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北狄大軍捲土重來
幽州城破了。
消息傳到東霜縣的時候，是馬平川退兵後的第三天傍晚。
天色灰濛濛的，北風颳得正緊，城頭上的蕭家軍戰旗被吹得獵獵作響。一個斥候從東邊的官道上打馬狂奔而來，馬背上的人渾身是泥，嘴唇凍得發紫，到了城門口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
「幽州……幽州城破了！」
他被人架著拖進縣衙大堂的時候，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這一句話。
蕭劍揚正在用晚飯。一碗糙米飯，一碟鹹菜，一碗蘿蔔湯。
他放下筷子，看著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斥候，聲音平穩得像一塊石頭：「慢慢說，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斥候喘了好一陣子，才斷斷續續地把事情說清楚。
他叫劉二柱，是白華通從燕北城帶回來的邊軍老兵之一，被編進了斥候隊。三天前，他奉命往東邊探查幽州方向的動靜，一路摸到了幽州城外二十里的地方。
他到的時候，幽州城已經燒起來了。
「大人，屬下親眼看見的。幽州城的北門塌了一大片，城牆上的旗子全換了，插的都是北狄人的黑狼旗。」劉二柱說到這裡，聲音都在打顫，「城裡到處是煙，燒了整整一夜都沒滅。屬下在山上蹲了一宿，火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蕭劍揚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節奏很慢。
劉二柱咽了口唾沫，繼續說：「屬下本來想多待一天，看看北狄人的動向。結果第二天天還沒亮，就看見北狄人開始往外調兵了。」
「往外調兵？」
站在一旁的白華通皺起了眉頭，「往哪個方向？」
「南邊。」
劉二柱說，「有一支騎兵先走的，至少三千人，沿著官道往南去了。後來又走了一支步兵，人數更多，拉了上百輛大車，車上裝的全是從幽州城裡搶來的東西。屬下不敢靠太近，遠遠數了數旗子，少說也有萬把人在調動。」
白華通的臉色沉了下來。
三萬北狄兵圍了幽州那麼久，破城之後卻只留了一部分人駐守，主力在往南調動。這說明北狄人的胃口不止一個幽州，他們要趁勢南下，往大齊的腹地繼續打。
「還有……」
劉二柱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像是怕被人聽到似的，「屬下打聽到一件事。北狄左賢王阿骨達沒有跟著大軍南下，他留在幽州城。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他手下的斥候，已經開始往西邊撒了。」
往西。
蕭劍揚的手指停住了。
幽州的西邊，就是東霜縣。
「屬下回來的路上，在猛虎嶺北邊碰上了一隊北狄游騎，七八個人的樣子。屬下沒敢跟他們硬碰，繞道回來的。但看他們的方向，是往東霜縣這邊來的。」
劉二柱說完這些話，整個人都虛脫了似的，癱坐在地上。
大堂里安靜了好一陣子。
白華通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手背上青筋都凸了出來。他打了半輩子仗，對這種局面的敏感度比誰都高。北狄人剛破了幽州，正是士氣最盛的時候。左賢王阿骨達沒有跟著主力南下，反而留在了幽州，還往西邊派了斥候——這只能說明一件事。
他在打西邊的主意。
而西邊第一個擋在他面前的，就是東霜縣。
「蕭兄。」
白華通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蕭劍揚一個人能聽見，「阿骨達不是馬平川。馬平川那三千人就是一群烏合之眾，打了敗仗自己就散了。可阿骨達手底下的是北狄精銳，圍幽州圍了好幾個月，硬是把城給啃下來了。這幫人要是轉過頭來打東霜縣……」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馬平川那場仗，東霜縣能贏，靠的是天罰和投石器的出其不意，再加上馬平川輕敵冒進。可阿骨達不會輕敵。他能在猛虎嶺折了一千多人之後還穩穩噹噹地把幽州打下來，說明他吃過一次虧就會記住教訓。
蕭劍揚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地圖前。
他的目光在幽州城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一路往西移，經過猛虎嶺，落在東霜縣上。
幽州到東霜縣，快馬一天一夜，步兵急行軍兩天。如果阿骨達真的打算往西打，留給東霜縣準備的時間最多不超過五天。
「王老五回來沒有？」
蕭劍揚忽然問。
小杏立刻回答：「回來了，說是完顏公主已經在路上了。」
蕭劍揚點了點頭。
