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學生
洛維爾大學坐落在高地之上，從這裡可以望見半個城區。
春眸廣場在東南方向，隔著幾片屋頂和幾座教堂的尖頂，不算太遠，廣場上的情況隱約可見。
薇爾莉特站在階梯教室的窗前，手裡攥著一本《貿易原理》。
自從那天向伊恩表白之後，她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
「薇爾莉特，別站那兒了，快過來。」同班的艾拉·班克羅夫特坐在後排的椅子上朝她招手，「索恩的兵都撤了嗎？」
「不知道。」薇爾莉特沒有回頭。
「那你站在那裡看什麼？」
「沒什麼。」
艾拉撇了撇嘴，低頭繼續翻她的筆記本。
階梯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了些學生，都是薇爾莉特同專業的同學。
商科的學生家境都不差，西裝革履的男生和穿著素雅連衣裙的女生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討論的話題從關稅同盟對洛維爾出口的影響，到周末舞會該穿什麼顏色的禮服。
偶爾也有人提起廣場上的集會，但語氣總像是談論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劇。
「聽說廣場上聚了好幾千人。」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生靠在椅背上，把手裡的鋼筆轉了一圈，「工人、店員、碼頭搬運工……一群泥腿子，能鬧出什麼名堂？」
「泥腿子？」他對面的女生挑了挑眉，「你父親的紡織廠里可全是泥腿子。」
男生的臉微微漲紅，張了張嘴沒接話。
「行了行了，別吵了。」艾拉擺了擺手，「議會不是說在交涉了嗎？索恩那邊會撤的。」
「交涉？」另一個男生嗤笑了一聲，「拉塞爾主席交涉了一輩子，交涉出什麼來了？」
「那你說怎麼辦？打？」
「我的意思是，至少要有骨氣。」
「骨氣能吃還是能穿？」
階梯教室里的爭論漸漸升溫，但始終沒有脫離茶餘飯後的範疇。
也許他們還是學生，這些東西離他們還太遙遠。
薇爾莉特記得下一節課在本專業的教學樓，便轉身離開了階梯教室，沿著走廊往西側走去。
走廊里很安靜，大多數學生還在教室里，但樓下隱隱傳來一陣躁動。
薇爾莉特下了一層樓，樓梯口的一間大教室里人聲嘈雜，而且越來越激烈。
她有些好奇，走到那間教室門口停下腳步。
教室里擠滿了人，他們穿著的衣服不像商科學生那樣講究，面料粗糙，顏色寡淡。有幾個學生乾脆穿著洛維爾常見的工裝，一看就是家裡父母換下來的舊衣裳。
「——消息已經確認了。」一個男生坐在講台邊，「索恩的兵還在城郊，拉塞爾主席的交涉沒有讓他們退回去。」
「聽說議會討論的結果是：配合追捕，但拒絕武裝力量入境。」
「你們覺得，索恩會在乎這個投票結果嗎？」
沒有人回答。
「他們不會。」那個男生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索恩的兵已經站在我們的土地上了，已經對我們構成了事實上的侵害。」
人群里響起熙熙攘攘的議論聲。
「所以我不等了。」那個男生從講台邊跳下來，站直了身體。
他比薇爾莉特預想的高得多，肩膀很寬，但人很瘦，像是骨架撐著一件空蕩蕩的外套。
「廣場上已經有人在抗議了，工人在罷工，店鋪在關門，碼頭上的人也在往那邊趕。」
「我們也去，但不是去湊熱鬧。」他掃了一圈教室，「我們去，是讓議會看見。」
「看見洛維爾不是只有商人和工廠主，洛維爾還有我們。」
「他們不能只從自己的利益出發就擅自做決定。」
「我們的聲音一樣重要！」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我去。」後排有人舉起手。
「我也去。」
「算我一個。」
聲音從各個角落接二連三地響起來。
薇爾莉特靠在門框上，沒有出聲。
那個男生注意到了她，從人群中擠過來，走到薇爾莉特面前。
目光從她的金色長髮掃到她的連衣裙，從她的皮鞋掃到她手裡那本《貿易原理》。
沒有惡意，但也算不上友好。
「你不是歷史系的。」
「商科的。」薇爾莉特沒有移開目光。
「商科也有人要去廣場？」那個男生有些意外。
