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不再廢話，撥馬轉身，回到陣中，對刀疤臉一揮手。
「刀疤，給你半個時辰，給我把城門撞開。」
「是！」
刀疤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轉身衝著身後的步卒吼道：「兄弟們，抬撞木！盾牌手前面頂著，給我上！」
長平軍的陣型立刻動了起來。
一百多個盾牌手舉著木盾沖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兩百多個扛著雲梯和撞木的步卒，吶喊著朝南門沖了過來。
城頭上，白華通攥緊了拳頭。
他轉頭看向蕭劍揚。
蕭劍揚依然站在垛口後面，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
他看著城下湧來的敵人，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隊螞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放近了打，一百步內，弩手先動。五十步內，弓箭手跟上。三十步內，天罰招呼。」
白華通聽完這三個數字，心裡最後那一絲擔憂也沒了。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層層遞進，環環相扣。
這不是倉促應戰的打法，這是早就盤算好的殺陣。
城下的長平軍還在往前沖。
盾牌手們貓著腰，把木盾頂在頭頂上，腳步雜沓地沖向南門。
「兩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城樓上的瞭望哨大聲報著距離。
白華通猛地舉起手。
城垛後面，早已蓄勢待發的弩手們同時扣動了扳機。
弩弦崩響，一片密集的破空聲響起，箭雨從城頭傾瀉而下，瞬間覆蓋了沖在最前面的盾牌陣。盾牌能擋住弓箭，卻擋不住滑輪弩的穿透力。第一輪齊射過後，盾牌陣里傳來一片慘叫，十幾個盾牌手被弩箭射穿了盾牌和身體，當場倒地。
「沖！繼續沖！誰退老子砍誰！」
刀疤臉在後面揮舞著彎刀，厲聲嘶吼。
長平軍士卒們硬著頭皮繼續往前沖，踩著同伴的屍體，很快衝到了五十步的距離。
城頭上的弓箭手開始放箭。
蕭家軍的弓箭手雖然比不上弩手精良，但在老兵教頭的操練下，箭法已經有了長進。一輪仰射，箭雨划過弧線越過盾牌陣的正面防線，落在後面的步卒群中，又有幾十個人慘叫著倒下。
但長平軍人多，這兩輪箭雨雖然造成了傷亡，並沒有擋住他們的衝鋒勢頭。
撞木隊已經衝到了城門下，盾牌手們死死頂住頭頂的箭雨，給撞木隊爭取撞門的時間。
刀疤臉在後面看得真切，咧嘴笑了。
只要撞開城門，步兵一擁而入，拿下東霜縣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然後他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像是什麼東西在空中划過，帶著一聲尖銳的呼嘯。
他下意識抬起頭。
城頭上，幾個蕭家軍士卒手裡拿著火把，點燃了什麼東西的引線。
緊接著，幾個陶罐被扔了下來。
陶罐在空中翻滾著，引線冒著火星，越過盾牌陣的正上方，落進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刀疤臉瞳孔猛地一縮。
他雖然沒有親眼見過天罰，但聽說過。
那個周魁被割了舌頭回來之後，用血在地上寫過兩個字。
一個「蕭」，一個「炸」。
他想喊，但已經來不及了。
陶罐落地的一瞬間，火光炸開，碎石和陶片像暴雨一樣四面八方激射。第一聲爆炸還沒落下，第二聲、第三聲接連響起，撞木隊所在的位置直接被火光和濃煙吞沒。盾牌手們舉著的木盾在衝擊波面前像紙片一樣被撕碎，十幾個人被炸得飛了起來，殘肢斷臂混著泥土碎石四處飛濺。
爆炸聲還在繼續，蕭家軍的弩手和弓箭手又開始第二輪、第三輪齊射。城下的長平軍已經徹底亂了陣腳，有人抱頭往回跑，有人趴在地上瑟瑟發抖，還有人被炸蒙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刀疤臉被一塊陶片劃破了額頭，鮮血糊了半張臉。他捂著傷口，聲嘶力竭地喊著撤退，但根本沒人聽他的。