虎部落的援軍正在路上，這是個好消息。但完顏楚玉的部落離這裡有兩三天的路程，就算她的騎兵走得再快，也得兩天才能到。而北狄人的斥候已經到了猛虎嶺北邊，先頭部隊隨時可能出現在東霜縣的視野里。
「白兄。」
蕭劍揚轉過身，語氣依然平穩，「從現在開始，所有斥候全部撒出去，往東邊撒。三十里一崗，二十里一哨，北狄人的動向，任何風吹草動，馬上回報。」
「是。」白華通立刻轉身出去安排。
「清雪。」
「在。」
「城防從今天起進入最高戒備。四面城牆的投石器全部就位，天罰搬到城頭上用油布蓋好，防潮防凍。百姓非必要不得出城，城門口增派雙崗，所有進出城的人都要搜身盤查。」
「是。」林清雪抱拳領命，轉身就走。
「小杏。」
「在。」
「去鐵匠營傳我的話，所有鐵匠停下馬具打造，全力趕製投石器配件和天罰陶罐。輪班倒，人歇爐不歇。」
小杏用力點頭，跑出了大堂。
蕭劍揚獨自站在地圖前，沉默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北風嗚嗚地刮過屋檐，像某種野獸在低吼。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個標註著「猛虎嶺」的位置。上一次，他在那裡伏擊了北狄一千多人，打了一個漂亮仗。但上一次的敵人是巴圖魯和哈爾巴拉，而這一次，要來的是阿骨達本人。
北狄左賢王，手握三萬鐵騎，剛剛踏平了幽州城。
而他手裡只有兩千五百人，其中一大半是還沒見過血的新兵。
兵力對比，十比一。
「大人。」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蕭劍揚回頭，看到楚醫苒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湯。她依然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但眼睛裡帶著一絲不太一樣的情緒。
「剛熬的薑湯，驅寒的。」
她把碗放在案桌上，轉身要走。
「楚醫官。」
蕭劍揚叫住了她。
楚醫苒停下腳步，回過頭。
「傷兵營里的重傷員，還有多少不能動的？」
楚醫苒想了想：「二十三個。都是斷骨和大傷口，至少還要養半個月才能下地。」
蕭劍揚點了點頭：「明天一早，把所有能動的傷員轉移到城北的舊倉庫里，把傷兵營騰出來。」
楚醫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騰傷兵營，是為了接下來可能會出現的更大傷亡做準備。
她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好。」
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蕭劍揚端起那碗薑湯，慢慢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化開一股暖意。
他放下碗，重新看向地圖。
外面，夜風越來越大，卷著雪粒打在窗紙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後半夜的時候，第二個斥候回來了。
這個斥候帶回來的消息比第一個更具體。
北狄人的游騎已經出現在了東霜縣東邊三十里外，至少三支，每支十來個人，在幾個廢棄的村子附近來回遊盪。他們不是路過，是在探路。
探什麼路？探的是東霜縣的底。
城防多厚，兵力多少，糧草夠不夠，有沒有援軍。這些消息摸清楚了，後續的大隊人馬就會撲過來。
蕭劍揚連夜召集了所有百夫長以上的軍官，在大堂里開了一個簡短的會。
人到齊了之後，他把斥候帶回來的消息簡單說了一遍，沒有隱瞞，也沒有誇大。然後他開始分配任務，一項一項，具體到每個營、每個時辰的輪值安排。
白華通的白字營負責東門。東門正對幽州方向，是北狄人最可能的主攻方向，所以東門的防禦力量最厚。所有滑輪弩優先配給東門城頭，四具投石器全部部署在東門兩側的箭塔後面。
新兵營分成兩隊，一隊協助白字營守東門，另一隊由林清雪的娘子軍帶著，負責南北兩座城門的防守和城內巡邏。
西門暫時由投降後改編的原縣兵負責。西門背對幽州，是北狄人最不可能打的方向，但也有可能是他們用來包抄的路線。
楚醫苒的醫療隊全部集中在縣衙旁邊的臨時傷兵營里，所有急救用的烈酒、麻布、羊腸線、金瘡藥都提前備好。趙鐵錘的鐵匠營連夜趕工，把最後一批投石器配件打磨組裝完畢，全部運上城頭。火藥作坊那邊，老工匠帶著學徒們在縣衙後院的小作坊里連軸轉，陶罐天罰的庫存從三十枚補到了六十枚，還在繼續趕製。
每一項安排都清清楚楚，沒有一句廢話。
堂下的軍官們領了任務之後各自散去，臉上有凝重，但沒有慌亂。尤其是白字營的幾個老百夫長，走的時候還在低聲討論明天在城門外面多挖幾道壕溝，埋些尖木樁。
這些人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比這更大的陣仗也不是沒見過。
