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等待
莫里哀宅邸門廊的煤氣燈還亮著，想必是特意留的。
伊恩推門的動作很輕，卻還是驚動了門廳里的兩個人。
薇爾莉特從沙發上一躍而起，赤著腳迎上來：「你回來了！怎麼樣？瑪格麗特呢？霍華德呢？」
伊恩關上門，轉過身面對她。
「進去說。」
艾拉抱著抱枕縮在沙發角落，臉上滿是不安。
伊恩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在薇爾莉特對面的沙發坐下。
「可以確定的是，夫人和霍華德應該沒事，但拉塞爾宅邸那邊進不去。」伊恩開口，「所以我順路去了班克羅夫特家，問問艾拉小姐的情況。」
艾拉抬起頭：「我父親？」
「對。」伊恩把目光轉向艾拉，「班克羅夫特先生讓我帶句話給你。他今晚不能來接你，讓你先安心住在這裡。」
薇爾莉特卻皺眉追問：「他為什麼不來接？什麼意思？」
「班克羅夫特先生覺得，拉塞爾已經被索恩的人控制住了。」伊恩解釋道，「也正因如此，他擔心索恩那邊會找上他。畢竟他和拉塞爾走得很近，恐怕會連累艾拉小姐。」
薇爾莉特攥著胸前的紅寶石墜子：「這麼說，瑪格麗特和霍華德……是被扣在裡面了？」
「眼下的情況是這樣。」伊恩肯定道，「而且班克羅夫特先生說，索恩方面很可能在今晚凌晨全面行動。」
「什麼？！」薇爾莉特一臉難以置信。
「因為拉塞爾已經被控制，議會裡幾個關鍵人物也被扣在宅子裡。整個洛維爾的決策層已經癱瘓，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
「那班克羅夫特先生呢？」薇爾莉特追問道，「他不是還能自由行動嗎？就這麼坐以待斃？」
「我不知道，」伊恩如實回答，「不過看起來，他沒有組織防禦的意思。」
「他可是洛維爾市民議會財政委員會的負責人，手裡攥著這座城三分之一的錢！他知道索恩今晚要動手，知道拉塞爾已經被控制，然後他的選擇就是關起門來當鴕鳥？！」
「薇爾莉特——」伊恩開口，想制止她，畢竟艾拉還在這裡。
「你聽我說完。」薇爾莉特直視著伊恩的眼睛，眼眶已經泛紅。
「今天白天在學校里，我遇到了一群要去廣場的學生。他們的衣著打扮都很普通，一看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可他們卻說出『洛維爾不是只有商人和工廠主，洛維爾還有我們。』」
「我當時覺得他們很天真，可現在我覺得，他們比許多自詡具備洛維爾精神的議員要強得多。」
「至少他們是真心相信『洛維爾是洛維爾人的洛維爾』。」
薇爾莉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下去，像有什麼東西哽在喉嚨里。
伊恩沒有接話。
他知道薇爾莉特說得對，班克羅夫特確實什麼都沒做。
可他也明白，班克羅夫特的選擇也不算錯。
拉塞爾宅邸被控制，「血色春眸」事件又讓市民對議會的信任徹底破裂，這種情況下根本不可能組織起有效的防守。
這些念頭在伊恩腦海里一一閃過，但他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口。
會客廳里安靜了片刻，只剩下薇爾莉特急促的呼吸聲。
伊恩等她情緒稍微平復一些，才開口：「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索恩今夜就要進城，」伊恩說，「洛維爾有沒有人抵抗是他們的事，但莫里哀宅邸里的人得先活著。」
「你的意思是……」
「你是莫里哀家的大小姐。」伊恩看著她，「瑪格麗特不在，霍華德也不在，這宅子裡還有女傭、廚娘、園丁……這麼多人要安置，誰來做主？」
薇爾莉特愣了一下，攥緊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你說得對。」
她吸了吸鼻子，轉身對艾拉說：「你先去換身方便走動的衣服，別穿裙子。」
艾拉應了一聲，猶豫著站起身，走到薇爾莉特身邊時腳步一頓。
「薇爾莉特。」艾拉的聲音很輕，「我父親他……只是老了。」
「我知道。」薇爾莉特別過臉，「可現在是整個洛維爾在跟著一起變老。」
薇爾莉特很快去交代了今夜的值守安排：巡邏頻率要比平日密一些，兩人一組輪換，偏門全部鎖死。
她又把幾個還沒睡的女僕和廚娘叫到一起，讓她們今晚別回自己房間，都在一樓大廳將就一晚。沙發墊子鋪在地上，大家擠在一起，彼此有個照應。
女僕們起初還有些慌張，但見薇爾莉特說話時神態鎮定，便陸續抱著被褥去了。
後半夜，槍炮聲從遠處傳來。
先是零星的悶響，很快變成密集的連發，從港口和城東兩個方向同時湧進夜色里。
大廳里的人全醒了，擠在牆角不敢出聲。
薇爾莉特蜷在扶手椅上，披肩裹得緊緊的，整個人止不住地發抖，嘴唇抿得發白。
伊恩坐在她旁邊的沙發上，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
