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銀蕁麻夫人
閣樓里此刻安靜得有些過分。
伊恩的呼吸還沒完全平復，後背的冷汗已經把粗布褥子洇濕了大半。
他死死盯著床沿的銀髮女人，大腦一片空白。
按照以往的經驗，餘燼之地里是沒有時間這個概念的。無論自己在裡面待多久，外面的世界連一秒都不會過去。
可眼前這個女人，分明是趁自己進入餘燼之地的間隙過來的。
銀髮女人看著伊恩，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伊恩張了張嘴，索性裝傻充楞：「……我不太清楚你指的是什麼。」
女人聞言倒也沒揭穿，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一晃眼便散了。
「不必緊張。」女人顯得很灑脫，「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事。」
「你不問我是怎麼來的，我自然也不問你是怎麼走的。」
伊恩心裡微微一動，只覺得這女人說話很有分寸，一句話就把有些緊張的氣氛卸了下去。
「多謝。」伊恩咳了一聲，嗓子總算順暢了一些。
銀髮女人微微頷首，端過來一杯水放在床頭。
「我叫艾爾雯，不過附近的人習慣叫我銀蕁麻夫人，隨你挑個順口的叫。」
「銀蕁麻夫人……」伊恩總覺得這個名號在某本書里見過，但眼下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
伊恩按下思緒，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是你救了我？」
「順手的事。」艾爾雯應得很痛快。
伊恩沉默，又問：「那艘船……北風號呢？」
「沉了。「艾爾雯直截了當，「船身斷成了兩截，浮上來的都是碎木頭，剩下的估計已經進了海溝。」
「那船上的人……」
「確實死了一些。」艾爾雯做出一副回憶的姿態，「還活著的我都給撈上來了，包括困在底艙里的那些。」
「那…有個金色頭髮的姑娘，眼睛是淺綠色的，「伊恩有些急促，」她沒事吧？」
「哦，那個眼睛像浸在晨露里的姑娘啊。放心，她安全得很。」
「那就好……「伊恩鬆了一口氣，」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你救了我的命，還救了那麼多人。」
「你最該謝的是你自己。」艾爾雯搖了搖頭，「我這人向來討厭麻煩，除非是有人死活不肯撒手，我才會考慮拉一把。」
伊恩聽出了她話裡有話。
「而且，還有一件事，」艾爾雯話鋒一轉，正色道，「我覺得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伊恩抬眼看向她。
「你那道紫色的光柱，實在太招眼了。」艾爾雯盯著伊恩，「北風號上的人雖然被那海獸嚇破了膽，也不至於瞎到看不見那麼大動靜。」
伊恩微微皺眉，自己當然知道【破曉】暴露的風險，可當時不用，整船人都得死。
「所以我順手處理了一下。」艾爾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模糊了在場所有人關於你容貌和姓名的記憶。」
伊恩愣住了，這是可以做到的嗎？
突然想起普拉諾斯那句「可惜……」，原來是可惜自己出的風頭被別人抹除了嗎？
那可真是太好了！
「你……修改了他們的記憶？」
「只是些普通人，不費什麼力氣。」艾爾雯風輕雲淡地說，「現在他們只記得有人出手相救，但想不起那個人長什麼模樣、叫什麼名字。」
這等於是不動聲色地幫自己抹平了【破曉】帶來的麻煩。
「這人情……」伊恩苦笑了一聲，「太重了。」
「是挺重的。」銀蕁麻夫人笑了起來，「所以先欠著吧，等你以後再還。」
艾爾雯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又側過身，提了一句：「樓下有吃的，能動了就自己下去拿。」
「還有就是，那個金髮姑娘等了你很久，既然醒了，就別讓人家乾耗著。」
房門開合，隨即歸於寂靜。
閣樓里又剩下伊恩一人，他盯著天花板上那根木樑，半晌沒動彈。
等等？
金髮姑娘？那不是…薇爾莉特！
她怎麼也在這裡？
……
早些時候，一座被荊棘與銀蕁麻包圍的石塔。