白華通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著坐在案桌後面的蕭劍揚。
「蕭兄，你也早點歇著。北狄人就算來得再快，也得一兩天。你要是先熬垮了，底下人心裡就沒底了。」
蕭劍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白華通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大堂里只剩蕭劍揚一個人。
燭火跳動了兩下，把牆上的地圖映得忽明忽暗。
他沒有歇。
他拿起毛筆，開始寫信。
第一封是寫給完顏楚玉的。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幽州已破，阿骨達西進，東霜不日將戰。公主若至，請從北門入城。若未至，請速。
他把信封好，讓小杏連夜交給斥候，騎最快的馬送出去。
第二封是寫給他自己的。
說是信，其實是一張布防圖。他把東霜縣周邊所有能用上的地形都畫了上去，包括之前馬平川攻城時暴露出來的幾處薄弱點，還有城牆上需要臨時加固的幾個垛口。他一邊畫一邊算，算兵力部署的密度，算投石器的射程覆蓋範圍，算北狄人最可能選擇的進攻方向。
燭油燒乾了一盞，他又換了一盞。
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了深灰，又從深灰變成了淺白。
天亮了。
北狄人沒有來。
第二天的白天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城頭上的守軍握著兵器，盯著東邊的官道，眼睛都不敢眨。
到了傍晚，完顏楚玉到了。
她帶的不是上次送物資的車隊，而是一支騎兵。一百五十個女真漢子，個個騎的都是好馬，腰間挎著彎刀，馬鞍旁邊掛著弓箭和狼牙棒。
完顏楚玉騎在她那匹白馬上，一身皮甲，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的狐裘，臉上沾著趕路的風霜。完顏虎騎著一匹黑馬跟在她身側，狼牙棒橫在鞍前，臉上沒了之前在鐵匠營里的驚嘆和興奮，換上了一副肅殺的表情。
蕭劍揚在北門迎接她們。
完顏楚玉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禮：「蕭大人，楚玉來遲了。」
蕭劍揚搖頭：「公主來得不遲。」
完顏楚玉直起身，目光在城頭上的投石器和成堆的天罰陶罐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城下正在挖壕溝的民夫和士卒，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上一次來東霜縣，她看到的是一個正在重建的小縣城。街道整潔，百姓安穩，鐵匠營里火星四濺，一切都是欣欣向榮的樣子。
可這一次，整座縣城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堡壘。
蕭劍揚把她們領進縣衙大堂，讓人上了熱茶。完顏楚玉喝了兩口暖了暖身子，然後開門見山：「蕭大人，阿骨達的人什麼時候到？」
「斥候報的最快明天，最慢後天。」
蕭劍揚也沒有繞彎子，「他的先頭部隊至少五千騎兵，後面還有步兵和輜重，總數不會少於兩萬。」
完顏楚玉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
五千騎兵，兩萬步騎。
這個數字讓她心頭一沉。
虎部落最強盛的時候，能拉出來的騎兵也不過兩千人。而阿骨達這一次光是打東霜縣的先頭部隊就有五千騎兵，後面還有至少一萬五千步兵。這是把圍幽州的主力調過來了一大半。
「蕭大人，你有什麼打算？」
完顏楚玉放下茶碗，看著蕭劍揚的眼睛。
蕭劍揚把牆上的布防圖拿下來，鋪在桌子上。
「阿骨達不是馬平川，他不會傻到把所有人壓在一個城門上。他最可能的是三面圍城，留下西門。」
他指著地圖上東霜縣的四個方向，「留下西門不是給我們活路，是把我們往西邊趕。西邊是山路，騎兵追上去一個都跑不掉。我們不出城，他就圍城。圍到我們糧盡援絕，自己就亂了。」
完顏楚玉聽著，沒有插話。
她雖然不像完顏虎那樣打了一輩子仗，但從小在部落里耳濡目染，對兵事並不陌生。蕭劍揚說的這個圍三缺一的打法，確實是北狄人最常用的戰術。
「那我們怎麼打？」
完顏虎忍不住開口了。他站在完顏楚玉身後，雙手抱胸，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蕭劍揚的手指在東門的位置點了一下。
「還是東門。東門正對幽州，地勢最平坦，最適合騎兵衝鋒。阿骨達的精銳騎兵一定會放在東門，作為主攻方向。」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們要做的，就是在東門把他的騎兵打疼。疼到他不敢再輕易衝鋒，疼到他覺得拿下東霜縣的代價太大，不值得。」
