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驅虎吞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馬車在約定的時間準時停在了勞倫斯宅邸門前。

  瑪格麗特透過車窗往外看了一眼,隨即用手捋了捋鬢角,整了整帽子,確認自己看起來足夠得體。

  勞倫斯宅邸是瑪格麗特在春冠區見過的最不招搖的一棟建築。

  它周圍的空地挺大,但門面卻有些窄。牆面是那種經年累月才養出來的溫潤米白,沒有雕花門楣,連門牌都只做了一塊巴掌大的牌子,上面刻著字:勞倫斯。

  瑪格麗特在門口站了片刻,才意識到自己正在不自覺地調整呼吸。

  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穿著粗布圍裙的老婦人,腰背略彎,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鬆散的髻。

  她沒有問瑪格麗特是誰,只是側身讓開門口,說:「老爺在花廳等您。」

  瑪格麗特跟著老婦人穿過一條窄窄的走廊。

  花廳出乎意料的小。

  兩把藤編扶手椅對放著,中間隔著一張小圓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隻杯子,連托盤都沒有。

  威廉·勞倫斯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穿了一身半舊的對襟外套,領口的扣子系得不算整齊,看起來比議會那天還要隨意幾分。

  「莫里哀夫人,請坐。」勞倫斯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手。

  瑪格麗特在他對面坐下,老婦人已經退了出去,花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勞倫斯先生。」瑪格麗特主動開口,「今天您請我來,想必不只是喝茶。」

  勞倫斯沒有立刻接話,他伸手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又替瑪格麗特倒了一杯,然後才靠回椅背。

  「莫里哀夫人,您對勞倫斯家了解多少?」

  瑪格麗特微微頓了一下,她原以為對方會先聊拉塞爾,或者先探探她對索恩的態度,沒想到一開口就是這個。

  「勞倫斯家在洛維爾的歷史很長。」瑪格麗特說了自己知道的信息,「我聽說在老莫里哀先生那一輩之前,勞倫斯家就已經在春冠區立住了腳跟。至於更早的事,我確實不太清楚。」

  「更早的事,我知道。」勞倫斯端起紅茶喝了一口,慢慢悠悠地並不著急。

  「勞倫斯家最早來洛維爾的時候,這裡還只是一片沿河搭起來的棚戶區。那會兒維恩蘭人在這片海岸上建了一座要塞,要塞外面住著替他們修船、補網、裝卸貨的當地人。我祖上就是那些當地人里的一個。」

  「後來維恩蘭人要塞擴大成城鎮,開始給當地居民劃分地塊。我祖上當時已經買下了幾塊沿河的灘地,維恩蘭的官員來登記地契的時候,拿著石頭在木板上刻了幾個記號,就算簽了字。」

  「那塊木板後來換成了羊皮紙,羊皮紙又換成了蓋過印的正式文書,一直傳到我父親手裡。」

  勞倫斯把茶杯放下,抬眼看向瑪格麗特。

  「那份地契,劃的是當年洛維爾最西邊一片灘地。現在那片灘地上面是洛維爾港口的西段碼頭,是運河的入河口,是春冠區三分之一的街巷。」

  瑪格麗特的呼吸微微停了一拍。她不是沒有見識的人,話說到這個份上,她不可能聽不懂。

  「所以……勞倫斯家的地契,覆蓋了港口和運河?」瑪格麗特呼吸有些急促,畢竟這個消息太過於嚇人了。

  「放輕鬆。「勞倫斯微微一笑,「那份地契上寫的是『河以西至入海口之間所有臨水可耕之地』。當年維恩蘭人用這種模糊的寫法打發我祖上,覺得一個連字都不認識的當地人翻不出什麼浪花。後來洛維爾從維恩蘭獨立,新政府重新劃定產權邊界,但他們不敢動那份地契。」

  瑪格麗特皺了一下眉:「為什麼不敢?獨立之後重新立法,推翻舊時代的產權框架,這在法理上並非不可行……」

  勞倫斯看著瑪格麗特,提了一個問題:「您可能聽說過,八十年前洛維爾從維恩蘭獨立的時候,沒有打仗。」

  「我知道。」瑪格麗特點了點頭,「當時索恩在背後支持,維恩蘭正陷入王位繼承戰爭,騰不出手來。」

  「所以,洛維爾獨立在當時來說是個體面事兒。」勞倫斯臉上有些嘲諷之色,「索恩的皇帝雷奧納德對外宣稱『尊重洛維爾人民追求自由的意願』,維恩蘭那邊則說『基於對自由的共同信仰,允許洛維爾人自行治理』。」