城頭上，白華通看著城下屍橫遍野的景象，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打了這麼多年仗，從沒見過這樣的守城打法。精準、兇狠、不留餘地。
從一百步外的弩箭，到五十步內的弓箭，再到三十步內的天罰，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根本沒有給攻城的敵人留下一絲喘息的機會。
城下，馬平川騎在馬上，臉色鐵青。
他看著自己最精銳的撞木隊在短短半柱香的時間裡折損過半，剩下的殘兵敗將像受驚的羊群一樣往回跑，握著韁繩的手都在發抖。
他聽說過天罰的威力，但聽說跟親眼見到是兩回事。那些陶罐炸開的時候，他甚至感覺到地面都在震。
這種仗，他從來沒打過。
但他是馬平川。
他不能退。
要是今天就這麼灰溜溜地撤了，以後長平軍的名號在整個北境就是個笑話。
馬平川咬緊了後槽牙，臉上的橫肉擰在一起，重新舉起鬼頭大刀。
「全軍聽令！繼續攻城！誰敢後退半步，老子一刀剁了他！」
長平軍的士卒們面面相覷，但看到馬平川那副要吃人的表情，誰也不敢違抗，只得硬著頭皮重新列陣。
城頭上，蕭劍揚看著城下重新集結的敵軍。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白華通站在他身側，看到他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了。
城下。對方已經開始組織第二波衝鋒了。而且，這一次規模更大，幾乎所有的盾牌都被集中到了前排，至少三四百人頂著盾牌往城門方向推。
不過，人數這麼集中，正好！！……
院子裡，幾個心腹將領已經聞訊趕來，個個面色凝重。周魁被抬下去的時候，那滿嘴的血和斷舌的慘狀，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將軍，東霜縣那姓蕭的欺人太甚！」
一個臉上帶刀疤的漢子率先開口，聲音粗糲，「周魁是咱們長平軍的副將，他說割舌頭就割舌頭，這分明是沒把咱們長平軍放在眼裡！」
「就是！將軍，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另一個瘦高個也附和道，「要是傳出去，咱們長平軍在道上還怎麼混？誰還怕咱們？」
馬平川站在台階上，臉上的橫肉一跳一跳的。
他沒有說話，但攥在刀柄上的手指關節已經捏得發白。
「老周帶了十個人去的，那姓蕭的只放了他一個回來，剩下的全扣在東霜縣了。」刀疤臉繼續說道，聲音壓低了，「將軍，這不是打咱們的臉嗎？」
「閉嘴！」
馬平川猛地吼了一聲，震得院子裡的老槐樹都抖了幾下。
他喘著粗氣，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打臉？他割的是周魁的舌頭，打的是我馬平川的臉！」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馬平川在長平縣待了這麼久，還沒人敢這麼對我。」
瘦高個上前一步：「將軍，屬下願帶五百人，連夜奔襲東霜縣，把那姓蕭的腦袋摘回來！」
「五百人？」馬平川冷笑一聲，「你沒聽說猛虎嶺的事？北狄一千多人都讓他全殲了，你五百人去送死？」
瘦高個臉色一僵，訕訕退了回去。
「那將軍的意思是……」
刀疤臉試探著問。
馬平川走下台階，站在院子中央。
夜風吹得他身上的官袍獵獵作響。他抬起頭，看著東邊天空上隱隱泛起的魚肚白，沉默了很久。
「他能在猛虎嶺吃掉北狄一千人，靠的是伏擊。」
馬平川忽然開口，語氣比剛才冷靜了不少，但那股冷意反而更滲人。
「猛虎嶺那個地形我知道，峽谷狹窄，兩邊山高林密，大軍進去展不開，確實容易被打埋伏。巴圖魯和哈爾巴拉都是打老了仗的人，一樣栽在那裡，說明姓蕭的在伏擊上確實有兩下子。」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著幾個心腹。
「但東霜縣不一樣。」
「東霜縣城牆不高，護城河也不寬，周圍一片平地，無險可守。他那些天罰也好、神弩也好，在守城的時候能發揮的威力有限。」
刀疤臉眼睛一亮：「將軍的意思是……強攻？」
「強攻個屁！」
馬平川罵了一句，「他手裡有兩千多人，雖然大半是新兵，但架不住他有天罰。咱們要是正面強攻，傷亡肯定小不了。」
「那……」
「圍！」
