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百姓的汪洋大海
在那刀卒的帶路下，魏玄風很快就來到口的祠堂。
刀卒示意魏玄風看向祠堂下的一個破洞。
那破洞有半人之高，被農具一堆，毫不起眼，洞口還有濃烈的狗尿味。
魏玄風知道，這種氣味是妖獸最討厭的味道。
隨後他撥開洞口的農具，然後伸頭往裡一看，頓時驚呆了。
洞下是一個半人高的地窖，擠了滿滿一窖的人。
老婦抱著幼童縮在最裡面，年輕女人把襁褓貼在胸口，臉色煞白，嘴唇發紫。
幾個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緊貼著牆根，抱成一團。
洞口附近站著五個男丁，手裡攥著鋤頭、鐮刀、一根削尖的扁擔，手在抖，但腳沒往後挪。
有人抬頭看了魏玄風一眼，那雙眼睛裡沒有光，只有一種認命之後的空洞。
魏玄風見狀，心中一緊，他確實可以坐到為了自身利益，無視他人性命。
但這麼多活人就在眼前，他發現，自己的心，還是不夠堅硬……
……
他縮回頭，蹲在洞口沉默了兩息。然後他沖韓鐵山和張守義招了招手。
「你們來看看。」
兩人先後探進去看了，出來時臉色都不太好看。
張守義先開了口。
「魏總旗，現在怎麼辦？」
「地窖里不通風，這麼多人擠在裡面，妖獸沒來他們自己就得悶死。讓他們上來。」魏玄風站起身說道。
「不行！」韓鐵山罕見地出言反對，「村子外的妖獸越來越多，誰也不知道下一批什麼時候來。萬一出來的時候被撞見，連躲的地方都沒了。」
張守義也贊同韓鐵山的想法，說道。
「魏總旗，不行就讓他們藏著吧，地窖內他們還一時半會不會憋死，咱們也趕緊撤吧，興許妖獸掃蕩一兩圈，見村子沒人，他們也就走了。」
「你們能發現，那妖獸就發現不了，就憑這點狗尿就像糊弄過妖獸，你當妖獸是傻子嗎！」魏玄風怒道。
「魏總旗，你別沖我喊啊，我也不想這樣啊。可現在，咱們就這點人，妖獸也這麼多，咱們就算都死在這，也保護不了這麼多村民啊。」張守義卻委屈道。
「是啊，魏總旗，咱們穿上這身衣服，真不是貪生怕死的人。」韓鐵山也道，「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咱們死了還能落個英雄，可這些村民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兩人知道魏玄風修為高強，武力厲害，但是下意識還將他視為一個毛頭小伙子。
魏玄風閉了一下眼。
他知道，這兩人已經相當給他面子了，換作別的總旗，這時候大概已經被兩個老資歷按著頭撤了。
但他說不出口那個「撤」字。
因為這一撤，這群村民八成都會被妖獸撕成碎片……
「不行！」魏玄風否決了兩人的想法，「老韓，老張，你們說的對，穿上了這身衣服，誰他媽也不是怕死的，橫豎都是個死，咱們也要死的更有價值！」
兩人一聽，忍不住疑惑。
此時此刻，面對這種情況，就算是深謀遠慮之輩，也絕對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吧！
「魏總旗，我不是不服你，可眼下這種情況，我是真想不出什麼，怎麼死的有價值……」韓鐵山皺著眉頭
「我說了算。」魏玄風打斷他，聲音不高，卻極具威嚴，「張守義，你帶一百刀卒散出村子，一旦有妖獸再攻來，立馬鳴哨報警。韓鐵山，你留下，組織人手把村民都叫上來。」
張守義應了一聲，轉身去點人了。
韓鐵山卻沒動。
「魏總旗，你別怪我多嘴，你這肚子裡倒地在賣什麼葫蘆啊！」他說到，「你要是不說，就別怪我老韓違令，這讓村民出來送死的活，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干！」
魏玄風看著他。
韓鐵山那雙粗糲的手攥著鐵掌套，指節發白，但眼神里沒有退縮……
他是認真的，寧可違令，也不願意讓百姓上來送死。
魏玄風沒有責怪他的抗令不尊，而是緩緩說道。
「老韓，你有句話說得對，咱們職責就是斬妖除魔，保國衛民。」
「沒錯，咱們的人，和妖獸一比，確實太少了。」
「或許出來太久，你已經忘記，你曾經也是一個百姓了。」
韓鐵山聽的雲裡霧裡，不解問道。
「我是百姓，這和現在的局勢有什麼關係啊！」
「老韓，過去一直是鎮魔司在和妖獸打。鎮魔司有多少人？幾百個。康城有多少百姓？幾萬個。幾百個人保護幾萬人，這就是拿篩子盛水，漏得永遠比兜住的多。可要是這幾萬人都站起來了呢？一個百姓擋不住一隻狼妖，那十個呢？一百個呢？一千個呢？」