薇爾莉特縮在木椅上，雙臂死死抱著肩膀。
面前那碗魚湯早就涼透了，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脂。
薇爾莉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感覺整個人空落落的，或許是在體驗過死亡後才更能發現生命的珍貴。
她被海水吞沒的那一刻是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四面八方都是陰影中伸出的手，把自己死死往下拽。薇爾莉特記得當時自己死死抱住了伊恩，再然後…就是一片漆黑。
當時甚至還有些解脫感，只是現在想起來有些感到後怕。
薇爾莉特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再睜開眼，可偏偏就是醒了。眼睛睜開一條縫，發現自己身在一個很陌生的小屋。身上是乾燥的，蓋著一條洗舊的毯子，濕透的裙子也被換成了粗布袍。然後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才意識到自己活下來了。
在之後，薇爾莉特見到了那個銀髮女人。
薇爾莉特還記得自己當時連鞋都沒穿，跌跌撞撞衝出房間時，差點和她撞個滿懷。
那女人看起來年紀不大，卻有種讓人摸不透的滄桑感。
銀白的長髮松松垮垮地散在肩上，一身舊衣服硬是穿出了教廷女官般的從容。
她漂亮得有些不真實，哪怕是薇爾莉特，第一眼也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自愧不如。
可緊接著，薇爾莉特注意到了對方的眼睛。
不算丑，但實在說不上好看，甚至稱得上平庸。
那雙眼睛與整張臉格格不入，像粗糙的寶石配了個黃金打造的底座。
不過當時薇爾莉特顧不上這些，滿腦子只有一個問題：「他呢？和我一起的那個人，他還活著嗎？」
銀髮女人像是被嚇了一跳，連忙開口：「你是說那個年輕人？他還活著，在樓上。」
薇爾莉特拔腿就想往上沖，可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幸虧那女人伸手扶了一把。
「你先坐下，」她說，「你失溫得厲害，自己都快散架了。」
薇爾莉特被按回椅子上，面前很快多了一碗熱騰騰的魚湯。奶白的湯麵上飄著幾片不知名的香草，聞著便讓人胃裡一暖。
「喝了，補補身子。」銀髮女人將魚湯推到薇爾莉特面前，「別像之前那樣直接給放涼了也不喝，這東西可金貴著呢。
薇爾莉特端起碗，手指止不住地哆嗦。抿了一口，燙得舌尖一麻，可那股溫熱順著食道滑進胃裡，整個人才感覺從冰冷的海水中浮了出來。
「我上去看看他。」銀髮女人轉身朝樓梯走去。
薇爾莉特捧著碗下意識地跟著站起來：「我也……」
「你不能上去。」銀髮女人沒有回頭，語氣卻不容拒絕，「你現在的身體不適合有大的情緒波動。他還在昏迷，但沒有生命危險。你先把自己的體力養回來。」
薇爾莉特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泄了氣，老老實實坐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樓梯上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薇爾莉特的肩膀猛地繃緊，偏過頭，看見銀髮女人正從樓梯上走下來。
「他醒了。」
太好了！
「他……」薇爾莉特只覺得心中大喜，一時間竟然說話都不利索，「他怎麼樣了？」
「傷得挺重，暫時別指望他能下地。」銀髮女人態度依舊平淡，「不過別擔心，源血貴族命硬，比一般人要強得多，躺兩天就能稍微活動一下了。」
說著，她微微側過身，讓出樓梯的方向：「你可以上去看看他，不過記住控制好情緒。他現在經不起太大折騰。」
薇爾莉特把碗往桌上一擱，扶著樓梯扶手爬了上去。
艾爾雯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道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這才收回目光。她走過去，端起桌上那碗徹底放涼的魚湯，順手倒進了水槽。
「……這年輕人。」
