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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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冠區,拉塞爾宅邸。

  二樓書房裡煙霧繚繞。

  菲利普·拉塞爾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經堆了好幾個菸頭。他平時不怎麼抽菸,但今天晚上已經抽了快半包。

  書房裡還有三個人。

  坐在拉塞爾左手邊的是洛維爾市民議會財政委員會的奧利弗·班克羅夫特,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他是洛維爾最老牌的銀行家之一,手裡攥著這座城市三分之一的金融命脈。

  坐在拉塞爾右手邊的是議會貿易委員會的塞繆爾·霍華德,五十出頭,大腹便便。他是洛維爾最大的進出口商之一,生意遍布索恩、沃爾德蘭、維恩蘭三國,在關稅問題上最有發言權。

  坐在角落裡的是拉塞爾的私人秘書阿爾弗雷德,三十來歲,沉默寡言,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時不時記幾筆。

  「關稅同盟?」班克羅夫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說得倒是好聽。說白了不就是沃爾德蘭想把我們一口吞下去嗎?」

  「吞下去還不至於。」塞繆爾用手把雪茄在菸灰缸邊上磕了磕菸灰,「但把肉咬下一大口是肯定的。」

  班克羅夫特冷笑了一聲:「三國間所有商品免徵關稅。我們洛維爾能在出口上占據優勢的只有精密零件,但沃爾德蘭的鋼鐵和化工產品可是種類繁多,數量龐大。如果真的互相零關稅,塞繆爾先生,您覺得這公平?」

  塞繆爾抬起眼皮看著他:「那您的意思是反對?」

  「我不是反對。」班克羅夫特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我是覺得,這個同盟的條件對我們太不利了。」

  塞繆爾把雪茄叼回嘴裡,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班克羅夫特先生,您說的這些我都懂。」塞繆爾把雪茄夾在指間,「但您有沒有想過另一個問題:如果我們拒絕,會怎麼樣?」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拉塞爾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轉了一個來回,沒有說話。

  「沃爾德蘭剛剛打完仗,士兵人心厭戰。」塞繆爾的聲音不緊不慢,「他們急著要消化勝利果實,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跟我們翻臉。」

  「是嗎?」班克羅夫特反問,「您確定?」

  塞繆爾沒有回答。

  「可是沃爾德蘭到現在還有六萬大軍在盧泰城外駐紮,沒有撤離的意思。」班克羅夫特翻找著文件,「這些軍隊每天都要消耗物資,早一天撤軍,就是早一天省錢。「

  「可他們為什麼撤的這麼慢?」

  塞繆爾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因為他們還在觀望。」班克羅夫特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索恩割地賠款,那是對付索恩的,那麼洛維爾呢?」

  班克羅夫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

  「他們就是在等我們犯錯。如果我們拒絕關稅同盟,沃爾德蘭會怎麼做?」

  「您這是在危言聳聽。」塞繆爾搖了搖頭,「沃爾德蘭再怎麼霸道,也不至於對一個中立城邦動手。」

  「不至於?」班克羅夫特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念出了其中的一段話,「『索恩臨時政府向洛維爾發出正式照會,要求洛維爾當局配合追捕公黨餘孽,並稱保留採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權利。』「

  「您覺得,索恩的『一切必要措施』里,包不包括武裝入境?」

  塞繆爾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索恩和沃爾德蘭剛打完仗,轉頭就在洛維爾這件事上站到了一起。」班克羅夫特的聲音沉了下去,「您不覺得這太巧了嗎?」

  「您的意思是,沃爾德蘭和索恩串通好了?」

  「串通談不上。」班克羅夫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但他們在洛維爾這件事上,利益是一致的。索恩想借追捕公黨的名義把手伸進洛維爾,沃爾德蘭想借關稅同盟的名義把洛維爾的經濟綁上自己的戰車。一個要政治控制,一個要經濟利益。兩條路,走哪一條,洛維爾都是輸。」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拉塞爾一直沒有說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班克羅夫特先生,您的結論是反對?」

  「我反對。」班克羅夫特回答得很乾脆,「洛維爾當了八十年自由城邦,靠的不是給大國當附庸。「


  「我們要是自己先軟了膝蓋,以後誰來都跪。」

  「今天接了沃爾德蘭的關稅同盟,明天就得接他們的駐軍。一步退,步步退。」

  拉塞爾沒有評價,把目光轉向塞繆爾。

  「塞繆爾先生,您的意思呢?」

  塞繆爾把雪茄在菸灰缸里按滅,沉默了好一會兒。

  「說實話,我還沒拿定主意。從生意人的角度說,關稅同盟對我們的出口是有利的。零關稅意味著我們的商品在沃爾德蘭市場上更有競爭力,能賣出更多,能賺更多。」

  「但從另一個角度說……」塞繆爾頓了頓,「班克羅夫特先生剛才說的那些,也不是沒有道理。沃爾德蘭的工業比我們強,體量比我們大,資本比我們雄厚。零關稅放開,我們的市場會被他們的商品衝垮。」

  「但……」塞繆爾話鋒一轉,「我更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事?」班克羅夫特問。

  「洛維爾撐不下去了。」

  塞繆爾的聲音沉了下去。

  「這兩年,港口吞吐量掉了兩成,工廠關了一百多家,失業的人越來越多。碼頭上每天都有工人等著打短工,舊城區的貧民窟越擴越大,連春冠區都有鋪面掛出了轉讓的牌子。」

  塞繆爾抬起頭,看著拉塞爾。

  「主席先生,我知道關稅同盟是毒藥。但如果不喝這碗毒藥,洛維爾可能撐不過今年冬天。」

  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這一次,連班克羅夫特都沒有立刻反駁。

  拉塞爾終於開口了。

  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目光從班克羅夫特掃到塞繆爾,又從塞繆爾掃回來。

  「你們說了這麼多,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兩人同時看向他。

  「索恩和沃爾德蘭,為什麼都在這個時候對洛維爾施壓?」

  班克羅夫特皺了皺眉:「我剛才說了,索恩想擴權,沃爾德蘭想擴市……」

  「不對。」拉塞爾搖了搖頭。

  「他們不是在打洛維爾的主意。」

  班克羅夫特和塞繆爾對視了一眼。

  「那他們在打什麼主意?」塞繆爾問。

  拉塞爾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大地圖前。

  地圖上,維恩蘭海峽把大陸和維恩蘭王國隔開。海峽西岸是維恩蘭,東岸是洛維爾。索恩在洛維爾的南邊,沃爾德蘭在東邊。

  洛維爾像一顆楔子,嵌在三國的交界處,又剛好卡在維恩蘭海峽的東岸出口。

  拉塞爾的手指落在洛維爾的位置上。

  「你們看看這張圖。」

  班克羅夫特和塞繆爾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洛維爾的南邊是索恩,東邊是沃爾德蘭,西邊隔著海峽是維恩蘭。八十年前,洛維爾從維恩蘭獨立出來,靠的是索恩皇帝雷奧納德的支持。從那以後,洛維爾就成了維恩蘭海峽東岸的一顆釘子。」

  拉塞爾的手指從洛維爾移向海峽西岸的維恩蘭。

  「維恩蘭孤懸海外,國力強盛,一直想插手大陸事務。但他們的艦隊要進大陸,必須經過維恩蘭海峽,而洛維爾就是他們繞不開的堡壘。」

  「所以……」班克羅夫特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所以,索恩和沃爾德蘭的真正目標,從來不是洛維爾。」拉塞爾轉過身,看著兩個人。

  「是維恩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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