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一條大河,波浪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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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風,你看不起我,你讓俺老韓當逃兵??」韓鐵山一聽,頓時不樂意。

  魏玄風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力道不重,但清脆響亮,把韓鐵山打愣了。

  然後罵道。

  韓鐵山捂著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老韓,你說你是怕死的人嗎?」

  「俺當然不是!」

  「那你覺得對抗這些妖魔,就憑咱們這代人能打完嗎?」

  韓鐵山沉默了。

  「打不完。」

  魏玄風替他說了,「今天殺一百隻,明天又來兩百隻。咱們這代人,能活到老的有幾個?可這些孩子不一樣。」

  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那些抱在一起發抖的孩子,「他們現在小,打不了。可他們會長大的!等他們長大了,學了武,拿起刀,那時候他們會比咱們更強。可前提是……他們得活著。」

  韓鐵山低下頭。

  過了很久,他悶聲說了一句。

  「老魏,活著回來,俺老韓回來請你喝酒!」

  他知道,魏玄風能活著回來的概率,不足一成……

  魏玄風則是拍了怕他的肩膀說道,「你能把這些孩子都帶回去,回去我請你喝酒!」

  韓鐵山咧嘴想笑,沒笑出來。

  他轉頭看向魏玄風懷裡的焦小小。

  「那這小妹子,要不要也跟我一起?」

  一聽這話,焦小小頓時抱緊魏玄風。

  「小小,你跟著你韓大哥走,路上有吃的,還有人照顧你……」魏玄風輕聲說道。

  「我就要跟你在一起!」焦小小把臉埋進他肩窩,聲音悶悶的,但比剛才更堅定,「我跟著你,死也要跟著你!」

  魏玄風愣了一下。

  韓鐵山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行,你自己護著吧。」

  魏玄風點了點頭,輕輕拍了拍焦小小的後背,「行吧,就讓小小留在自己身邊。」

  其實他也不想讓焦小小離開自己。

  不是自己狂妄,就算這些妖獸再多,他也有把握帶著焦小小逃出生天。

  她在自己身邊,自己反而更放心。

  ……

  韓鐵山轉身朝孩子們走去。

  他招呼那些孩子集合的時候,一個男孩忽然從隊伍里掙了出來。

  那孩子約莫十歲,滿臉是灰,膝蓋上還磕破了皮,但眼睛亮得嚇人。

  他跑到一個農夫面前,抬頭喊道。

  「爹爹!讓孩兒留下吧!能和爹爹一起戰死,是孩兒的榮耀啊!」

  那農夫一巴掌扇在他後腦勺上,力道沒收住,打得孩子踉蹌了一步。

  他沒有蹲下來抱他,而是用這輩子最凶的聲音吼道。

  「放你娘的屁!誰讓你留下了!跟著這位大人走!聽見沒有!跟著走!」

  孩子捂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農夫抬腳作勢要踹,孩子終於轉身跑了。

  跑到隊伍里,回過頭來又看了一眼,農夫站在那兒,背對著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等孩子們走遠了,那農夫才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聲音啞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兒啊,你有這份心,已經是爹爹的榮耀了。可是……與自己的孩子一起戰死,是一個父親的恥辱啊。」

  ……

  韓鐵山帶著孩子們消失在村道盡頭。

  魏玄風收回目光,轉身面向剩下的兩百刀卒和六十多個村民。

  「鄉親們,鎮魔司的兄弟們。」

  他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妖獸很快就到。刀卒們都經歷過戰場,我不多說了。可鄉親們,你們手裡的鋤頭、扁擔、柴刀,不是拿來做樣子的。