韓鐵山張了張嘴。
「可他們……他們不會打啊。」
「誰生下來就會打的？」魏玄風看著他，「你韓鐵山的鐵掌是娘胎裡帶出來的？你剛進鎮魔司的時候，不也是拿燒火棍都哆嗦的？人可以不會，但不能永遠站著等死。
咱們鎮魔司的人少，打光一個就少一個，可百姓不一樣……
一個村子的人站出來了，他們就是幾千把刀，哪怕砍不死妖獸，砍斷了它的爪子，砍瘸了它的腿，後面的兄弟再補一刀……
等所有人都拿起傢伙的時候，那些畜生就會發現，它們面對的不是一座城，是一片海。
名為百姓的汪洋大海！」
韓鐵山沒接話。
他站在那兒，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
過了很久，他把鐵掌套往手上一套，轉身朝祠堂方向走去，走兩步又停下，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話。
「行。老子信你這一回。」他大步走到地窖口，聲音洪亮，「都上來！都上來！鎮魔司的，把柴火點起來！燒水！煮飯！誰家裡還有藥的，都拿出來！」
在韓鐵山的指揮下，村民們陸陸續續從地窖中爬了出來。
魏玄風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
而他懷裡的焦小小，則是默默給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剛才大師兄說這些話時，他的表情，好神奇。
像畫本里的老神仙一樣……
「抱歉，小師妹，暫時還不能去找詩寒了。」
「沒關係。」
魏玄風揉了揉小丫頭的頭，然後大步向杏花村的村長走去……
……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里，整條村道像一口剛被攪動的池塘，活了過來。
北鎮撫司的斬妖人收了刀，開始做那些他們平時不會做的事……
有人蹲在地上給老人包紮腿上的傷口，有人把水壺裡剩下的水餵給乾裂了嘴唇的孩子，有人把戰死的妖獸皮剝下來，草草縫在一起當被褥蓋在受傷的村民身上。
火堆一個接一個地升起來，濃煙被夜風吹散，鍋里煮的糧食發出熱氣蒸騰的白霧，在月光下像一條條往上爬的細線。
魏玄風蹲在祠堂門檻上，跟一個滿頭白髮的瘦小老漢說話。
老漢是杏花村的村長，姓王，手上有厚厚的老繭，說話的時候兩隻手一直攥著膝蓋上的衣料。
「王大爺，我問你個事。」魏玄風說，「村里還有多少能動的男人？」
「四十七個。」老漢說，「傷了的、殘了的、跑不動的，都算上。」
「女人呢？」
「能跑能動的，六十三個。」
「好。」魏玄風站起來，「王大爺，你幫我個忙，讓所有人都看我這裡。」
老漢深吸了一口氣，走到人群中央，雙手攏在嘴邊吼了一嗓子。
「杏花村的！都別忙活了！都看過來！看鎮魔司這個長官！」
聲音在夜風中傳出去老遠。
火光把魏玄風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祠堂斑駁的磚牆上。
村民陸續抬頭看向他，那些目光里有感激、有疲憊、有剛剛升起的希望，還有……
一絲不安。
他們知道，真正的危機，還沒有結束。
魏玄風走到祠堂台階最高處，聲音並不大，內力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鄉親們。我叫魏玄風，北鎮撫司總旗。我的人不多，外面的妖獸你們也看到了……
光是圍在村子附近的，就不下幾千隻，而它們後面還有更多在趕來的路上。」
人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
「擺在我們面前的，就兩條路。
第一條……
咱們都窩在這村里，等鎮魔司的人一個個拼光，等妖獸把我們都困死在這個村，所有人……
不管老的小的，全都死在這。」
魏玄風沒有停頓，接著說了下去。
「第二條……
鎮魔司分出一半的人，把村裡的老人和孩子，從小路往康城方向送。
剩下的所有人，不管男女，不管多大年紀，只要還能拿得動刀、揮得動鋤頭的，都留下來。
跟我一起，把妖獸的注意力全牽在這……
拖多久算多久。
活著的每一炷香，跑的那些孩子就多一份活下來的希望。」