完顏虎眉頭皺得更緊了：「可他們有五千騎兵，一波衝鋒壓上來，光靠弩箭和天罰能擋住嗎？」
「擋不住全部。」
蕭劍揚的語氣很平靜，「但不需要擋住全部。騎兵衝鋒最怕的不是死，是亂。只要衝在最前面的騎兵被天罰炸亂了陣腳，後面的騎兵就會被絆住。到時候城頭上的弩箭一層一層往下收割，騎兵的優勢就沒了。」
他抬起頭，看著完顏楚玉。
「騎兵的克星不是弩箭，是騎兵自己。只要公主的騎兵能在關鍵時刻從側面殺出來，打亂他們的陣型，阿骨達的第一波攻勢就能被打退。」
完顏楚玉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桌上的布防圖，沉默了好一會兒。
蕭劍揚的意思很明白。守城的主力是蕭家軍，她的騎兵不是用來守城的，是用來在關鍵時刻出城沖陣的。這是一個風險極大的安排。出城沖陣意味著離開城牆的掩護，直接跟北狄騎兵正面交鋒。
「好。」
完顏楚玉抬起頭，目光堅定，「我帶來的這一百五十人，全是部落里最好的騎手。蕭大人要我們什麼時候出城，我們就什麼時候出城。」
蕭劍揚看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完顏虎在自家公主身後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開口。他心裡清楚，公主做這個決定不是為了蕭劍揚，是為了虎部落。阿骨達要是拿下了東霜縣，下一步就會回頭收拾完顏部。到那時候，就算虎部落有馬蹄鐵和雙馬鐙，也擋不住阿骨達的三萬鐵騎。
幫他，就是幫自己。
第三天，天還沒亮。
城頭上的瞭望哨看到了東邊升起的煙塵。
不是炊煙，是大隊騎兵行進時揚起的塵土。灰黃色的煙塵從地平線上湧起，越來越寬，越來越近，像一堵正在移動的牆。
「北狄人來了！」
瞭望哨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里傳出去老遠。
城頭上立刻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和鐵器碰撞的叮噹聲。守軍們衝上垛口，弩手拉弦，弓箭手搭箭，投石器的皮索被拉到最大張力，陶罐天罰的引線捻在火把旁邊，隨時準備點燃。
蕭劍揚站在東門城樓的最高處。
他身上穿了一件深色的棉袍，外面套了一件皮甲，腰間掛著一柄制式環首刀。寒風把他束在腦後的頭髮吹得微微飄動，但他整個人站在那裡紋絲不動，像一根釘在城牆上的鐵樁。
白華通站在他身側，眯著眼睛看著遠處那片越來越近的煙塵。
「蕭兄，你說得沒錯，主攻方向是東門。」
他伸手一指，「你看那煙塵的寬度，至少三千騎往上。北門和南門那邊也起了煙塵，但規模小得多，應該是牽制兵力。」
蕭劍揚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那片煙塵，看向更遠的地方。
那裡，有一面巨大的黑狼旗正在緩緩移動。旗杆比周圍的旗幟都要高出一截，旗面在風中展開，黑底上繡著一顆白色的狼頭，狼嘴大張，露出森森獠牙。
阿骨達的帥旗。
北狄左賢王，親自來了。
城頭上的氣氛變得凝重起來。連那些經歷過猛虎嶺之戰的老兵，看到那面黑狼旗的時候，呼吸都不自覺地粗重了幾分。
蕭劍揚收回目光。
他轉過身，看著城頭上嚴陣以待的蕭家軍士卒們。老兵的沉穩，新兵的緊張，縣兵降卒的忐忑，全都在他眼底。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城頭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北狄人剛破了幽州，覺得這北境已經沒人能擋住他們了。今天他們來打東霜縣，心裡想的是跟打幽州一樣，破城、屠城、搶完就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但這裡不是幽州。」
「這裡是東霜縣。」
「是我們說了算的地方。」
他沒有提高嗓門，也沒有慷慨激昂，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砸在每個人心上。
「弩手，檢查弩機。弓箭手，檢查弓弦。投石器，檢查皮索。天罰，檢查引線。」
「各就各位。」
「等他們靠近了，按命令打。」
「我站在這裡，一步都不會退。」
城頭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道是誰第一個舉起了手裡的弩，喊了一聲：「蕭家軍萬勝！」
緊接著，所有人都跟著喊了起來，聲音在城頭上匯成一片，震得城牆都在微微發抖。
白華通站在蕭劍揚身側，攥緊了手裡的刀柄。
他打了一輩子仗，見識過各種各樣的將領。有的能打，有的能說，有的能帶兵。但能在這種關頭三言兩語就把士氣點燃的，他見過的只有蕭劍揚一個。
城外，煙塵越來越近。
黑壓壓的騎兵從晨霧中現出身形，馬蹄聲匯成一片沉悶的雷鳴，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北狄左賢王阿骨達的大軍，到了。……
