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是無聲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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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幾顆石子滾到拉塞爾腳邊,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那片攢動的人頭。

  拉塞爾記得自己第一次站在這裡,是三十七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他二十一歲,剛從洛維爾大學法學院畢業,就是站在這同一個地方,聽當時的主席發表演講。

  那人叫什麼來著?拉塞爾皺了皺眉,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聲音很洪亮。

  那時候他還覺得,能當上議會主席的人,就該有那樣的聲音,就該有把整座城邦都攏進掌心裡的氣魄。

  話說回來,拉塞爾當年想當的其實不是主席,是律師。

  他在法學院讀了四年,成績不算拔尖,但也絕不差。

  導師曾拍著他的肩膀說:「菲利普,你要麼當一個好律師,要麼當一個糟糕的政客。你太容易把別人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來扛。做律師可以,做政客會累死的。」

  可惜,拉塞爾沒聽。

  二十三歲那年,父親病倒了。

  老拉塞爾在春冠區開了一家貿易行,做洛維爾與維恩蘭之間的紡織品中轉,規模尚可,算得上富裕人家。

  父親臥床不起後,帳目便落到了拉塞爾桌上。

  他第一次翻開帳簿,看見的不是數字,而是一張張陌生的面孔。

  碼頭的工人,倉庫的姑娘,鄉下的老農……

  拉塞爾忽然意識到,這些人能不能吃上飯,全憑他手中這本帳簿上的每一筆盈虧。

  於是,他丟下帳簿,去參加了一次市民議會的旁聽會。

  那是拉塞爾第一次坐在議會大廳的旁聽席上,看著那些衣冠楚楚的議員們為一個關稅條款爭得面紅耳赤。

  那天討論的是進口棉花的關稅調整,一個老議員站起來講了將近一個小時,從關稅對紡織業的影響,一路扯到十年前洛維爾的獨立運動。

  但有一句話拉塞爾記得很牢——

  「我們洛維爾人,不能什麼都讓人牽著走。」

  旁聽席上有人鼓掌,拉塞爾沒有。

  他只是望著那個老議員的臉,忽然覺得這人說的話,和父親病床前念叨的那些東西,似乎是同一個聲音,都是一個快要被時代碾過去的人,在用最後一點力氣喊出聲來。

  那年冬天,拉塞爾報名競選了市民議會的席位。

  ……

  「撕拉——」

  廣場上空再次響起的噪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緊接著,路易的聲音從擴音喇叭里壓了下來。

  「菲利普·拉塞爾,你聽好了。「

  」洛維爾市民議會主席,你坐在那把椅子上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坐的是什麼位置。「

  「你不是在守護洛維爾,你是在替運河兩岸那些大宅子守門。「

  「你簽過的每一份協議,沒有一份寫的是洛維爾人的利益。

  「春眸廣場的血是誰的?是洛維爾市民的血!可你呢,連走出來看一眼都沒做到。

  「你不敢。「

  「因為你一旦看見那些人的臉,你就沒法再假裝自己不知情。所以你坐在宅子裡,讓治安官替你擋住所有目光。」

  拉塞爾站在原地,聽著那些話從頭頂砸下來,卻並不辯解,只是又沉進了舊日裡。

  ……

  那時拉塞爾已經在議會坐了十五年。

  十五年裡,他見過商船塞滿港口的光景,見過議會大廈里四方商人爭相落筆簽約的熱鬧,見過春冠區新宅一棟接一棟從荒地間立起來;也見過洛維爾的商人們在關稅戰里四散奔逃,見過舊城區的貧民窟在十年間膨大了一倍。

  他見證過這座城邦最耀眼的時刻,也目睹過它最不堪的角落。

  於是,拉塞爾決定競選主席。

  有人勸他不要蹚這渾水,說議會主席就是個四面漏風的靶子,誰坐上去誰挨罵。

  拉塞爾當時怎麼答的?