  「兩邊的說辭都很漂亮,誰都不願意落下壞名聲。所以那場獨立從始至終都是官方文書的往來,沒有放一槍一炮。」


  瑪格麗特這時隱約猜到勞倫斯為什麼突然提起這段歷史。

  「然而表面上維恩蘭落了個好名聲,但實際上洛維爾獨立嚴重損害了其利益。「

  「也正因為如此,洛維爾獨立之後立的第一條法律就是——承認維恩蘭時期頒發的所有合法產權文件,不做追溯性修改,不宣告任何舊有契約無效。「

  「想要以此來保證維恩蘭在洛維爾的利益,讓維恩蘭放寬心。」

  「維恩蘭自然心下瞭然,所以自此之後也沒有說刻意針對洛維爾,生意還是照常做。」

  「當時議會裡有人提過異議,說這等於讓舊時代的土地關係繼續壓在新城邦頭上。但反對的聲音很快就被壓下去了,因為索恩的雷奧納德皇帝親自派人傳話:洛維爾既然號稱『尊重自由與法治』,就必須尊重舊有法律下的既得權利,否則和平獨立就是一句空話。」

  「就連帶著現在洛維爾的獨立宣言——『自由雖遲,終將到來。』都還是維恩蘭語。」

  「所以那份地契直到今天都還是有效的。」

  「後來洛維爾成立市民議會、重建司法體系,每一版法律里都保留著那一條:凡以合法方式取得的產權,不因政權更替而失效。」

  瑪格麗特感到後背的皮膚一寸寸繃緊。看著對面那個像是鄰家退休老頭的威廉·勞倫斯,忽然覺得這間花廳空闊得嚇人。

  「所以,」瑪格麗特咽了一口唾沫,「只要您願意,您可以憑這份地契,要求港口、運河、春冠區三分之一的使用土地向您繳納占用費?」

  「不是繳納費用。」勞倫斯糾正道,「是收回使用權。」

  「地契寫的是『臨水可耕之地』,當年是用來種田的。後來在上面擴建港口、修築樓房,都沒有經過勞倫斯家的同意。我沒有追究,但不代表我沒有這個權力。」

  花廳里安靜了片刻。

  瑪格麗特端起那杯紅茶抿了一口,茶的澀在舌根緩緩化開,卻像落在空處,什麼滋味也留不住。

  「那您今天請我來,」瑪格麗特直視著勞倫斯的眼睛,「是想告訴我,現在您打算使用您的權力了?」

  「拉塞爾死了。」勞倫斯沒有給出明確的回答,「他活著的時候我壓著那份地契不動,是因為我信他,信他能把洛維爾這艘漏水的老船修好。」

  「現在他不在了,貝爾納·德·雷諾在議會裡張羅選舉,索恩的兵站在街角,頭頂還有飛艇懸著。這份地契在我手裡壓了三十年,還能不能繼續壓,我自己也不太確定。」

  勞倫斯轉回目光,十分鄭重地看著瑪格麗特。

  「所以我把您請來,想聽聽您的看法。」

  瑪格麗特靠在椅背上,不知道為什麼勞倫斯會把問題拋到自己手裡,而那個問題的重量也遠遠不是自己可以承受的。

  茶已經涼透了。

  瑪格麗特抬眼看向對面的老人,斟酌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勞倫斯先生,您的話我都聽明白了,但我想說一句可能不太中聽的話。」

  「請講。」勞倫斯靠在椅背上,姿態沒有任何變化。

  「您這份地契,在法理上確實站得住腳。只要洛維爾的司法體系還承認獨立之初那套產權規則,您就可以憑它主張對港口、運河、以及春冠區三分之一的所有權。「

  「可我斗膽問您一句:這世道,什麼時候是單單靠法理來定輸贏的?」

  勞倫斯的目光微微一凝,抬抬手示意瑪格麗特繼續說。

  「索恩的兵就站在春眸廣場上,那艘飛艇還在洛維爾天上懸著。拉塞爾主席的遺體甚至還沒下葬,議會裡的人就在爭誰坐那把椅子。」瑪格麗特的聲音不急,「您拿著地契去講法理,有誰會聽?」