消息傳到東霜縣的時候，是馬平川退兵後的第三天傍晚。
天色灰濛濛的，北風颳得正緊，城頭上的蕭家軍戰旗被吹得獵獵作響。一個斥候從東邊的官道上打馬狂奔而來，馬背上的人渾身是泥，嘴唇凍得發紫，到了城門口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
「幽州……幽州城破了！」
他被人架著拖進縣衙大堂的時候，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這一句話。
蕭劍揚正在用晚飯。一碗糙米飯，一碟鹹菜，一碗蘿蔔湯。
他放下筷子，看著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斥候，聲音平穩得像一塊石頭：「慢慢說，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斥候喘了好一陣子，才斷斷續續地把事情說清楚。
他叫劉二柱，是白華通從燕北城帶回來的邊軍老兵之一，被編進了斥候隊。三天前，他奉命往東邊探查幽州方向的動靜，一路摸到了幽州城外二十里的地方。
他到的時候，幽州城已經燒起來了。
「大人，屬下親眼看見的。幽州城的北門塌了一大片，城牆上的旗子全換了，插的都是北狄人的黑狼旗。」劉二柱說到這裡，聲音都在打顫，「城裡到處是煙，燒了整整一夜都沒滅。屬下在山上蹲了一宿，火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蕭劍揚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節奏很慢。
劉二柱咽了口唾沫，繼續說：「屬下本來想多待一天，看看北狄人的動向。結果第二天天還沒亮，就看見北狄人開始往外調兵了。」
「往外調兵？」
站在一旁的白華通皺起了眉頭，「往哪個方向？」
「南邊。」
劉二柱說，「有一支騎兵先走的，至少三千人，沿著官道往南去了。後來又走了一支步兵，人數更多，拉了上百輛大車，車上裝的全是從幽州城裡搶來的東西。屬下不敢靠太近，遠遠數了數旗子，少說也有萬把人在調動。」
白華通的臉色沉了下來。
三萬北狄兵圍了幽州那麼久，破城之後卻只留了一部分人駐守，主力在往南調動。這說明北狄人的胃口不止一個幽州，他們要趁勢南下，往大齊的腹地繼續打。
「還有……」
劉二柱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像是怕被人聽到似的，「屬下打聽到一件事。北狄左賢王阿骨達沒有跟著大軍南下，他留在幽州城。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他手下的斥候，已經開始往西邊撒了。」
往西。
蕭劍揚的手指停住了。
幽州的西邊，就是東霜縣。
「屬下回來的路上，在猛虎嶺北邊碰上了一隊北狄游騎，七八個人的樣子。屬下沒敢跟他們硬碰，繞道回來的。但看他們的方向，是往東霜縣這邊來的。」
劉二柱說完這些話，整個人都虛脫了似的，癱坐在地上。
大堂里安靜了好一陣子。
白華通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手背上青筋都凸了出來。他打了半輩子仗，對這種局面的敏感度比誰都高。北狄人剛破了幽州，正是士氣最盛的時候。左賢王阿骨達沒有跟著主力南下，反而留在了幽州，還往西邊派了斥候——這只能說明一件事。
他在打西邊的主意。
而西邊第一個擋在他面前的，就是東霜縣。
「蕭兄。」
白華通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蕭劍揚一個人能聽見，「阿骨達不是馬平川。馬平川那三千人就是一群烏合之眾，打了敗仗自己就散了。可阿骨達手底下的是北狄精銳，圍幽州圍了好幾個月，硬是把城給啃下來了。這幫人要是轉過頭來打東霜縣……」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馬平川那場仗，東霜縣能贏，靠的是天罰和投石器的出其不意，再加上馬平川輕敵冒進。可阿骨達不會輕敵。他能在猛虎嶺折了一千多人之後還穩穩噹噹地把幽州打下來，說明他吃過一次虧就會記住教訓。
蕭劍揚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地圖前。
他的目光在幽州城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一路往西移，經過猛虎嶺，落在東霜縣上。
幽州到東霜縣，快馬一天一夜，步兵急行軍兩天。如果阿骨達真的打算往西打，留給東霜縣準備的時間最多不超過五天。
「王老五回來沒有？」
蕭劍揚忽然問。
小杏立刻回答：「回來了，說是完顏公主已經在路上了。」
蕭劍揚點了點頭。
虎部落的援軍正在路上，這是個好消息。但完顏楚玉的部落離這裡有兩三天的路程，就算她的騎兵走得再快，也得兩天才能到。而北狄人的斥候已經到了猛虎嶺北邊，先頭部隊隨時可能出現在東霜縣的視野里。
