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計劃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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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錯。」

  「克列維先生,你知道拉塞爾宅邸周圍那些守衛是誰的人嗎?」

  「大概率是索恩人。」伊恩回答。

  「對。」班克羅夫特點了點頭,「他們是怎麼進來的,我不知道。」

  「也許是今天白天廣場上開槍之後趁亂混進來的,也許是更早之前就已經潛伏在洛維爾了。」

  「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拉塞爾已經被控制了,議會裡幾個關鍵人物也被扣在了他那棟宅子裡。」

  伊恩緩緩點了點頭。

  「所以,接下來索恩會怎麼做?」

  「明天天亮之前,索恩的大部隊很有可能就會進城。」班克羅夫特說出自己的推斷,「拉塞爾宅邸那邊肯定只是提前混進來的小隊,用來執行斬首行動。」

  「真正的主力應該還在城外集結,等到凌晨最安靜的時候動手。」

  伊恩心想,這場戲已經快演到高潮了。索恩的士兵已經衝上了舞台,而洛維爾的演員們還坐在化妝間裡對這一切渾然不覺。

  「那您呢?」伊恩問,「您就這麼等著?」

  班克羅夫特抬起頭,目光渾濁:「克列維先生,我不是什麼勇士。我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能保證女兒平安,就已經是萬幸了。」

  「至於莫里哀家……放寬心,索恩人不會動他們的。」

  伊恩皺了皺眉:「為什麼?」

  「因為索恩占領洛維爾之後,需要的並不是一座空殼城市。」

  「所以他們只會控制拉塞爾這樣的決策者,不會動其他人。」

  伊恩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班克羅夫特先生,難道洛維爾就沒有人想著組織起來抵抗索恩嗎?就像……盧泰的公黨那樣?」

  班克羅夫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

  「公黨?」

  「你是說讓·貝特朗那些人?」

  「是。」伊恩點了點頭,「貝特朗在盧泰面對的是沃爾德蘭的大軍和索恩臨時政府的兩面夾擊,他手裡只有幾千個工人和民兵,可還是打了一個多月。」

  「洛維爾有五千人的守備隊,還有警署的一部分武裝力量,有比公黨多得多的資源。如果能在索恩大部隊進城之前組織起來,就算打不贏,至少也能讓他們付出代價。」

  「你說得對。」班克羅夫特接上了伊恩的話,「從紙面上看,洛維爾確實比公黨強得多。」

  「那您為什麼……」

  「克列維先生,」班克羅夫特打斷了他,「你覺得,誰會願意跟著我們一起打?」

  伊恩沒有立刻回答。

  「公黨能打一個多月,是因為盧泰的工人、農民、窮苦人覺得那是他們自己的仗。」

  「貝特朗站在他們中間,說'工廠歸你們,土地歸你們',那些人願意為這句話去死。」

  「可洛維爾不一樣。」

  班克羅夫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重新戴上。

  「洛維爾的工人們恨議會,恨我們這些坐在春冠區大宅子裡的人,更不用說今天白天廣場上的慘案了。」

  「如果索恩人進了城,先宣布'拉塞爾及其同夥要為春眸廣場的流血事件負責',你猜那些工人們會怎麼想?」

  伊恩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來。

  「他們會覺得:'啊,索恩人是在替我們出氣。'」

  班克羅夫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無力感。

  「索恩人不需要收買洛維爾的工人,他們只需要讓工人覺得洛維爾市民議會才是敵人,而索恩只是來處理議會的。只要這個印象立住了,就不會有人像公黨那樣拿起槍來跟我們站在一起。」

  「因為在他們眼裡,議會、工廠主是壓迫他們的人,索恩人是在幫他們推翻壓迫者。」

  「誰願意替壓迫者賣命?」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得煤氣燈的火焰微微晃動了一下。

  伊恩聞言只覺得洛維爾其實爛透了,也沒什麼好說的,便準備站起來離開。


  班克羅夫特沒有挽留,只是看著伊恩走到門口,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克列維先生。」