祠堂前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王老漢忽然站了出來。
他手裡攥著一根煙杆，敲了兩下旁邊的石柱，發出「鐺鐺」的響聲。
老漢的腰有些駝，但他開口時，聲音比剛才大多數年輕人都更有力。
「杏花村的爺們們！！娘們們！！
你們沒聽到這位長官說的？
你們家裡有沒有孩子？
要是這群畜生把咱們都啃了，那些娃娃也得死！
咱們這輩子沒啥本事，種了一輩子地，打了一輩子糧食，臨到頭了……
總不能連自家孩子都護不住吧！」
他頓了一下，煙杆在手裡攥得更緊了。
「我是不跑了。
我都六十了，跑不動了。
家裡管滾一個的，想走，我不攔。但家裡有孩子的，還能動的，還想讓你家小崽子活到明年春天……
那就留下來！！！」
話音落下，人群里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一個裹著頭巾的婦人先站了起來，她懷裡還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
「我家娃兒我托給他奶奶帶走了。我不走。」
「我腿是瘸了，可我還有一雙手。我拿不了刀，我還能堆柴火……燒死那群畜生！」
「我爹娘剛被拖走了。我不走。我得讓他們知道，他們兒子不是孬種。」
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站在人群邊上，仰著頭問身邊的婦人。
「娘，你也不走嗎？」
那婦人蹲下來，把她攬進懷裡，沒有回答……
韓鐵山站在魏玄風身後，看著那些站起來的人……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
他們有的拄著拐杖，有的手在抖，有的嘴唇發白，但他們的腳釘在地上，沒有一個往回縮的。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當了多少年斬妖人，見過多少仗，可從來沒有一天想過，自己會和一群種地的老百姓並肩作戰……
並肩等著死。
他擦了擦鼻子：「他娘的……」
魏玄風轉過頭，看向韓鐵山。
「老韓。」
韓鐵山抬頭：「嗯？」
「這群孩子，就靠你了。」
……
刀卒示意魏玄風看向祠堂下的一個破洞。
那破洞有半人之高，被農具一堆，毫不起眼，洞口還有濃烈的狗尿味。
魏玄風知道，這種氣味是妖獸最討厭的味道。
隨後他撥開洞口的農具，然後伸頭往裡一看，頓時驚呆了。
洞下是一個半人高的地窖，擠了滿滿一窖的人。
老婦抱著幼童縮在最裡面，年輕女人把襁褓貼在胸口，臉色煞白，嘴唇發紫。
幾個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緊貼著牆根，抱成一團。
洞口附近站著五個男丁，手裡攥著鋤頭、鐮刀、一根削尖的扁擔，手在抖，但腳沒往後挪。
有人抬頭看了魏玄風一眼，那雙眼睛裡沒有光，只有一種認命之後的空洞。
魏玄風見狀，心中一緊，他確實可以坐到為了自身利益，無視他人性命。
但這麼多活人就在眼前，他發現，自己的心，還是不夠堅硬……
……
他縮回頭，蹲在洞口沉默了兩息。然後他沖韓鐵山和張守義招了招手。
「你們來看看。」
兩人先後探進去看了，出來時臉色都不太好看。
張守義先開了口。
「魏總旗，現在怎麼辦？」
「地窖里不通風，這麼多人擠在裡面，妖獸沒來他們自己就得悶死。讓他們上來。」魏玄風站起身說道。
「不行！」韓鐵山罕見地出言反對，「村子外的妖獸越來越多，誰也不知道下一批什麼時候來。萬一出來的時候被撞見，連躲的地方都沒了。」
張守義也贊同韓鐵山的想法，說道。
「魏總旗，不行就讓他們藏著吧，地窖內他們還一時半會不會憋死，咱們也趕緊撤吧，興許妖獸掃蕩一兩圈，見村子沒人，他們也就走了。」
「你們能發現，那妖獸就發現不了，就憑這點狗尿就像糊弄過妖獸，你當妖獸是傻子嗎！」魏玄風怒道。
「魏總旗，你別沖我喊啊，我也不想這樣啊。可現在，咱們就這點人，妖獸也這麼多，咱們就算都死在這，也保護不了這麼多村民啊。」張守義卻委屈道。
「是啊，魏總旗，咱們穿上這身衣服，真不是貪生怕死的人。」韓鐵山也道，「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咱們死了還能落個英雄，可這些村民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兩人知道魏玄風修為高強，武力厲害，但是下意識還將他視為一個毛頭小伙子。