艾爾雯低聲說了一句，聽不出是無奈還是感慨。
伊恩的呼吸還沒完全平復，後背的冷汗已經把粗布褥子洇濕了大半。
他死死盯著床沿的銀髮女人，大腦一片空白。
按照以往的經驗，餘燼之地里是沒有時間這個概念的。無論自己在裡面待多久，外面的世界連一秒都不會過去。
可眼前這個女人，分明是趁自己進入餘燼之地的間隙過來的。
銀髮女人看著伊恩，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伊恩張了張嘴，索性裝傻充楞：「……我不太清楚你指的是什麼。」
女人聞言倒也沒揭穿，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一晃眼便散了。
「不必緊張。」女人顯得很灑脫，「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事。」
「你不問我是怎麼來的，我自然也不問你是怎麼走的。」
伊恩心裡微微一動，只覺得這女人說話很有分寸，一句話就把有些緊張的氣氛卸了下去。
「多謝。」伊恩咳了一聲，嗓子總算順暢了一些。
銀髮女人微微頷首，端過來一杯水放在床頭。
「我叫艾爾雯，不過附近的人習慣叫我銀蕁麻夫人，隨你挑個順口的叫。」
「銀蕁麻夫人……」伊恩總覺得這個名號在某本書里見過，但眼下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
伊恩按下思緒，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是你救了我？」
「順手的事。」艾爾雯應得很痛快。
伊恩沉默，又問：「那艘船……北風號呢？」
「沉了。「艾爾雯直截了當，「船身斷成了兩截，浮上來的都是碎木頭，剩下的估計已經進了海溝。」
「那船上的人……」
「確實死了一些。」艾爾雯做出一副回憶的姿態，「還活著的我都給撈上來了，包括困在底艙里的那些。」
「那…有個金色頭髮的姑娘，眼睛是淺綠色的，「伊恩有些急促，」她沒事吧？」
「哦，那個眼睛像浸在晨露里的姑娘啊。放心，她安全得很。」
「那就好……「伊恩鬆了一口氣，」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你救了我的命，還救了那麼多人。」
「你最該謝的是你自己。」艾爾雯搖了搖頭，「我這人向來討厭麻煩，除非是有人死活不肯撒手，我才會考慮拉一把。」
伊恩聽出了她話裡有話。
「而且，還有一件事，」艾爾雯話鋒一轉，正色道，「我覺得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伊恩抬眼看向她。
「你那道紫色的光柱，實在太招眼了。」艾爾雯盯著伊恩，「北風號上的人雖然被那海獸嚇破了膽，也不至於瞎到看不見那麼大動靜。」
伊恩微微皺眉，自己當然知道【破曉】暴露的風險，可當時不用，整船人都得死。
「所以我順手處理了一下。」艾爾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模糊了在場所有人關於你容貌和姓名的記憶。」
伊恩愣住了，這是可以做到的嗎？
突然想起普拉諾斯那句「可惜……」，原來是可惜自己出的風頭被別人抹除了嗎？
那可真是太好了！
「你……修改了他們的記憶？」
「只是些普通人，不費什麼力氣。」艾爾雯風輕雲淡地說，「現在他們只記得有人出手相救，但想不起那個人長什麼模樣、叫什麼名字。」
這等於是不動聲色地幫自己抹平了【破曉】帶來的麻煩。
「這人情……」伊恩苦笑了一聲，「太重了。」
「是挺重的。」銀蕁麻夫人笑了起來，「所以先欠著吧，等你以後再還。」
艾爾雯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又側過身，提了一句：「樓下有吃的，能動了就自己下去拿。」
「還有就是，那個金髮姑娘等了你很久，既然醒了，就別讓人家乾耗著。」
房門開合，隨即歸於寂靜。
閣樓里又剩下伊恩一人，他盯著天花板上那根木樑，半晌沒動彈。
等等？
金髮姑娘？那不是…薇爾莉特！
她怎麼也在這裡？
……
早些時候，一座被荊棘與銀蕁麻包圍的石塔。
薇爾莉特縮在木椅上，雙臂死死抱著肩膀。
面前那碗魚湯早就涼透了，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脂。