「白兄。」
蕭劍揚轉過身，語氣依然平穩，「從現在開始，所有斥候全部撒出去，往東邊撒。三十里一崗，二十里一哨，北狄人的動向，任何風吹草動，馬上回報。」
「是。」白華通立刻轉身出去安排。
「清雪。」
「在。」
「城防從今天起進入最高戒備。四面城牆的投石器全部就位，天罰搬到城頭上用油布蓋好，防潮防凍。百姓非必要不得出城，城門口增派雙崗，所有進出城的人都要搜身盤查。」
「是。」林清雪抱拳領命，轉身就走。
「小杏。」
「在。」
「去鐵匠營傳我的話，所有鐵匠停下馬具打造，全力趕製投石器配件和天罰陶罐。輪班倒，人歇爐不歇。」
小杏用力點頭，跑出了大堂。
蕭劍揚獨自站在地圖前，沉默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北風嗚嗚地刮過屋檐，像某種野獸在低吼。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個標註著「猛虎嶺」的位置。上一次，他在那裡伏擊了北狄一千多人，打了一個漂亮仗。但上一次的敵人是巴圖魯和哈爾巴拉，而這一次，要來的是阿骨達本人。
北狄左賢王，手握三萬鐵騎，剛剛踏平了幽州城。
而他手裡只有兩千五百人，其中一大半是還沒見過血的新兵。
兵力對比，十比一。
「大人。」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蕭劍揚回頭，看到楚醫苒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湯。她依然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但眼睛裡帶著一絲不太一樣的情緒。
「剛熬的薑湯，驅寒的。」
她把碗放在案桌上，轉身要走。
「楚醫官。」
蕭劍揚叫住了她。
楚醫苒停下腳步，回過頭。
「傷兵營里的重傷員，還有多少不能動的？」
楚醫苒想了想：「二十三個。都是斷骨和大傷口，至少還要養半個月才能下地。」
蕭劍揚點了點頭：「明天一早，把所有能動的傷員轉移到城北的舊倉庫里，把傷兵營騰出來。」
楚醫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騰傷兵營，是為了接下來可能會出現的更大傷亡做準備。
她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好。」
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蕭劍揚端起那碗薑湯，慢慢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化開一股暖意。
他放下碗，重新看向地圖。
外面，夜風越來越大，卷著雪粒打在窗紙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後半夜的時候，第二個斥候回來了。
這個斥候帶回來的消息比第一個更具體。
北狄人的游騎已經出現在了東霜縣東邊三十里外，至少三支，每支十來個人，在幾個廢棄的村子附近來回遊盪。他們不是路過，是在探路。
探什麼路？探的是東霜縣的底。
城防多厚，兵力多少，糧草夠不夠，有沒有援軍。這些消息摸清楚了，後續的大隊人馬就會撲過來。
蕭劍揚連夜召集了所有百夫長以上的軍官，在大堂里開了一個簡短的會。
人到齊了之後，他把斥候帶回來的消息簡單說了一遍，沒有隱瞞，也沒有誇大。然後他開始分配任務，一項一項，具體到每個營、每個時辰的輪值安排。
白華通的白字營負責東門。東門正對幽州方向，是北狄人最可能的主攻方向，所以東門的防禦力量最厚。所有滑輪弩優先配給東門城頭，四具投石器全部部署在東門兩側的箭塔後面。
新兵營分成兩隊，一隊協助白字營守東門，另一隊由林清雪的娘子軍帶著，負責南北兩座城門的防守和城內巡邏。
西門暫時由投降後改編的原縣兵負責。西門背對幽州，是北狄人最不可能打的方向，但也有可能是他們用來包抄的路線。
楚醫苒的醫療隊全部集中在縣衙旁邊的臨時傷兵營里，所有急救用的烈酒、麻布、羊腸線、金瘡藥都提前備好。趙鐵錘的鐵匠營連夜趕工，把最後一批投石器配件打磨組裝完畢，全部運上城頭。火藥作坊那邊，老工匠帶著學徒們在縣衙後院的小作坊里連軸轉，陶罐天罰的庫存從三十枚補到了六十枚，還在繼續趕製。
每一項安排都清清楚楚，沒有一句廢話。
堂下的軍官們領了任務之後各自散去，臉上有凝重，但沒有慌亂。尤其是白字營的幾個老百夫長，走的時候還在低聲討論明天在城門外面多挖幾道壕溝，埋些尖木樁。
這些人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比這更大的陣仗也不是沒見過。
白華通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著坐在案桌後面的蕭劍揚。