  花廳內安靜了片刻。

  「說得好啊。」勞倫斯朗朗一笑,「他們是不會聽的。」

  「地契這種東西,在索恩人的槍炮面前只是一張紙。我拿著這東西去找他們講道理,他們大可以直接掀桌子不認。」

  「您明白這一點就好。」瑪格麗特微微點頭,「那您今天請我來,想必不是要跟我說這份地契本身有多值錢。」

  勞倫斯端起自己的茶,發現也已經涼了,便放到一邊。

  「這張地契的價值,不在於它本身,而在於它落到誰手裡。」


  「洛維爾八十年前獨立,維恩蘭可以說是吃了大虧,但洛維爾維持明面上的獨立好賴是顧及了維恩蘭的面子。可現在索恩自己來撕破這個面子,您覺得維恩蘭會怎麼想?」

  「他們會不高興。」瑪格麗特說。

  「何止是不高興。」勞倫斯正色道,「維恩蘭憋了八十年,等的就是索恩自己露出破綻。現在索恩國力衰退、皇帝死了、臨時政府被公黨鬧得焦頭爛額,卻還想把洛維爾這塊肥肉咽下去。維恩蘭不會坐視不管。」

  「可還是那句話,維恩蘭需要一個藉口。」瑪格麗特接上了話,「如果師出無名,貿然介入反而會引起國際社會的不滿。」

  「這些誰都知道。「勞倫斯點了點頭,慢慢拿起那根靠在桌腿上的手杖,橫放在膝頭上。

  「如果這個時候,有人拿出一份維恩蘭統治時期頒發的合法地契,主張洛維爾港口、運河、春冠區三分之一的土地產權歸屬存在爭議,而這份地契的持有人,恰好與一個維恩蘭貴族交情深厚——」

  瑪格麗特的心跳漏了半拍,她終於明白勞倫斯為什麼要找到自己了。

  「您說的那個維恩蘭貴族……」瑪格麗特慢慢開口,「是我家那位客人?」

  「伊恩·克列維。」勞倫斯直接說出了那個名字,「維恩蘭克列維領主之子,源血貴族,在維恩蘭議會有一個席位。」

  「更關鍵的是,」勞倫斯看著瑪格麗特,「他如今是您的座上賓。」

  「全洛維爾都知道在莫里哀葬禮上他替您站台,知道您讓他上了同一輛馬車,知道他在您的宅邸里住了好些日子。」

  「這個關係,已經足夠讓維恩蘭那邊覺得莫里哀家和克列維家之間有某種程度的信任。」

  「換句話說,維恩蘭當局可能不關心克列維家,但絕對關心洛維爾。只要我拋出信號,維恩蘭就一定會跟。」

  瑪格麗特沒有立即接話,只是覺得身心疲憊。

  「勞倫斯先生,您是想把維恩蘭引進來?」

  勞倫斯沒有否認。

  「拉塞爾在時,一直在提防維恩蘭。」瑪格麗特說,「西風號出了那麼大的事,他硬是壓了下來,連史密斯的死都只能對外說是哮喘發作,就是怕維恩蘭借題發揮。」

  「可如今……」

  瑪格麗特此刻只覺得,當初自己點頭同意草草了結丈夫的死因,簡直荒唐得像一場笑話。

  這念頭像根刺,深深地扎在瑪格麗特心裡。正因為扎得深,她才無法平靜地接受勞倫斯那套說辭。

  勞倫斯自然知道瑪格麗特如今的想法,但他清楚必須要說服她。

  「可拉塞爾在時,洛維爾還是洛維爾人的洛維爾。」勞倫斯沒有避開瑪格麗特的目光,「但眼下局面已非當日可比,洛維爾已經落在索恩手裡了。」

  瑪格麗特沒有接話。

  「拉塞爾防維恩蘭,是因為洛維爾還有資格自己選。現在索恩把路堵死了,防著維恩蘭還有什麼意義?」

  「莫里哀夫人,您告訴我。」勞倫斯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如果不引入新的變量,洛維爾要怎麼破這個局?」

  窗外那棵老樹的葉子被風吹動,細碎的光影在花廳的石板地上晃了一下,很快又歸於平靜。

  「那您這份地契,」瑪格麗特最終還是開口了,「打算怎麼用?」

  「非常感謝,瑪格麗特。」勞倫斯知道瑪格麗特鬆口了,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如果我只是把地契拿出來,主張收回土地,索恩人可以掀桌子不認。」

  「他們有槍炮,他們可以不承認這份地契的法律效力,可以宣布『戰時可徵用』、『臨時接管期間暫停一切民事產權主張』,或者別的什麼理由都能找到。」

  「但如果我將這份地契贈予一位維恩蘭貴族,並以他的名義向維恩蘭政府提出保護請求呢?」

  勞倫斯抬起眼睛看著瑪格麗特。

  「索恩可以不在乎一張地契,但他們不能不在乎維恩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