馬平川吐出一個字，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老子三千人，圍他一個小縣城綽綽有餘。圍而不攻，斷他的糧道，堵他的水源。東霜縣剛經過戰亂，城裡的存糧能有多少？耗他個十天半個月，等他糧盡援絕，自己就亂了。」
幾個心腹對視一眼，紛紛點頭。
「將軍高明！」
「圍城是好辦法！他那些天罰再厲害，總不能當飯吃！」
「等他們餓得腿軟了，咱們再打進去，一個衝鋒就能拿下！」
馬平川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安靜。
「別高興得太早。姓蕭的不是傻子，他能把東霜縣治理成現在這樣，肯定在城防上做了準備。而且……」
他頓了頓，眼神陰鷙，「他能跟女真人結盟，就說明他背後有外援。萬一咱們圍城圍到一半，女真的騎兵從背後殺過來，那可就麻煩了。」
刀疤臉愣了一下：「那怎麼辦？」
馬平川沉吟片刻，開口問道：「斥候回來了沒有？東霜縣附近有沒有女真人的營地？」
一個心腹回道：「昨天派出去的斥候還沒回來。不過之前探到的消息，女真的虎部落營地在東北方向，離東霜縣至少有兩三天的路程。就算姓蕭的派人求援，女真人趕到也得要時間。」
「兩三天……」
馬平川眯起眼睛，在心裡盤算著。
「夠了。」
他下了決心，轉身大步走回堂內，「傳令下去，全軍整備，明天一早出發！」
「刀疤，你帶五百人打頭陣，給我把東霜縣北邊的幾個村子先掃了，斷了他們從北邊調糧的路子。」
「是！」
「瘦猴，你帶三百人繞到東霜縣西邊，守住通往長平縣的山道。萬一有人想從西邊跑，一個都不許放過去。」
「是！」
「其餘人馬隨我走中路，直撲東霜縣南門。」
馬平川說完，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森然，「都給我記住了，這次去不是打劫，是立威！我要讓北境所有人都知道，得罪我馬平川，是什麼下場！」
「是！」
一眾心腹齊聲應諾，轉身出去點兵了。
馬平川獨自站在大堂里，看著柱子上被鬼頭刀劈出的豁口，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蕭劍揚……」
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笑。
「老子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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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霜縣。
天剛蒙蒙亮，城門還緊閉著。
城頭上的守軍裹著棉襖，抱著長矛，警惕地盯著城外的動靜。自從蕭劍揚下令加強戒備以來，城防的輪班從一天兩班改成了三班，每班四個時辰，確保城頭上隨時都有足夠的守軍。
忽然，一個眼尖的士卒指著北邊的方向喊了一聲：「有煙！」
幾個守軍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北邊幾里外升起一股黑煙，濃得刺眼，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格外顯眼。
「那不是小劉莊的方向嗎？」
「對！就是小劉莊！怎麼這麼大的煙？」
「快！快去稟報蕭大人！」
片刻之後，蕭劍揚出現在了城頭上。
他披著一件深色的棉袍，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臉上還帶著一絲剛被叫醒的冷意。
林清雪跟在他身側，腰懸長劍，面色沉靜。
蕭劍揚站在城垛後面，眯起眼睛看著北邊那股黑煙。
「什麼時候發現的？」
「回大人，就是剛才。那股煙起來得很快，不像是尋常的炊煙。」
蕭劍揚沒有說話。
他盯著那股黑煙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白華通呢？」
「白千總在軍營。」
「叫他過來。」
不一會兒，白華通大步流星地上了城頭。他在邊軍待了多年，對這種緊急召集的動靜再熟悉不過，一上城頭就直接問：「蕭兄，出事了？」
蕭劍揚指了指北邊的黑煙：「你看。」