  「總要有人坐在靶子上挨罵。」

  ……

  「殺人兇手!」

  「劊子手!還我丈夫的命來!」

  「莫爾戈斯不會收你的靈魂!造物主不會讓你享有來世!」


  拉塞爾聽著人群里湧來的咒罵,倒不覺得生氣,只覺得熱鬧。

  他想起上任議會主席的第一年,也在這裡發表過一次演說,同樣熱鬧。

  那也是一個夏天的上午,還不算熱,夜裡剩的涼意尚未散盡。

  廣場上站滿了人,比今天少一些。

  拉塞爾站在晨曦聖女雕像的基座上,對著擴音喇叭說:「洛維爾不是索恩的附庸,不是沃爾德蘭的棋子,不是維恩蘭的故土。洛維爾,是洛維爾人的洛維爾!」

  ……

  拉塞爾站在晨曦聖女的雕像前,額頭上的血沿著太陽穴往下淌。

  他愣愣地立著,恍惚間覺得自己仍置身於三十七年前的那個夏天。

  只不同的是,三十七年前他們信自己,如今他們不信了。

  那會兒拉塞爾精力旺盛得不像話,議會開到凌晨兩點,回家洗把臉,第二天照樣準時坐在辦公桌前批完一摞文件。

  有一次他在談判桌上熬了三個通宵,沃爾德蘭的代表換過三撥,到底還是拿到了洛維爾想要的那份貿易協議。

  回程時碼頭上有工人朝他脫帽致意,拉塞爾也回禮。那天的陽光很好,他覺得自己的步子輕快得像二十一歲那年第一次走進議會大樓。

  那時的洛維爾,表面看著還很好,運河兩岸的桅杆密得像樹林。

  可拉塞爾漸漸發現,這座城市早就不是表面這麼光鮮亮麗了。

  工廠主們開始把利潤轉往海外,工人們的工資十年沒漲過,議會的席位漸漸成了一種可以買賣的資產。

  拉塞爾在主席的位置上坐得越久,就越覺得自己就是一個裱糊匠。

  為了推動改革,他在議會裡拉起自己的小圈子,和班克羅夫特、塞繆爾他們私下吃飯、交換意見,然後敲定方案。

  許多從前不願做的事也都做了,用人情換表決,用許諾買選票。

  他告訴自己這是必要的,得先站穩腳跟,才能做事。

  可他心裡清楚,當開始用骯髒的手段做事時,自己已經在變髒了。

  但拉塞爾還是做了,因為他覺得不做,就連那一丁點兒改變都不會有。

  拉塞爾在任上修建了城市的供水系統,讓舊城區終於通上了自來水。

  他還主持修訂了勞工法,雖然條款被改得面目全非,但至少工廠主不能再讓受傷的工人第二天就捲鋪蓋走人。

  可與此同時,沃爾德蘭和索恩的矛盾越繃越緊,洛維爾的商路越縮越窄。

  那些在運河邊新蓋的宅子開始空置,碼頭上的貨船一天比一天少。

  拉塞爾開始睡不著覺,開始頻繁地咳嗽。有一次照鏡子,他發現自己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他記得自己從前不是這樣的。

  從前他總覺得自己比這座城市年輕,可現在,他覺得自己正陪著洛維爾一起老去。

  ……

  回過神來,拉塞爾望著眼前的晨曦聖女奧蕾莉亞雕像,忍不住問:「你到底在看什麼呢?從你垂眸洛維爾至今,看到的東西,和我看到的一樣嗎?」

  雕像沒有回答,神明也不會回答。

  拉塞爾站在那裡,血已經凝住了。

  只感覺膝蓋酸痛卻彎不下去,腰背塌陷卻挺不起來。

  拉塞爾看著面前那些面目猙獰的臉,忽然明白過來。

  自己什麼也沒有改變,只是陪著洛維爾一起往下沉,沉了三十七年。

  「菲利普·拉塞爾,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路易的聲音又從擴音器里壓下來。

  拉塞爾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話也沒有,只有一股大夢初醒般的茫然。

  三十七年,終究什麼也沒留住,淪落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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