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誰的議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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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格麗特走進議會大廳時,幾乎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場地內根本沒有幾個人,就連原本拉塞爾慣常坐的那張主位已經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鳶尾花旗。

  瑪格麗特的位置第三排,後面是空了大半的座位席。

  貝爾納·德·雷諾坐在第一排,面前攤著幾頁手寫的發言稿,但瑪格麗特注意到他根本沒在念稿子,稿紙壓在他手肘下面,幾乎沒有翻動過的痕跡。

  塞繆爾·霍華德和奧利弗·班克羅夫特卻坐到了更後面一些。

  威廉·勞倫斯是最後到場的。他走進議會大廳時,手杖在門框上輕輕磕了一下,在空蕩蕩的大廳里還是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他沒再繼續往前面走,就在最後一排靠邊的一個位置上坐下了,把拐杖橫放在膝蓋上,雙手搭在杖身上,微微閉起眼睛。

  「諸位。」貝爾納·德·雷諾站起來,「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出席這次特別會議。」

  「我受索恩方面委託,召集各位來此,討論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拉塞爾主席的死讓議會陷入了停擺狀態,必須儘快選出新的人選來主持大局。」

  「索恩方面委託的?」塞繆爾·霍華德靠在椅背上,「什麼時候洛維爾的事需要索恩來插手了?」

  大廳里的氣氛微微一滯。

  貝爾納·德·雷諾微微笑了一下:「塞繆爾先生說得對,用詞不夠精準。不算是委託,是建議。索恩方面認為,拉塞爾主席的離去已經造成了洛維爾行政體系的真空。他們希望看到洛維爾儘快恢復秩序,而議會的順利運作是秩序恢復的基礎。」

  「恢復秩序?」塞繆爾·霍華德的聲音微微拔高,「他們進城的第二天就公審槍決了拉塞爾主席,然後現在跟我們說希望看到秩序恢復?」

  「拉塞爾主席的事,是一個意外的結果。」貝爾納·德·雷諾面色如常,「索恩方面當初的本意是追捕公黨餘孽,後面發生的事......誰也沒有預料到會發展成這樣。但事情已經發生了,洛維爾總要向前看。」

  「雷諾先生,你這話說得真好聽。」

  「塞繆爾先生,我理解您的情緒。」貝爾納·德·雷諾滿是惋惜,「畢竟您和拉塞爾主席共事多年,感情深厚。」

  「但眼下不是感傷的時候,洛維爾需要一個人來填補這個空缺,需要有人能站出來,和索恩方面進行溝通,為洛維爾爭取最大的利益。」

  「溝通?」塞繆爾·霍華德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雪茄,「雷諾先生,您不妨說得更明白些。溝通這個詞太模糊了。具體溝通什麼?關稅?駐軍?還是洛維爾以後跟誰走?」

  大廳里瞬間變得極其安靜,塞繆爾這話的確有些敏感。

  「塞繆爾先生,」貝爾納·德·雷諾感覺有些急了,往前邁了半步,「索恩方面已經同意,只要特蕾莎·杜瓦爾一旦落網,他們就會從洛維爾撤軍。」

  「要是抓不到呢?」

  「只要追捕工作順利推進,就有達成目標的一天。」

  「那萬一永遠抓不到呢?」塞繆爾質問貝爾納·德·雷諾,「索恩的兵就在城裡,頭頂上懸著那艘飛艇。他們一天抓不到人,我們就得陪他們耗一天。一年抓不到,我們陪一年。十年抓不到呢?」

  「塞繆爾先生——」

  「我還沒有說完。「塞繆爾截斷了他的話,「你說溝通,可以。但你得告訴我,我們手裡有什麼籌碼。」

  「我想知道,我們拿什麼去跟人家談?」

  塞繆爾說完之後把雪茄點燃,然後往椅背上一靠,暫時收起了進攻的意圖。

  貝爾納·德·雷諾的面色沉了沉,但很快調整了過來:「今天的會議不是為了爭吵的。在座的各位都是洛維爾的棟樑,對這座城邦的關心不會比我少。我的本意是先搭建一個框架,讓議會有個討論的方向。」

  但是現場卻沒有人願意接雷諾的話,一時陷入了沉寂。

  貝爾納·德·雷諾把目光轉向了後排,想要打破沉默。

  「班克羅夫特先生,」雷諾轉向靠著牆的老銀行家,「您的意見是?」

  班克羅夫特把眼鏡摘下,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樑。

  「我的意見是,這件事不應該由我們來決定。」

  「可這是議會的職責。」

  「這不是。」

  班克羅夫特的狀態不是很好,甚至說話聲音有些發顫,看來他對拉塞爾的死有很大的愧疚感。


  「拉塞爾的死,不是我們投票選出來的。索恩進城,也不是。」

  「今天我們要討論的這些東西,主動權都不在我們手裡。」

  「所以,」班克羅夫特呼出一口氣,「我建議休會。」

  「休會?」貝爾納·德·雷諾眉頭緊皺,「班克羅夫特先生,您知道現在不是討論休會的時候——」

  「我知道。」班克羅夫特沒等貝爾納把話說完,「我只是覺得,與其在這裡討論一份註定要被別人修改的草案,不如先把力氣留著。」

  「我的話講完了。」

  貝爾納現在臉色不是很好看,但偏偏塞繆爾和班克羅夫特在洛維爾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他沒法太強硬。