她沒有掙開，只是攥著他的手，呼吸慢慢從急促變得平緩，肩膀卻還微微繃著。
兩人就這樣坐著，誰也沒有說話，直到槍炮聲慢慢停歇，窗簾邊緣透進來一縷晨光。
「已經……結束了？」薇爾莉特側頭問伊恩。
伊恩鬆開她的手，起身拉開窗簾，看了看外面的情況。
「院子裡沒什麼異常，巡邏的守衛還在換防，看來沒波及到這邊。」
薇爾莉特點了點頭，閉上眼睛，像是終於能好好睡一覺了。
……
天色將明未明，拉塞爾宅邸二樓的會議室里一片沉寂。
菲利普·拉塞爾坐在長桌主位上，身體卻動彈不得。
門被推開。
克勞澤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全副武裝的士兵，分列門兩側站定。
拉塞爾沒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上校，你穿著索恩的軍裝站在洛維爾的土地上，不覺得這身衣服燙嗎？」
克勞澤停住腳步，沒有回答，只是拉開拉塞爾對面的椅子坐下。
「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談的。」拉塞爾的聲音平穩，「你們可以槍斃我，也可以把我扔進監獄，但改變不了任何東西。」
克勞澤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懷表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您要說的話都說完了？」
拉塞爾看著他面無表情的臉，忽然冷笑一聲：「你這種人我見過很多。「
「自以為在執行命令，其實不過是把良心鎖進抽屜里罷了。戰爭結束之後，你照舊回家，該吃吃，該喝喝，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克勞澤沒有接話，只是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高空那艘巨無霸飛艇。
「說完了就等著吧。」
拉塞爾皺了皺眉，正要再說什麼，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噪聲，像是有人在調試某種大型擴音設備。
噪音斷斷續續響了半分鐘，然後忽然變得清晰起來，嗡嗡作響，在城區上空迴蕩。
克勞澤轉過身，看了拉塞爾一眼。
「來了。」
伊恩推門的動作很輕，卻還是驚動了門廳里的兩個人。
薇爾莉特從沙發上一躍而起，赤著腳迎上來：「你回來了！怎麼樣？瑪格麗特呢？霍華德呢？」
伊恩關上門，轉過身面對她。
「進去說。」
艾拉抱著抱枕縮在沙發角落，臉上滿是不安。
伊恩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在薇爾莉特對面的沙發坐下。
「可以確定的是，夫人和霍華德應該沒事，但拉塞爾宅邸那邊進不去。」伊恩開口，「所以我順路去了班克羅夫特家，問問艾拉小姐的情況。」
艾拉抬起頭：「我父親？」
「對。」伊恩把目光轉向艾拉，「班克羅夫特先生讓我帶句話給你。他今晚不能來接你，讓你先安心住在這裡。」
薇爾莉特卻皺眉追問：「他為什麼不來接？什麼意思？」
「班克羅夫特先生覺得，拉塞爾已經被索恩的人控制住了。」伊恩解釋道，「也正因如此，他擔心索恩那邊會找上他。畢竟他和拉塞爾走得很近，恐怕會連累艾拉小姐。」
薇爾莉特攥著胸前的紅寶石墜子：「這麼說，瑪格麗特和霍華德……是被扣在裡面了？」
「眼下的情況是這樣。」伊恩肯定道，「而且班克羅夫特先生說，索恩方面很可能在今晚凌晨全面行動。」
「什麼？！」薇爾莉特一臉難以置信。
「因為拉塞爾已經被控制，議會裡幾個關鍵人物也被扣在宅子裡。整個洛維爾的決策層已經癱瘓，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
「那班克羅夫特先生呢？」薇爾莉特追問道，「他不是還能自由行動嗎？就這麼坐以待斃？」
「我不知道，」伊恩如實回答，「不過看起來，他沒有組織防禦的意思。」
「他可是洛維爾市民議會財政委員會的負責人，手裡攥著這座城三分之一的錢！他知道索恩今晚要動手，知道拉塞爾已經被控制，然後他的選擇就是關起門來當鴕鳥？！」
「薇爾莉特——」伊恩開口，想制止她，畢竟艾拉還在這裡。
「你聽我說完。」薇爾莉特直視著伊恩的眼睛，眼眶已經泛紅。
「今天白天在學校里，我遇到了一群要去廣場的學生。他們的衣著打扮都很普通，一看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可他們卻說出『洛維爾不是只有商人和工廠主，洛維爾還有我們。』」
「我當時覺得他們很天真，可現在我覺得，他們比許多自詡具備洛維爾精神的議員要強得多。」
「至少他們是真心相信『洛維爾是洛維爾人的洛維爾』。」