  伊恩停下腳步,側過身。

  「你是維恩蘭貴族,只要你們不主動站到索恩的對立面,他們不會為難你。」

  「所以儘快走吧,活著就是贏了。」

  伊恩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老管家已經在門廳里等著了,手裡提著一盞煤氣燈。

  「先生,我送您。」

  「不必了,路我認得。」伊恩接過那盞燈,「您把門鎖好,今晚別再開了。」

  老管家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伊恩走出班克羅夫特宅邸的大門,沿著來時的路快步往回走。

  ……

  夜色正濃,但洛維爾的輪廓卻異常清晰。

  路易·蒙特福特站在指揮艙前端的觀察窗前,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下方那座沉睡的城市上。

  洛維爾。

  路易記得自己上一次從高處俯瞰這座城市,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是奧爾多軍事學院的學生,和幾個同學一起跟著老師來洛維爾採購一些常見的通用零件。

  當時路易站在聖奧蕾莉亞教堂的鐘樓頂上,有人指著春冠區連綿的屋頂說:「看見沒有?就這一小片地方,每年的貿易額比我們一個省都多。」

  「遲早是索恩的。」有學生這麼說了。

  路易當時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遠處運河裡穿梭的駁船和碼頭上密密麻麻的桅杆。

  思緒回到現在,路易心中暗想:這個地方,確實該是索恩的。

  八十年前,雷奧納德皇帝把洛維爾從維恩蘭手裡撬出來,給了它一個「自由城邦」的名頭。

  八十年後的今天,那些靠這個名頭賺得盆滿缽滿的商人們已經忘了是誰給了他們這一切。

  他們開始跟維恩蘭做生意,跟沃爾德蘭眉來眼去,甚至在索恩和沃爾德蘭打仗的時候保持中立。

  「中立。」

  路易覺得十分可笑。

  你們也配?

  「將軍。」身後傳來通訊兵的聲音,「地面部隊的克勞澤上校發來通訊請求。」

  路易轉過身,走到通訊桌前。

  通訊兵已經把頻率調好了,旁邊放著一副耳機。

  路易拿起耳機戴上,按下通話鍵。

  「克勞澤。」

  通訊器里傳來一陣輕微的噪音,隨即克勞澤的聲音響了起來。

  「將軍,地面部隊已經按計劃推進。」

  「知道了。」路易的聲音很平靜,「那支秘密進入洛維爾的小隊呢?」

  「按照您的命令,在春眸廣場的流血事件之後已經展開了行動。」

  「抵達洛維爾後,他們對拉塞爾宅邸的周邊情況做了摸底。」

  「到目前為止,行動很順利。」克勞澤的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滿意,「拉塞爾宅邸的安保力量不算弱,但對我們的小隊來說形同虛設。」

  「拉塞爾本人呢?」

  「已經被控制住了,他的私人秘書也在現場,還有當時正在拉塞爾宅邸開會的幾位議員和其他一些人士,加在一起有十幾個人。」

  「那些人情緒怎麼樣?」

  「大多數都很安靜。

  「我們的人進去的時候,他們正圍在會議桌旁爭論,但看到我們的槍口後,爭論就停了。」

  「拉塞爾本人坐在主位上,沒有驚慌,只是看了我的人一眼。」

  「拉塞爾畢竟做了這麼多年主席,見過風浪。」

  路易從懷裡掏出一塊懷表,看了一眼時間。

  錶盤上的指針正指著十一點,距離凌晨三點還有不到四個小時。

  「克勞澤。」路易把懷表收回去。

  「將軍請講。」

  「我的三個營加上你手裡那支先遣隊,總兵力兩千五百人,後續還有一個整編旅也正在向洛維爾開拔。」


  「我們對洛維爾的軍力優勢很大,所以凌晨三點之後的行動不是大規模的正面作戰。」

  「明白。」克勞澤回答得很快,「我們的優先目標不是消滅洛維爾的武裝力量,而是占據主要目標。」

  「對。」路易點了點頭,「『索拉里斯之矛』號會全程提供洛維爾的城市信息,地面部隊需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推進到目標地點。」