魏玄風閉了一下眼。
他知道，這兩人已經相當給他面子了，換作別的總旗，這時候大概已經被兩個老資歷按著頭撤了。
但他說不出口那個「撤」字。
因為這一撤，這群村民八成都會被妖獸撕成碎片……
「不行！」魏玄風否決了兩人的想法，「老韓，老張，你們說的對，穿上了這身衣服，誰他媽也不是怕死的，橫豎都是個死，咱們也要死的更有價值！」
兩人一聽，忍不住疑惑。
此時此刻，面對這種情況，就算是深謀遠慮之輩，也絕對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吧！
「魏總旗，我不是不服你，可眼下這種情況，我是真想不出什麼，怎麼死的有價值……」韓鐵山皺著眉頭
「我說了算。」魏玄風打斷他，聲音不高，卻極具威嚴，「張守義，你帶一百刀卒散出村子，一旦有妖獸再攻來，立馬鳴哨報警。韓鐵山，你留下，組織人手把村民都叫上來。」
張守義應了一聲，轉身去點人了。
韓鐵山卻沒動。
「魏總旗，你別怪我多嘴，你這肚子裡倒地在賣什麼葫蘆啊！」他說到，「你要是不說，就別怪我老韓違令，這讓村民出來送死的活，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干！」
魏玄風看著他。
韓鐵山那雙粗糲的手攥著鐵掌套，指節發白，但眼神里沒有退縮……
他是認真的，寧可違令，也不願意讓百姓上來送死。
魏玄風沒有責怪他的抗令不尊，而是緩緩說道。
「老韓，你有句話說得對，咱們職責就是斬妖除魔，保國衛民。」
「沒錯，咱們的人，和妖獸一比，確實太少了。」
「或許出來太久，你已經忘記，你曾經也是一個百姓了。」
韓鐵山聽的雲裡霧裡，不解問道。
「我是百姓，這和現在的局勢有什麼關係啊！」
「老韓，過去一直是鎮魔司在和妖獸打。鎮魔司有多少人？幾百個。康城有多少百姓？幾萬個。幾百個人保護幾萬人，這就是拿篩子盛水，漏得永遠比兜住的多。可要是這幾萬人都站起來了呢？一個百姓擋不住一隻狼妖，那十個呢？一百個呢？一千個呢？」
韓鐵山張了張嘴。
「可他們……他們不會打啊。」
「誰生下來就會打的？」魏玄風看著他，「你韓鐵山的鐵掌是娘胎裡帶出來的？你剛進鎮魔司的時候，不也是拿燒火棍都哆嗦的？人可以不會，但不能永遠站著等死。
咱們鎮魔司的人少，打光一個就少一個，可百姓不一樣……
一個村子的人站出來了，他們就是幾千把刀，哪怕砍不死妖獸，砍斷了它的爪子，砍瘸了它的腿，後面的兄弟再補一刀……
等所有人都拿起傢伙的時候，那些畜生就會發現，它們面對的不是一座城，是一片海。
名為百姓的汪洋大海！」
韓鐵山沒接話。
他站在那兒，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
過了很久，他把鐵掌套往手上一套，轉身朝祠堂方向走去，走兩步又停下，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話。
「行。老子信你這一回。」他大步走到地窖口，聲音洪亮，「都上來！都上來！鎮魔司的，把柴火點起來！燒水！煮飯！誰家裡還有藥的，都拿出來！」
在韓鐵山的指揮下，村民們陸陸續續從地窖中爬了出來。
魏玄風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
而他懷裡的焦小小，則是默默給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剛才大師兄說這些話時，他的表情，好神奇。
像畫本里的老神仙一樣……
「抱歉，小師妹，暫時還不能去找詩寒了。」
「沒關係。」
魏玄風揉了揉小丫頭的頭，然後大步向杏花村的村長走去……
……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里，整條村道像一口剛被攪動的池塘，活了過來。
北鎮撫司的斬妖人收了刀，開始做那些他們平時不會做的事……
有人蹲在地上給老人包紮腿上的傷口，有人把水壺裡剩下的水餵給乾裂了嘴唇的孩子，有人把戰死的妖獸皮剝下來，草草縫在一起當被褥蓋在受傷的村民身上。
火堆一個接一個地升起來，濃煙被夜風吹散，鍋里煮的糧食發出熱氣蒸騰的白霧，在月光下像一條條往上爬的細線。