「蕭兄，你也早點歇著。北狄人就算來得再快，也得一兩天。你要是先熬垮了，底下人心裡就沒底了。」
蕭劍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白華通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大堂里只剩蕭劍揚一個人。
燭火跳動了兩下，把牆上的地圖映得忽明忽暗。
他沒有歇。
他拿起毛筆，開始寫信。
第一封是寫給完顏楚玉的。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幽州已破，阿骨達西進，東霜不日將戰。公主若至，請從北門入城。若未至，請速。
他把信封好，讓小杏連夜交給斥候，騎最快的馬送出去。
第二封是寫給他自己的。
說是信，其實是一張布防圖。他把東霜縣周邊所有能用上的地形都畫了上去，包括之前馬平川攻城時暴露出來的幾處薄弱點，還有城牆上需要臨時加固的幾個垛口。他一邊畫一邊算，算兵力部署的密度，算投石器的射程覆蓋範圍，算北狄人最可能選擇的進攻方向。
燭油燒乾了一盞，他又換了一盞。
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了深灰，又從深灰變成了淺白。
天亮了。
北狄人沒有來。
第二天的白天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城頭上的守軍握著兵器，盯著東邊的官道，眼睛都不敢眨。
到了傍晚，完顏楚玉到了。
她帶的不是上次送物資的車隊，而是一支騎兵。一百五十個女真漢子，個個騎的都是好馬，腰間挎著彎刀，馬鞍旁邊掛著弓箭和狼牙棒。
完顏楚玉騎在她那匹白馬上，一身皮甲，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的狐裘，臉上沾著趕路的風霜。完顏虎騎著一匹黑馬跟在她身側，狼牙棒橫在鞍前，臉上沒了之前在鐵匠營里的驚嘆和興奮，換上了一副肅殺的表情。
蕭劍揚在北門迎接她們。
完顏楚玉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禮：「蕭大人，楚玉來遲了。」
蕭劍揚搖頭：「公主來得不遲。」
完顏楚玉直起身，目光在城頭上的投石器和成堆的天罰陶罐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城下正在挖壕溝的民夫和士卒，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上一次來東霜縣，她看到的是一個正在重建的小縣城。街道整潔，百姓安穩，鐵匠營里火星四濺，一切都是欣欣向榮的樣子。
可這一次，整座縣城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堡壘。
蕭劍揚把她們領進縣衙大堂，讓人上了熱茶。完顏楚玉喝了兩口暖了暖身子，然後開門見山：「蕭大人，阿骨達的人什麼時候到？」
「斥候報的最快明天，最慢後天。」
蕭劍揚也沒有繞彎子，「他的先頭部隊至少五千騎兵，後面還有步兵和輜重，總數不會少於兩萬。」
完顏楚玉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
五千騎兵，兩萬步騎。
這個數字讓她心頭一沉。
虎部落最強盛的時候，能拉出來的騎兵也不過兩千人。而阿骨達這一次光是打東霜縣的先頭部隊就有五千騎兵，後面還有至少一萬五千步兵。這是把圍幽州的主力調過來了一大半。
「蕭大人，你有什麼打算？」
完顏楚玉放下茶碗，看著蕭劍揚的眼睛。
蕭劍揚把牆上的布防圖拿下來，鋪在桌子上。
「阿骨達不是馬平川，他不會傻到把所有人壓在一個城門上。他最可能的是三面圍城，留下西門。」
他指著地圖上東霜縣的四個方向，「留下西門不是給我們活路，是把我們往西邊趕。西邊是山路，騎兵追上去一個都跑不掉。我們不出城，他就圍城。圍到我們糧盡援絕，自己就亂了。」
完顏楚玉聽著，沒有插話。
她雖然不像完顏虎那樣打了一輩子仗，但從小在部落里耳濡目染，對兵事並不陌生。蕭劍揚說的這個圍三缺一的打法，確實是北狄人最常用的戰術。
「那我們怎麼打？」
完顏虎忍不住開口了。他站在完顏楚玉身後，雙手抱胸，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蕭劍揚的手指在東門的位置點了一下。
「還是東門。東門正對幽州，地勢最平坦，最適合騎兵衝鋒。阿骨達的精銳騎兵一定會放在東門，作為主攻方向。」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們要做的，就是在東門把他的騎兵打疼。疼到他不敢再輕易衝鋒，疼到他覺得拿下東霜縣的代價太大，不值得。」
完顏虎眉頭皺得更緊了：「可他們有五千騎兵，一波衝鋒壓上來，光靠弩箭和天罰能擋住嗎？」
「擋不住全部。」