  「首要目標已經確認好了。」克勞澤接口道,「市政廳、議會大廈、洛維爾警署、港口行政大樓,以及春冠區的幾處主要通訊樞紐。拿下這些地方,洛維爾的決策層和通訊網絡就斷了。」

  「很好,就按你說的辦。」路易對克勞澤這個下屬很滿意,要不也不會有意提拔他。

  「另外,」克勞澤的聲音有些猶豫,「如果洛維爾守備隊有人主動交械投降,我們怎麼處理?」

  路易從克勞澤的口氣中聽出了弦外之音,但暫時沒有點破。

  「繳械之後,集中在他們的營房內,派人看守,不要虐待和侮辱,但也不能放走。等天亮之後,臨時政府會派民政官員來處理後續的接管事務。」

  「明白了。」

  路易頓了頓,有些話在嘴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克勞澤。」

  「將軍。」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路易直接點破了克勞澤的心思,「洛維爾的事,確實顯得吃相難看。」

  「那您……」

  「我在軍靴廠里幹過。」路易的聲音變得有些沉重,「你知道一個工廠主最怕什麼嗎?最怕的從來不是隔壁工廠的競爭,也不是工人的罷工。」

  「最怕的,是整個市場已經認定你不行了。」

  「一旦大家覺得你快要倒閉了,原料供應商會開始漲價,老主顧會開始賒帳,工人會開始找下家,甚至你的家人也會開始悄悄變賣你的家產。」

  路易站在飛艇的高窗邊,俯瞰夜色中沉睡的城市。

  「索恩現在就是那個快要倒閉的工廠。」

  「戰爭輸了,皇帝死了,公黨在首都還鬧了那麼一出鬧劇。每一個國家都在看著我們,掂量著我們還有幾兩重。」

  「如果我在洛維爾這件事上猶豫,那索恩就真的失去一個可以立馬重振聲威的機會了。」

  「所以,吃相不好看,那就不好看;擺不出體面,那就擺出力量。」

  「只要這件事辦成了,以後的人只會記住一件事:是索恩先拿回了洛維爾。」

  通訊器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傳來克勞澤的聲音:「明白,我會如期抵達城區。」

  「去吧。」

  路易掛斷通訊,沉默了片刻。

  「文員。」路易突然開口。

  一個年輕士兵立刻站起來,靴跟磕了一下:「將軍!」

  「坐下來寫。」路易朝那張椅子抬了抬下巴,自己走到桌子的另一側,雙手撐在桌沿上,「我要一份廣播稿,明天一早由『索拉里斯之矛』號向全城播放,你現在就起稿。」

  士兵坐下,筆尖懸在紙上,等著路易開口。

  路易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張地圖上,心裡組織著措辭。

  「稿子的基調是譴責。」路易開始說,「索恩臨時政府向洛維爾多次提出正式照會,要求配合追捕一名危害索恩國家安全的公黨逃犯。這是任何一個主權國家都有權提出的正當請求,但洛維爾議會以各種藉口屢次推諉,把索恩的正當要求當作耳旁風。」

  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發出沙沙的輕響。

  「然後,提今天白天春眸廣場的事。」

  路易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措辭要有感情,要讓人聽出你在替他們說話,而不是高高在上地教訓他們。你寫的時候,想像你自己是一個昨天在廣場上被治安官開了槍、傷了親人的洛維爾市民。你恨的是誰?是索恩的兵,還是那些坐在議會裡下令開槍的人?」

  年輕文員抬起頭,手中的筆停了一下:「將軍,您的意思是……把廣場事件的矛頭完全指向拉塞爾和議會?」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路易直起身,雙手離開桌沿,「誰知道真實情況呢?」

  「只不過這樣說對我們更有利。普通人很容易被引導,更別說他們如今都已經被情緒支配了。」

  路易說到這裡,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洛維爾城。

  「稿子寫完,還有一件事要加上去。」

  年輕文員抬起頭,等著他開口。

  路易轉過身,手指落在地圖上春眸廣場的位置。

  「廣播的最後,我要宣布一件事——」

  「公審菲利普·拉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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