白華通順著方向看過去，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煙……不像是失火。失火的煙散，這股煙又黑又直，像是有人在放火燒村子。」
他轉頭看向蕭劍揚，臉色凝重，「蕭兄，有人在咱們北邊搞事。」
蕭劍揚點頭，又朝西邊看了一眼。
就在這時，西邊的山道上也升起了一股煙，比北邊那股東略淡一些，但同樣不正常。
「西邊也有。」
蕭劍揚的聲音平靜，但白華通聽得出來，這份平靜底下壓著什麼。
「北邊和西邊同時出事，不是巧合。」
蕭劍揚轉過身，不再看那股黑煙。
「有人要對東霜縣動手。」
白華通臉色一變：「北狄人？」
「不一定是北狄。」
蕭劍揚一邊往城樓下走，一邊說，「北狄的大隊人馬還在圍幽州，騰不出手來對付咱們這個小縣城。而且北狄騎兵來去如風，不會放火燒村子暴露行蹤。」
白華通跟上他的腳步，腦子裡飛快轉了一圈，忽然想到一個可能。
「是長平縣的人？」
蕭劍揚沒有回答，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林清雪跟在後面，輕聲開口：「大人，周魁被割了舌頭放回去，馬平川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這次來的人，八成是長平軍。」
蕭劍揚走進縣衙大堂，在案桌後面坐下。
「不管來的是誰，既然人家已經打到門口了，就沒有不迎客的道理。」
他拿起毛筆，在一張麻紙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
「清雪，你帶娘子軍負責城內治安。從現在起，全城戒嚴，百姓不得隨意出門。所有街道路口設卡，防止奸細混入。糧倉、水井、軍械庫各加一隊人手，出了岔子，唯你是問。」
「是。」
林清雪接過手令，轉身就走。
她步子很快，腰間長劍的劍鞘輕輕磕在腿側，發出一聲聲脆響。
「白兄。」
蕭劍揚又寫了一張手令，遞給白華通。
「白字營接管南門和西門的所有防務。你們是老兵，知道攻城戰怎麼打。城頭上的弩機全部裝箭，滾木礌石搬到城垛旁邊，火油燒熱了備著。」
白華通接過手令，卻沒有馬上走。
「蕭兄，長平軍要是來的人多，咱們守城沒問題，就是怕他們圍而不攻。東霜縣的存糧……」
「存糧夠吃一個月。」
蕭劍揚打斷了他的話，「而且，我們不會守一個月。」
白華通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馬平川這個人，我在邊軍的時候聽說過。」
蕭劍揚放下毛筆，語氣淡淡，「他手底下三千人，大多是從各處收攏的潰兵和流寇，人數看著多，但軍紀極差。打順風仗的時候一擁而上，一旦遇到硬骨頭，最先亂的就是他們自己。」
他抬頭看著白華通，目光沉靜。
「他想圍城，我們就在城牆上讓他碰得頭破血流。碰疼了，他自己就退了。要是他不退——」
蕭劍揚頓了頓。
「那就讓他別想走了。」
白華通看著蕭劍揚的眼睛，從裡面看到了某種讓他心頭一跳的東西。
他在邊軍待了這麼多年，見過的將領不少。有的勇猛，有的謹慎，有的會算計。但像蕭劍揚這樣，在敵人還沒打到城門口的時候就已經把後手想好的，真不多。
「蕭兄放心，南門和西門交給我。」
白華通抱拳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蕭劍揚又寫了第三張手令。
「小杏。」
「在。」
小杏從門外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緊張，但還算鎮定。跟在蕭劍揚身邊這麼久，類似的陣仗她已經經歷過幾次了。
「把這封信交給斥候隊的王老五，讓他騎最快的馬，走東邊的山路，去虎部落找完顏公主。」
蕭劍揚將信裝進竹筒，用蠟封好，遞給小杏。
「告訴王老五，這封信必須在兩天之內送到。送到了，賞銀五兩。送不到，就別回來了。」
小杏接過竹筒，用力點了點頭：「大人放心，王老五騎術最好，一定送到！」
她轉身跑出大堂，腳步蹬蹬蹬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蕭劍揚獨自坐在大堂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亮了。
但北邊那股黑煙還沒有散，反而更濃了幾分。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地圖前。