蕭劍揚的語氣很平靜，「但不需要擋住全部。騎兵衝鋒最怕的不是死，是亂。只要衝在最前面的騎兵被天罰炸亂了陣腳，後面的騎兵就會被絆住。到時候城頭上的弩箭一層一層往下收割，騎兵的優勢就沒了。」
他抬起頭，看著完顏楚玉。
「騎兵的克星不是弩箭，是騎兵自己。只要公主的騎兵能在關鍵時刻從側面殺出來，打亂他們的陣型，阿骨達的第一波攻勢就能被打退。」
完顏楚玉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桌上的布防圖，沉默了好一會兒。
蕭劍揚的意思很明白。守城的主力是蕭家軍，她的騎兵不是用來守城的，是用來在關鍵時刻出城沖陣的。這是一個風險極大的安排。出城沖陣意味著離開城牆的掩護，直接跟北狄騎兵正面交鋒。
「好。」
完顏楚玉抬起頭，目光堅定，「我帶來的這一百五十人，全是部落里最好的騎手。蕭大人要我們什麼時候出城，我們就什麼時候出城。」
蕭劍揚看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完顏虎在自家公主身後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開口。他心裡清楚，公主做這個決定不是為了蕭劍揚，是為了虎部落。阿骨達要是拿下了東霜縣，下一步就會回頭收拾完顏部。到那時候，就算虎部落有馬蹄鐵和雙馬鐙，也擋不住阿骨達的三萬鐵騎。
幫他，就是幫自己。
第三天，天還沒亮。
城頭上的瞭望哨看到了東邊升起的煙塵。
不是炊煙，是大隊騎兵行進時揚起的塵土。灰黃色的煙塵從地平線上湧起，越來越寬，越來越近，像一堵正在移動的牆。
「北狄人來了！」
瞭望哨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里傳出去老遠。
城頭上立刻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和鐵器碰撞的叮噹聲。守軍們衝上垛口，弩手拉弦，弓箭手搭箭，投石器的皮索被拉到最大張力，陶罐天罰的引線捻在火把旁邊，隨時準備點燃。
蕭劍揚站在東門城樓的最高處。
他身上穿了一件深色的棉袍，外面套了一件皮甲，腰間掛著一柄制式環首刀。寒風把他束在腦後的頭髮吹得微微飄動，但他整個人站在那裡紋絲不動，像一根釘在城牆上的鐵樁。
白華通站在他身側，眯著眼睛看著遠處那片越來越近的煙塵。
「蕭兄，你說得沒錯，主攻方向是東門。」
他伸手一指，「你看那煙塵的寬度，至少三千騎往上。北門和南門那邊也起了煙塵，但規模小得多，應該是牽制兵力。」
蕭劍揚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那片煙塵，看向更遠的地方。
那裡，有一面巨大的黑狼旗正在緩緩移動。旗杆比周圍的旗幟都要高出一截，旗面在風中展開，黑底上繡著一顆白色的狼頭，狼嘴大張，露出森森獠牙。
阿骨達的帥旗。
北狄左賢王，親自來了。
城頭上的氣氛變得凝重起來。連那些經歷過猛虎嶺之戰的老兵，看到那面黑狼旗的時候，呼吸都不自覺地粗重了幾分。
蕭劍揚收回目光。
他轉過身，看著城頭上嚴陣以待的蕭家軍士卒們。老兵的沉穩，新兵的緊張，縣兵降卒的忐忑，全都在他眼底。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城頭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北狄人剛破了幽州，覺得這北境已經沒人能擋住他們了。今天他們來打東霜縣，心裡想的是跟打幽州一樣，破城、屠城、搶完就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但這裡不是幽州。」
「這裡是東霜縣。」
「是我們說了算的地方。」
他沒有提高嗓門，也沒有慷慨激昂，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砸在每個人心上。
「弩手，檢查弩機。弓箭手，檢查弓弦。投石器，檢查皮索。天罰，檢查引線。」
「各就各位。」
「等他們靠近了，按命令打。」
「我站在這裡，一步都不會退。」
城頭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道是誰第一個舉起了手裡的弩，喊了一聲：「蕭家軍萬勝！」
緊接著，所有人都跟著喊了起來，聲音在城頭上匯成一片，震得城牆都在微微發抖。
白華通站在蕭劍揚身側，攥緊了手裡的刀柄。
他打了一輩子仗，見識過各種各樣的將領。有的能打，有的能說，有的能帶兵。但能在這種關頭三言兩語就把士氣點燃的，他見過的只有蕭劍揚一個。
城外，煙塵越來越近。
黑壓壓的騎兵從晨霧中現出身形，馬蹄聲匯成一片沉悶的雷鳴，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北狄左賢王阿骨達的大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