  我魏玄風把話說在前頭……

  我不需要你們沖在最前面送死,但你們得讓兄弟們知道,背後站著人。」

  他環顧一周,目光落在幾個看著就精壯的漢子身上。


  「你,你,還有你……你們幾個平日在村里是幹什麼的?」

  「我是打鐵的。」

  「我是壘牆的匠人。」

  「我……我家以前開過獵戶鋪子,會下套子。」

  「好。」魏玄風點了頭,「打鐵的,你把村里所有鐵器收上來,刀卒們的刀鈍了由你磨,農具上有卷口的你補。能綁在木桿上當長矛的就綁上。

  壘牆的,你帶人把村口那道土牆加高半人,牆後面壘兩道矮台子,人站上去能夠著牆外。

  獵戶家的,你去村口那片竹林里,沿路下套子,竹刺削尖了埋在土裡,不指望能殺妖獸,能讓它們崴了腳就成。」

  他安排得極快,每一個指令都落在具體的人頭上。

  「剩下的人,男丁分成三隊,一隊跟著我巡牆,一隊負責把各家各戶的門板拆下來,擋在巷口當壁障。

  女眷們,找麻布、找棉絮,纏在刀卒們胳膊上腿上,多纏幾層,能擋一下爪子的就多擋一下。

  老人家,你們也不用閒著……

  火把!多扎火把!妖獸怕火,你們守在牆後面,牆外一有動靜就把火把點起來扔出去。」

  他說完這些話,所有人都動起來了。

  打鐵的搬出了鐵砧,壘牆的帶著人往村口去了,獵戶彎腰在那片竹林里下套子。

  女人們撕開了家裡的舊衣服,一條條纏在刀卒們裸露的胳膊和腿上。老人坐在祠堂門口,把砍下來的樹枝捆成火把,一捆一捆碼好。

  沒有人站著不動。

  杏花村的村口漸漸變了樣……

  那道土牆被人用石頭和木板加高了半人,牆根下堆滿了削尖了的竹竿。

  巷口被卸下來的門板堵住了大半,只留一條能過人的縫隙。

  水缸一字排開擺在牆後,火把堆了三堆,浸過油的布條纏在木棍上,隨時可以點燃。

  魏玄風站在最高的那截牆頭上,看著遠處那片沉沉的夜色。

  風裡帶著腥味,越來越濃。

  ……

  村外一處陰影里,樹枝上站著一個黑袍的身影。

  莫老看著村里那些忙碌的人影,無言冷笑。

  他本來已經繞道準備離開康城範圍了,黑水蚊被奪、肉身被毀、地仙泉蓮被吃……

  他計劃了大半年的局面全都落了空。

  但就在他準備撤走的時候,那些被他用秘法埋下種子的妖獸開始集體發狂,比預想的早了好幾倍。

  「天不亡我。」莫老低聲說道,「魏玄風啊魏玄風,你搶了我的黑水蚊,吃了我的地仙泉蓮,如今你還不知死活地留在這杏花村里……

  老天爺都在幫我收你的命。」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散開,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你今天死在這兒,黑水蚊還是我的!」

  他張口發出一串古怪的音節。

  那聲音不像人語,更像某種蟲子振動翅膀時的共鳴,低沉、綿密、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節奏。

  聲音落地的一瞬間,周圍的黑暗裡亮起了一雙雙眼睛……

  赤紅的、暗綠的、琥珀色的,密密麻麻,像一片燃燒的草原。

  妖獸動了。

  如潮水一般,從山坡上傾瀉而下。

  狼妖在最前面,鐵蹄鹿妖在中間,後面跟著密密麻麻的猴妖,還有一些魏玄風也叫不上名字的畜生。

  它們的蹄子和爪子踏碎了枯枝,踩爛了田埂,往杏花村的方向湧來。

  地面開始微微發顫,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地底翻身。

  ……

  張守義面色蒼白地跑回來,連禮都來不及行。

  「魏總旗!妖獸來了!少說上千隻!而且還在往這邊趕!」

  魏玄風沒有回答他。

  他已經看見了。

  杏花村建在一條不高的山坡上,此時月光正亮,把整片山坡照得清清楚楚。

  黑色的、灰色的、赤紅色的妖獸從遠處的樹林裡湧出來,在月光下匯成一片移動的陰影,像一條乾涸河床里忽然灌滿了洪水,正沿著山坡的坡度向下傾瀉。


  最前面的狼妖已經露出了獠牙,……

  張守義站在他身邊,手扶著腰間的刀柄,手指微微發白,但聲音還算穩。

  「魏總旗,這陣仗我見過兩回,一回是在南邊,一回是在西邊。」

  「然後呢?」

  「然後城都破了。」

  魏玄風沒有說話。

  他看見身後那些刀卒握著刀的手在抖,看見牆後面那些村民臉上的血色正在一點一點褪盡……

  恐懼在空氣里蔓延,比妖獸的腳步更快。

  魏玄風則在他身旁說道,「老張,別怕,這村子易守難攻,就算妖獸再多十倍,咱們也能守個一兩個時辰。」

  張守義卻苦笑道,「魏總旗,我信你,但兄弟們的士氣實在是太低了。」

  這時候,魏玄風才意識到,眾人眼中的絕望和恐懼,隨著妖獸越來越近,已經被無限放大。

  照這樣下去,不用妖獸衝鋒,這防線就會不攻自破。

  這是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計劃中,最致命的一個漏洞。

  前世他是僱傭兵,和小隊出行任務時,就算再艱難的環境,也不需要考慮士氣。

  因為小隊的每個人,都有頑強的求生欲。

  他們經過專業訓練,能把這份求生欲,在戰場上轉化為戰鬥力!

  可這群刀卒和村民不行,他們還處於普通人階段。

  他們會怕,當怕到極致,便會崩潰。

  這時候,要是有個政委就好了。

  說兩句鼓舞人心的話,凝聚戰鬥力。

  可……

  讓魏玄風殺人行,讓他忽悠人,就有些強人所難了。

  就在魏玄風打算硬著頭皮,模仿前世那些政委,說一些激勵人心的話時。

  她懷裡的焦小小,突然開口。

  一道稚嫩的童音,將一首曲子,再者夜裡綻放。

  「一條大河~波浪寬!」

  「風吹稻花~香兩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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