薇爾莉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下去，像有什麼東西哽在喉嚨里。
伊恩沒有接話。
他知道薇爾莉特說得對，班克羅夫特確實什麼都沒做。
可他也明白，班克羅夫特的選擇也不算錯。
拉塞爾宅邸被控制，「血色春眸」事件又讓市民對議會的信任徹底破裂，這種情況下根本不可能組織起有效的防守。
這些念頭在伊恩腦海里一一閃過，但他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口。
會客廳里安靜了片刻，只剩下薇爾莉特急促的呼吸聲。
伊恩等她情緒稍微平復一些，才開口：「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索恩今夜就要進城，」伊恩說，「洛維爾有沒有人抵抗是他們的事，但莫里哀宅邸里的人得先活著。」
「你的意思是……」
「你是莫里哀家的大小姐。」伊恩看著她，「瑪格麗特不在，霍華德也不在，這宅子裡還有女傭、廚娘、園丁……這麼多人要安置，誰來做主？」
薇爾莉特愣了一下，攥緊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你說得對。」
她吸了吸鼻子，轉身對艾拉說：「你先去換身方便走動的衣服，別穿裙子。」
艾拉應了一聲，猶豫著站起身，走到薇爾莉特身邊時腳步一頓。
「薇爾莉特。」艾拉的聲音很輕，「我父親他……只是老了。」
「我知道。」薇爾莉特別過臉，「可現在是整個洛維爾在跟著一起變老。」
薇爾莉特很快去交代了今夜的值守安排：巡邏頻率要比平日密一些，兩人一組輪換，偏門全部鎖死。
她又把幾個還沒睡的女僕和廚娘叫到一起，讓她們今晚別回自己房間，都在一樓大廳將就一晚。沙發墊子鋪在地上，大家擠在一起，彼此有個照應。
女僕們起初還有些慌張，但見薇爾莉特說話時神態鎮定，便陸續抱著被褥去了。
後半夜，槍炮聲從遠處傳來。
先是零星的悶響，很快變成密集的連發，從港口和城東兩個方向同時湧進夜色里。
大廳里的人全醒了，擠在牆角不敢出聲。
薇爾莉特蜷在扶手椅上，披肩裹得緊緊的，整個人止不住地發抖，嘴唇抿得發白。
伊恩坐在她旁邊的沙發上，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
她沒有掙開，只是攥著他的手，呼吸慢慢從急促變得平緩，肩膀卻還微微繃著。
兩人就這樣坐著，誰也沒有說話，直到槍炮聲慢慢停歇，窗簾邊緣透進來一縷晨光。
「已經……結束了？」薇爾莉特側頭問伊恩。
伊恩鬆開她的手，起身拉開窗簾，看了看外面的情況。
「院子裡沒什麼異常，巡邏的守衛還在換防，看來沒波及到這邊。」
薇爾莉特點了點頭，閉上眼睛，像是終於能好好睡一覺了。
……
天色將明未明，拉塞爾宅邸二樓的會議室里一片沉寂。
菲利普·拉塞爾坐在長桌主位上，身體卻動彈不得。
門被推開。
克勞澤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全副武裝的士兵，分列門兩側站定。
拉塞爾沒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上校，你穿著索恩的軍裝站在洛維爾的土地上，不覺得這身衣服燙嗎？」
克勞澤停住腳步，沒有回答，只是拉開拉塞爾對面的椅子坐下。
「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談的。」拉塞爾的聲音平穩，「你們可以槍斃我，也可以把我扔進監獄，但改變不了任何東西。」
克勞澤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懷表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您要說的話都說完了？」
拉塞爾看著他面無表情的臉，忽然冷笑一聲：「你這種人我見過很多。「
「自以為在執行命令，其實不過是把良心鎖進抽屜里罷了。戰爭結束之後，你照舊回家，該吃吃，該喝喝，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克勞澤沒有接話，只是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高空那艘巨無霸飛艇。
「說完了就等著吧。」
拉塞爾皺了皺眉，正要再說什麼，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噪聲，像是有人在調試某種大型擴音設備。
噪音斷斷續續響了半分鐘，然後忽然變得清晰起來，嗡嗡作響，在城區上空迴蕩。
克勞澤轉過身，看了拉塞爾一眼。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