薇爾莉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感覺整個人空落落的，或許是在體驗過死亡後才更能發現生命的珍貴。
她被海水吞沒的那一刻是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四面八方都是陰影中伸出的手，把自己死死往下拽。薇爾莉特記得當時自己死死抱住了伊恩，再然後…就是一片漆黑。
當時甚至還有些解脫感，只是現在想起來有些感到後怕。
薇爾莉特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再睜開眼，可偏偏就是醒了。眼睛睜開一條縫，發現自己身在一個很陌生的小屋。身上是乾燥的，蓋著一條洗舊的毯子，濕透的裙子也被換成了粗布袍。然後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才意識到自己活下來了。
在之後，薇爾莉特見到了那個銀髮女人。
薇爾莉特還記得自己當時連鞋都沒穿，跌跌撞撞衝出房間時，差點和她撞個滿懷。
那女人看起來年紀不大，卻有種讓人摸不透的滄桑感。
銀白的長髮松松垮垮地散在肩上，一身舊衣服硬是穿出了教廷女官般的從容。
她漂亮得有些不真實，哪怕是薇爾莉特，第一眼也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自愧不如。
可緊接著，薇爾莉特注意到了對方的眼睛。
不算丑，但實在說不上好看，甚至稱得上平庸。
那雙眼睛與整張臉格格不入，像粗糙的寶石配了個黃金打造的底座。
不過當時薇爾莉特顧不上這些，滿腦子只有一個問題：「他呢？和我一起的那個人，他還活著嗎？」
銀髮女人像是被嚇了一跳，連忙開口：「你是說那個年輕人？他還活著，在樓上。」
薇爾莉特拔腿就想往上沖，可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幸虧那女人伸手扶了一把。
「你先坐下，」她說，「你失溫得厲害，自己都快散架了。」
薇爾莉特被按回椅子上，面前很快多了一碗熱騰騰的魚湯。奶白的湯麵上飄著幾片不知名的香草，聞著便讓人胃裡一暖。
「喝了，補補身子。」銀髮女人將魚湯推到薇爾莉特面前，「別像之前那樣直接給放涼了也不喝，這東西可金貴著呢。
薇爾莉特端起碗，手指止不住地哆嗦。抿了一口，燙得舌尖一麻，可那股溫熱順著食道滑進胃裡，整個人才感覺從冰冷的海水中浮了出來。
「我上去看看他。」銀髮女人轉身朝樓梯走去。
薇爾莉特捧著碗下意識地跟著站起來：「我也……」
「你不能上去。」銀髮女人沒有回頭，語氣卻不容拒絕，「你現在的身體不適合有大的情緒波動。他還在昏迷，但沒有生命危險。你先把自己的體力養回來。」
薇爾莉特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泄了氣，老老實實坐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樓梯上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薇爾莉特的肩膀猛地繃緊，偏過頭，看見銀髮女人正從樓梯上走下來。
「他醒了。」
太好了！
「他……」薇爾莉特只覺得心中大喜，一時間竟然說話都不利索，「他怎麼樣了？」
「傷得挺重，暫時別指望他能下地。」銀髮女人態度依舊平淡，「不過別擔心，源血貴族命硬，比一般人要強得多，躺兩天就能稍微活動一下了。」
說著，她微微側過身，讓出樓梯的方向：「你可以上去看看他，不過記住控制好情緒。他現在經不起太大折騰。」
薇爾莉特把碗往桌上一擱，扶著樓梯扶手爬了上去。
艾爾雯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道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這才收回目光。她走過去，端起桌上那碗徹底放涼的魚湯，順手倒進了水槽。
「……這年輕人。」
艾爾雯低聲說了一句，聽不出是無奈還是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