  「莫里哀夫人。」

  貝爾納·德·雷諾把目光轉向了瑪格麗特,「您覺得呢?」

  瑪格麗特突然被點名有些意外,但目前的情況都是她之前已經有過預料的。

  「我沒什麼看法。」

  「雷諾先生剛才那番話,都在理。我只是一個剛剛接手丈夫產業的寡婦,對議會的事務了解有限,不便妄加評論。」

  貝爾納·德·雷諾沒有再繼續追問。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最後一排飄了過來,不急不躁。

  「我同意休會。」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發聲的方向。

  威廉·勞倫斯緩緩睜開了眼睛,手杖沒有離手。

  「但我想先問一個問題。」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最後一排那個不起眼的位置。

  「請講,勞倫斯先生。」貝爾納·德·雷諾不敢怠慢。

  「剛才塞繆爾先生說了一句,我聽著很對。」勞倫斯就這麼坐著,「洛維爾的事,什麼時候需要索恩來插手了?」

  「我已經解釋過了,委託這個詞是我說錯了。」貝爾納·德·雷諾連忙解釋,「但我相信大家都能理解我的本意。」

  「我能理解你的本意,但這並不代表我認同。」勞倫斯根本不正眼瞧貝爾納·德·雷諾,「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來聽某個索恩方面的中間人替我們安排議程的。」

  「勞倫斯先生,您說得對。「貝爾納·德·雷諾的眉頭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所以我才認為,我們應該儘快自己決定這件事。」

  「自己決定?「威廉·勞倫斯笑了一下,「那為什麼我走進議會大廳的時候,門口站著的是索恩的兵?」

  「洛維爾,到底還是不是由洛維爾人自己說了算?」

  大廳里再次安靜下來。

  貝爾納·德·雷諾沉默了兩秒。

  「勞倫斯先生,」貝爾納·德·雷諾開口,「您這個問題,我現在回答不了你。」

  「但我也希望大家明白一件事:洛維爾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是任何一個人單獨導致的。」

  「拉塞爾主席有他的不得已,索恩方面也有他們的考量,而我們這些人夾在中間能做的,就是儘量讓這座城邦不至於在我們手上徹底散掉。」

  「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勞倫斯點了點頭,「所以我也沒有說反對你。」

  「我只是想提醒在座的各位,我們是在什麼樣的框架下討論這件事。」

  貝爾納·德·雷諾的面色沉了沉,但他沒有再堅持催逼表態。

  在座的都是老狐狸,誰也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第一個站出來站隊。

  這場會議最終什麼也沒有定下來。

  貝爾納·德·雷諾宣布散會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班克羅夫特第一個站起身,拎著自己的公文包走了出去。

  塞繆爾·霍華德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和後排幾個同僚低聲交換了幾句什麼,也離開了。

  瑪格麗特走出議會大廈,晚風迎面撲來。

  她正要往台階下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莫里哀夫人。」

  瑪格麗特停下腳步,轉過身。

  威廉·勞倫斯站在門廊的陰影里,手杖點在地上,另一隻手微微抬了抬帽檐。

  「勞倫斯先生?」瑪格麗特示意早已在外等候的霍華德再等一下,小跑了幾步來到勞倫斯身旁,「今天雖然結局倉促了些,但至少沒有鬧出更大的亂子。」


  「您說得對。」勞倫斯開口,「不過,我想說的是另一件事。」

  「夫人如果方便的話,是否願意在閒暇時到寒舍坐一坐?」

  瑪格麗特微微一怔:「勞倫斯先生,您這是——」

  「不是公事。」勞倫斯說,「是私人邀請。」

  「有些話,在議會大廳里說是說不清楚的。」

  勞倫斯看了一眼門廊外空曠的廣場,又收回目光:「後天下午,如果夫人有空的話。」

  瑪格麗特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頷首。

  「後天下午幾點?」

  「三點。」

  「我會準時到。」

  勞倫斯微微欠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陪在瑪格麗特身側,走向外面等候的馬車。

  霍華德見狀,利落地拉開了車門,放下腳凳。

  勞倫斯在車旁站定,伸手扶了一把瑪格麗特的手肘,等她坐穩後才後退一小步,摘下帽子微微欠身。

  「後天下午,靜候夫人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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