那是他手繪的東霜縣周邊地形圖，山勢、河流、道路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從長平縣的位置一路移到東霜縣，然後落在那幾個冒著黑煙的村莊上。
馬平川想圍城。
圍城就圍城。
蕭劍揚的手指在東霜縣北邊和西邊各點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想斷我的糧道？
那得看你有沒有那個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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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剛過，城頭上的瞭望哨就發現了情況。
南邊的官道上，揚起一大片塵土。
那不是幾匹馬、幾輛車能揚起來的灰，那是大隊人馬行進才能掀起的陣勢。
「來了！」
城頭上的守軍立刻緊張起來，有人握緊了手裡的弩，有人下意識地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
蕭劍揚站在南門城樓的最高處，身後站著白華通和幾個親兵。
他手裡沒有拿兵器，就那樣背著手站著，目光穿過晨霧，落在遠處那片越來越近的塵土上。
人影漸漸清晰了。
打頭的是兩百多個騎馬的，穿得亂七八糟，有穿皮甲的、有穿棉襖的、還有幾個穿著不知從哪兒扒來的邊軍舊甲。兵器也是五花八門，長矛、彎刀、斧頭、鐵叉，什麼都有。
騎隊後面是步卒，黑壓壓一片，粗略一掃，至少有一千五六百人。
隊伍中間打著幾面旗子，最大的一面黑底紅字，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馬」字。
「蕭兄，少說一千八百人。」
白華通低聲說道，語氣沉穩，但目光里透著凝重，「南門這邊先到了小兩千，加上北邊和西邊掃村子的那兩股，馬平川這次是把老本都掏出來了。」
蕭劍揚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隊伍最前面那個騎著一匹黑馬、身披暗紅披風的人身上。
四十出頭的年紀，滿臉橫肉，身材粗壯，腰間掛著一柄鬼頭大刀。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匪氣。
馬平川。
這個人的名字蕭劍揚在邊軍的時候就聽說過。原本是北境一個山寨的匪首，手下有兩三百亡命徒，專門打劫過往商隊。後來北狄打進來，朝廷四處招兵買馬，他就帶著手下投了軍，混了個游擊將軍的頭銜。
說白了，就是換了一身官皮，骨子裡還是那個土匪頭子。
馬平川在城外一里處勒住了馬。
他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的東霜縣城。
城牆不算高，目測也就兩丈出頭。護城河也不寬，這個季節水淺，有些地方都結了冰。城頭上能看到守軍的身影，數量不少，但排列有序，沒有慌亂的樣子。
「將軍，這城牆不咋地，咱們一個衝鋒就能拿下！」
刀疤臉騎著馬湊上來，摩拳擦掌。
馬平川橫了他一眼：「急什麼。」
他抬了抬下巴，朝城頭上努了努嘴，「看見沒有？城頭上那些兵，站得整整齊齊，咱們這麼大隊人馬壓過來，沒一個亂的。這說明人家早有準備。」
刀疤臉順著方向看過去，不以為然：「準備就準備唄。他總共才多少人？咱們可是來了兩千弟兄！真打起來，一人一泡尿都能把這破縣城給淹了。」
馬平川沒理他，策馬上前幾步，衝著城頭喊了一聲。
「城上的聽著！讓你們當家的出來說話！」
聲音粗糲，在晨風裡傳得老遠。
城頭上沒有回應。
守軍們該站崗的站崗，該備弩的備弩，像是根本沒聽到一樣。
馬平川臉色一沉，又喊了一遍：「我乃朝廷欽封游擊將軍馬平川！讓你們當家的出來說話！」
這回，城頭上終於有動靜了。
一個人影出現在城樓正中的垛口後面。
蕭劍揚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兩人一上一下，隔著幾百步的距離，目光撞在一起。
馬平川下意識地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能把北狄人打得落花流水、還敢割了周魁舌頭的人，怎麼著也得是個凶神惡煞的粗豪漢子。再不濟，也是個滿臉殺氣的中年將領。