「我不知道。」薇爾莉特說，「但我不是來參加動員的，只是路過。」
那個男生聞言沒再多說，側身從薇爾莉特旁邊擠了過去。
教室里的人開始三三兩兩地朝樓梯口走去。
薇爾莉特站在門框邊，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從她面前經過。
直到一個扎著低馬尾的女生從她身邊走過，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她側過頭看了薇爾莉特一眼。
「你也要去嗎？」
薇爾莉特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
「你長得很漂亮。」
「你的衣服也很好看。」
「你的皮鞋很乾淨，看起來從沒沾過泥。」
「你用的香水是索恩的『女士』？奢侈品牌，我在雜誌上見過。」
薇爾莉特不知該怎麼接話，只覺得面前這人有些越界了。
「抱歉，有點唐突了。」那個女生笑了笑，「我只是在想，如果你這樣的人和我們一起站在廣場上，站在我們中間，別人會怎麼看你？」
「會怎麼看？」薇爾莉特問。
「我也不知道，但可能不會信任你，覺得你是某個議員的女兒。」
「總之，覺得你不是我們。」
薇爾莉特倒也不會內耗，自己本來就和她們算不上同路人，只是笑了笑。
「祝你們成功。」
說罷便轉身離開，徑直朝商科學院的方向走去。
……
下午兩點，洛維爾大學女生宿舍。
薇爾莉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下午第一節課是國際貿易實務，她該起來了，但卻不想動彈。
這兩天總是這樣，做什麼都提不起勁，連上課都心不在焉。
門鎖咔嗒響了一聲。
薇爾莉特側過頭，看見艾拉·班克羅夫特閃身進了門，動作很快，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她。
艾拉把門關上，手指在門鎖上擰了一圈，咔嗒一聲鎖死了。
「艾拉？」薇爾莉特坐起來，「你不上課嗎？國際貿易實務——」
「別上了。」艾拉的聲音發緊，轉過身靠在門板上，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汗。
「怎麼了？」薇爾莉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你臉色好差。」
「春眸廣場……」艾拉咽了口唾沫，「出事了。」
薇爾莉特不自覺地攥住胸前的紅寶石墜子，等著她說下去。
「洛維爾警署……開槍了。」
「我聽人說的。「
「剛開始還好好的，就是喊口號、舉標語。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然後就……」
艾拉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槍響了。」
薇爾莉特腦子裡嗡了一聲，不敢相信這個消息。
「不可能。」薇爾莉特艱難地組織語言，「警署怎麼敢？那麼多市民——」
「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敢，但消息已經傳開了！」
「我回來的路上到處都在說！商學院的課都停了，教授讓學生們回宿舍不要出門！」
薇爾莉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想起今天上午遇到的那群學生，他們……
「死了多少人？」薇爾莉特的聲音有些發顫。
「不知道。」艾拉搖了搖頭，「有人說十幾個，有人說幾十個，還有人說上百個……現在什麼消息都有，誰也說不準。」
「我只知道特別亂。廣場那邊已經封了，到處是血！」
「血？」
「我沒親眼看見，」艾拉連忙擺手，「但別人都這麼說，說廣場上全是血。」
薇爾莉特攥緊了手裡的紅寶石墜子，硌得掌心生疼。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薇爾莉特。」艾拉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拉住薇爾莉特的手腕，「你別著急出去，就在宿舍待著。」
「出了這種事，我們家肯定會派人來接應的。」
薇爾莉特感覺艾拉的手指很涼，指尖微微發抖。