魏玄風蹲在祠堂門檻上，跟一個滿頭白髮的瘦小老漢說話。
老漢是杏花村的村長，姓王，手上有厚厚的老繭，說話的時候兩隻手一直攥著膝蓋上的衣料。
「王大爺，我問你個事。」魏玄風說，「村里還有多少能動的男人？」
「四十七個。」老漢說，「傷了的、殘了的、跑不動的，都算上。」
「女人呢？」
「能跑能動的，六十三個。」
「好。」魏玄風站起來，「王大爺，你幫我個忙，讓所有人都看我這裡。」
老漢深吸了一口氣，走到人群中央，雙手攏在嘴邊吼了一嗓子。
「杏花村的！都別忙活了！都看過來！看鎮魔司這個長官！」
聲音在夜風中傳出去老遠。
火光把魏玄風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祠堂斑駁的磚牆上。
村民陸續抬頭看向他，那些目光里有感激、有疲憊、有剛剛升起的希望，還有……
一絲不安。
他們知道，真正的危機，還沒有結束。
魏玄風走到祠堂台階最高處，聲音並不大，內力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鄉親們。我叫魏玄風，北鎮撫司總旗。我的人不多，外面的妖獸你們也看到了……
光是圍在村子附近的，就不下幾千隻，而它們後面還有更多在趕來的路上。」
人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
「擺在我們面前的，就兩條路。
第一條……
咱們都窩在這村里，等鎮魔司的人一個個拼光，等妖獸把我們都困死在這個村，所有人……
不管老的小的，全都死在這。」
魏玄風沒有停頓，接著說了下去。
「第二條……
鎮魔司分出一半的人，把村裡的老人和孩子，從小路往康城方向送。
剩下的所有人，不管男女，不管多大年紀，只要還能拿得動刀、揮得動鋤頭的，都留下來。
跟我一起，把妖獸的注意力全牽在這……
拖多久算多久。
活著的每一炷香，跑的那些孩子就多一份活下來的希望。」
祠堂前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王老漢忽然站了出來。
他手裡攥著一根煙杆，敲了兩下旁邊的石柱，發出「鐺鐺」的響聲。
老漢的腰有些駝，但他開口時，聲音比剛才大多數年輕人都更有力。
「杏花村的爺們們！！娘們們！！
你們沒聽到這位長官說的？
你們家裡有沒有孩子？
要是這群畜生把咱們都啃了，那些娃娃也得死！
咱們這輩子沒啥本事，種了一輩子地，打了一輩子糧食，臨到頭了……
總不能連自家孩子都護不住吧！」
他頓了一下，煙杆在手裡攥得更緊了。
「我是不跑了。
我都六十了，跑不動了。
家裡管滾一個的，想走，我不攔。但家裡有孩子的，還能動的，還想讓你家小崽子活到明年春天……
那就留下來！！！」
話音落下，人群里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一個裹著頭巾的婦人先站了起來，她懷裡還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
「我家娃兒我托給他奶奶帶走了。我不走。」
「我腿是瘸了，可我還有一雙手。我拿不了刀，我還能堆柴火……燒死那群畜生！」
「我爹娘剛被拖走了。我不走。我得讓他們知道，他們兒子不是孬種。」
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站在人群邊上，仰著頭問身邊的婦人。
「娘，你也不走嗎？」
那婦人蹲下來，把她攬進懷裡，沒有回答……
韓鐵山站在魏玄風身後，看著那些站起來的人……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
他們有的拄著拐杖，有的手在抖，有的嘴唇發白，但他們的腳釘在地上，沒有一個往回縮的。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當了多少年斬妖人，見過多少仗，可從來沒有一天想過，自己會和一群種地的老百姓並肩作戰……
並肩等著死。
他擦了擦鼻子：「他娘的……」
魏玄風轉過頭，看向韓鐵山。
「老韓。」
韓鐵山抬頭：「嗯？」
「這群孩子，就靠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