可城樓上站著的這個人，年輕得不像話。
看著也就二十出頭，臉上沒什麼表情，身上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袍，頭髮簡單束在腦後，整個人站在那裡，沉穩得像一塊嵌在城牆裡的石頭。
「你就是蕭劍揚？」
馬平川仰頭喊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和更多的不屑，「我當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原來是個毛頭小子。」
蕭劍揚看著他，聲音不大，但在城頭上聽得清清楚楚。
「馬平川，你帶兵犯境，燒我村莊，傷我百姓。現在退回去，我可以不追究。」
馬平川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仰頭大笑起來。
「不追究？哈哈哈哈——」
他笑了一陣，猛地收住，臉色一沉。
「小子，你搞清楚狀況。現在是老子帶著兩千人馬站在你城門口，不是你在老子城門口！你一個連品級都沒有的潰兵頭子，割了我副將的舌頭，還敢跟老子說不追究？」
他拔出腰間的鬼頭大刀，刀尖指著城頭上的蕭劍揚。
「今天老子把話撂在這兒。兩條路，你自己選。」
「第一條，開城投降，帶著你的人歸順我馬平川。你給我磕三個響頭，周魁的事我就不追究了，給你個副將噹噹。」
「第二條——」
他手腕一轉，刀刃在陽光下閃出一道寒光。
「老子打進去，把你這破縣城殺個雞犬不留。到時候你想磕頭，就只能在陰曹地府里磕了。」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長平軍士卒們齊聲鼓譟起來，刀槍敲著盾牌，發出一片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城頭上，白華通的臉沉了下來。
他低聲對蕭劍揚說：「蕭兄，這姓馬的太狂了。要不要我派人從西門繞出去，抄他的後路？」
蕭劍揚搖了搖頭。
他依然站在垛口後面，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馬平川。」
他開口了，聲音依然不大，但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你手下的周魁，也是這麼跟我說話的。他的舌頭現在還在東霜縣的狗肚子裡。」
城下的鼓譟聲頓了一下。
「你覺得自己比他多條命？」
這句話一出口，城頭上的蕭家軍士卒們全都挺直了腰杆。
城下的馬平川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不再廢話，撥馬轉身，回到陣中，對刀疤臉一揮手。
「刀疤，給你半個時辰，給我把城門撞開。」
「是！」
刀疤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轉身衝著身後的步卒吼道：「兄弟們，抬撞木！盾牌手前面頂著，給我上！」
長平軍的陣型立刻動了起來。
一百多個盾牌手舉著木盾沖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兩百多個扛著雲梯和撞木的步卒，吶喊著朝南門沖了過來。
城頭上，白華通攥緊了拳頭。
他轉頭看向蕭劍揚。
蕭劍揚依然站在垛口後面，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
他看著城下湧來的敵人，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隊螞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放近了打，一百步內，弩手先動。五十步內，弓箭手跟上。三十步內，天罰招呼。」
白華通聽完這三個數字，心裡最後那一絲擔憂也沒了。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層層遞進，環環相扣。
這不是倉促應戰的打法，這是早就盤算好的殺陣。
城下的長平軍還在往前沖。
盾牌手們貓著腰，把木盾頂在頭頂上，腳步雜沓地沖向南門。
「兩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城樓上的瞭望哨大聲報著距離。