「你說得對。」薇爾莉特深吸一口氣，「等家裡來人。」
春眸廣場在東南方向，隔著幾片屋頂和幾座教堂的尖頂，不算太遠，廣場上的情況隱約可見。
薇爾莉特站在階梯教室的窗前，手裡攥著一本《貿易原理》。
自從那天向伊恩表白之後，她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
「薇爾莉特，別站那兒了，快過來。」同班的艾拉·班克羅夫特坐在後排的椅子上朝她招手，「索恩的兵都撤了嗎？」
「不知道。」薇爾莉特沒有回頭。
「那你站在那裡看什麼？」
「沒什麼。」
艾拉撇了撇嘴，低頭繼續翻她的筆記本。
階梯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了些學生，都是薇爾莉特同專業的同學。
商科的學生家境都不差，西裝革履的男生和穿著素雅連衣裙的女生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討論的話題從關稅同盟對洛維爾出口的影響，到周末舞會該穿什麼顏色的禮服。
偶爾也有人提起廣場上的集會，但語氣總像是談論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劇。
「聽說廣場上聚了好幾千人。」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生靠在椅背上，把手裡的鋼筆轉了一圈，「工人、店員、碼頭搬運工……一群泥腿子，能鬧出什麼名堂？」
「泥腿子？」他對面的女生挑了挑眉，「你父親的紡織廠里可全是泥腿子。」
男生的臉微微漲紅，張了張嘴沒接話。
「行了行了，別吵了。」艾拉擺了擺手，「議會不是說在交涉了嗎？索恩那邊會撤的。」
「交涉？」另一個男生嗤笑了一聲，「拉塞爾主席交涉了一輩子，交涉出什麼來了？」
「那你說怎麼辦？打？」
「我的意思是，至少要有骨氣。」
「骨氣能吃還是能穿？」
階梯教室里的爭論漸漸升溫，但始終沒有脫離茶餘飯後的範疇。
也許他們還是學生，這些東西離他們還太遙遠。
薇爾莉特記得下一節課在本專業的教學樓，便轉身離開了階梯教室，沿著走廊往西側走去。
走廊里很安靜，大多數學生還在教室里，但樓下隱隱傳來一陣躁動。
薇爾莉特下了一層樓，樓梯口的一間大教室里人聲嘈雜，而且越來越激烈。
她有些好奇，走到那間教室門口停下腳步。
教室里擠滿了人，他們穿著的衣服不像商科學生那樣講究，面料粗糙，顏色寡淡。有幾個學生乾脆穿著洛維爾常見的工裝，一看就是家裡父母換下來的舊衣裳。
「——消息已經確認了。」一個男生坐在講台邊，「索恩的兵還在城郊，拉塞爾主席的交涉沒有讓他們退回去。」
「聽說議會討論的結果是：配合追捕，但拒絕武裝力量入境。」
「你們覺得，索恩會在乎這個投票結果嗎？」
沒有人回答。
「他們不會。」那個男生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索恩的兵已經站在我們的土地上了，已經對我們構成了事實上的侵害。」
人群里響起熙熙攘攘的議論聲。
「所以我不等了。」那個男生從講台邊跳下來，站直了身體。
他比薇爾莉特預想的高得多，肩膀很寬，但人很瘦，像是骨架撐著一件空蕩蕩的外套。
「廣場上已經有人在抗議了，工人在罷工，店鋪在關門，碼頭上的人也在往那邊趕。」
「我們也去，但不是去湊熱鬧。」他掃了一圈教室，「我們去，是讓議會看見。」
「看見洛維爾不是只有商人和工廠主，洛維爾還有我們。」
「他們不能只從自己的利益出發就擅自做決定。」
「我們的聲音一樣重要！」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我去。」後排有人舉起手。
「我也去。」
「算我一個。」
聲音從各個角落接二連三地響起來。
薇爾莉特靠在門框上，沒有出聲。
那個男生注意到了她，從人群中擠過來，走到薇爾莉特面前。
目光從她的金色長髮掃到她的連衣裙，從她的皮鞋掃到她手裡那本《貿易原理》。
沒有惡意，但也算不上友好。
「你不是歷史系的。」
「商科的。」薇爾莉特沒有移開目光。
「商科也有人要去廣場？」那個男生有些意外。
「我不知道。」薇爾莉特說，「但我不是來參加動員的，只是路過。」
那個男生聞言沒再多說，側身從薇爾莉特旁邊擠了過去。
教室里的人開始三三兩兩地朝樓梯口走去。