白華通猛地舉起手。
城垛後面，早已蓄勢待發的弩手們同時扣動了扳機。
弩弦崩響，一片密集的破空聲響起，箭雨從城頭傾瀉而下，瞬間覆蓋了沖在最前面的盾牌陣。盾牌能擋住弓箭，卻擋不住滑輪弩的穿透力。第一輪齊射過後，盾牌陣里傳來一片慘叫，十幾個盾牌手被弩箭射穿了盾牌和身體，當場倒地。
「沖！繼續沖！誰退老子砍誰！」
刀疤臉在後面揮舞著彎刀，厲聲嘶吼。
長平軍士卒們硬著頭皮繼續往前沖，踩著同伴的屍體，很快衝到了五十步的距離。
城頭上的弓箭手開始放箭。
蕭家軍的弓箭手雖然比不上弩手精良，但在老兵教頭的操練下，箭法已經有了長進。一輪仰射，箭雨划過弧線越過盾牌陣的正面防線，落在後面的步卒群中，又有幾十個人慘叫著倒下。
但長平軍人多，這兩輪箭雨雖然造成了傷亡，並沒有擋住他們的衝鋒勢頭。
撞木隊已經衝到了城門下，盾牌手們死死頂住頭頂的箭雨，給撞木隊爭取撞門的時間。
刀疤臉在後面看得真切，咧嘴笑了。
只要撞開城門，步兵一擁而入，拿下東霜縣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然後他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像是什麼東西在空中划過，帶著一聲尖銳的呼嘯。
他下意識抬起頭。
城頭上，幾個蕭家軍士卒手裡拿著火把，點燃了什麼東西的引線。
緊接著，幾個陶罐被扔了下來。
陶罐在空中翻滾著，引線冒著火星，越過盾牌陣的正上方，落進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刀疤臉瞳孔猛地一縮。
他雖然沒有親眼見過天罰，但聽說過。
那個周魁被割了舌頭回來之後，用血在地上寫過兩個字。
一個「蕭」，一個「炸」。
他想喊，但已經來不及了。
陶罐落地的一瞬間，火光炸開，碎石和陶片像暴雨一樣四面八方激射。第一聲爆炸還沒落下，第二聲、第三聲接連響起，撞木隊所在的位置直接被火光和濃煙吞沒。盾牌手們舉著的木盾在衝擊波面前像紙片一樣被撕碎，十幾個人被炸得飛了起來，殘肢斷臂混著泥土碎石四處飛濺。
爆炸聲還在繼續，蕭家軍的弩手和弓箭手又開始第二輪、第三輪齊射。城下的長平軍已經徹底亂了陣腳，有人抱頭往回跑，有人趴在地上瑟瑟發抖，還有人被炸蒙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刀疤臉被一塊陶片劃破了額頭，鮮血糊了半張臉。他捂著傷口，聲嘶力竭地喊著撤退，但根本沒人聽他的。
城頭上，白華通看著城下屍橫遍野的景象，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打了這麼多年仗，從沒見過這樣的守城打法。精準、兇狠、不留餘地。
從一百步外的弩箭，到五十步內的弓箭，再到三十步內的天罰，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根本沒有給攻城的敵人留下一絲喘息的機會。
城下，馬平川騎在馬上，臉色鐵青。
他看著自己最精銳的撞木隊在短短半柱香的時間裡折損過半，剩下的殘兵敗將像受驚的羊群一樣往回跑，握著韁繩的手都在發抖。
他聽說過天罰的威力，但聽說跟親眼見到是兩回事。那些陶罐炸開的時候，他甚至感覺到地面都在震。
這種仗，他從來沒打過。
但他是馬平川。
他不能退。
要是今天就這麼灰溜溜地撤了，以後長平軍的名號在整個北境就是個笑話。
馬平川咬緊了後槽牙，臉上的橫肉擰在一起，重新舉起鬼頭大刀。
「全軍聽令！繼續攻城！誰敢後退半步，老子一刀剁了他！」
長平軍的士卒們面面相覷，但看到馬平川那副要吃人的表情，誰也不敢違抗，只得硬著頭皮重新列陣。
城頭上，蕭劍揚看著城下重新集結的敵軍。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白華通站在他身側，看到他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了。
城下。對方已經開始組織第二波衝鋒了。而且，這一次規模更大，幾乎所有的盾牌都被集中到了前排，至少三四百人頂著盾牌往城門方向推。
不過，人數這麼集中，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