薇爾莉特站在門框邊，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從她面前經過。
直到一個扎著低馬尾的女生從她身邊走過，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她側過頭看了薇爾莉特一眼。
「你也要去嗎？」
薇爾莉特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
「你長得很漂亮。」
「你的衣服也很好看。」
「你的皮鞋很乾淨，看起來從沒沾過泥。」
「你用的香水是索恩的『女士』？奢侈品牌，我在雜誌上見過。」
薇爾莉特不知該怎麼接話，只覺得面前這人有些越界了。
「抱歉，有點唐突了。」那個女生笑了笑，「我只是在想，如果你這樣的人和我們一起站在廣場上，站在我們中間，別人會怎麼看你？」
「會怎麼看？」薇爾莉特問。
「我也不知道，但可能不會信任你，覺得你是某個議員的女兒。」
「總之，覺得你不是我們。」
薇爾莉特倒也不會內耗，自己本來就和她們算不上同路人，只是笑了笑。
「祝你們成功。」
說罷便轉身離開，徑直朝商科學院的方向走去。
……
下午兩點，洛維爾大學女生宿舍。
薇爾莉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下午第一節課是國際貿易實務，她該起來了，但卻不想動彈。
這兩天總是這樣，做什麼都提不起勁，連上課都心不在焉。
門鎖咔嗒響了一聲。
薇爾莉特側過頭，看見艾拉·班克羅夫特閃身進了門，動作很快，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她。
艾拉把門關上，手指在門鎖上擰了一圈，咔嗒一聲鎖死了。
「艾拉？」薇爾莉特坐起來，「你不上課嗎？國際貿易實務——」
「別上了。」艾拉的聲音發緊，轉過身靠在門板上，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汗。
「怎麼了？」薇爾莉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你臉色好差。」
「春眸廣場……」艾拉咽了口唾沫，「出事了。」
薇爾莉特不自覺地攥住胸前的紅寶石墜子，等著她說下去。
「洛維爾警署……開槍了。」
「我聽人說的。「
「剛開始還好好的，就是喊口號、舉標語。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然後就……」
艾拉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槍響了。」
薇爾莉特腦子裡嗡了一聲，不敢相信這個消息。
「不可能。」薇爾莉特艱難地組織語言，「警署怎麼敢？那麼多市民——」
「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敢，但消息已經傳開了！」
「我回來的路上到處都在說！商學院的課都停了，教授讓學生們回宿舍不要出門！」
薇爾莉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想起今天上午遇到的那群學生，他們……
「死了多少人？」薇爾莉特的聲音有些發顫。
「不知道。」艾拉搖了搖頭，「有人說十幾個，有人說幾十個，還有人說上百個……現在什麼消息都有，誰也說不準。」
「我只知道特別亂。廣場那邊已經封了，到處是血！」
「血？」
「我沒親眼看見，」艾拉連忙擺手，「但別人都這麼說，說廣場上全是血。」
薇爾莉特攥緊了手裡的紅寶石墜子，硌得掌心生疼。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薇爾莉特。」艾拉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拉住薇爾莉特的手腕，「你別著急出去，就在宿舍待著。」
「出了這種事，我們家肯定會派人來接應的。」
薇爾莉特感覺艾拉的手指很涼，指尖微微發抖。
「你說得對。」薇爾莉特深吸一口氣，「等家裡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