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盧泰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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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泰的夜空被火光映成一片暗紅。

  炮聲從城外傳來,每一次炮響,地面都跟著震顫一下。市政廳吊燈上的水晶墜子嘩啦啦地響個不停,讓人感到煩躁。

  讓·貝特朗站在三樓的窗口,望著城東天際線上翻湧的火光。

  他的外套已經破了好幾個口子,左邊的袖子從肘部以下被撕裂了,露出裡面被血跡浸透的襯衫。

  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個女人推門進來,臉上全是菸灰,嘴唇乾裂。

  「老師,臨時政府軍突破了聖馬丁門,防線崩潰了。我們的人撤到了市政廳附近,但……不到五十個人了。」

  貝特朗沒有回頭。

  「沃爾德蘭人呢?」

  「他們的炮兵在城外。」特蕾莎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每一發炮彈落在我們的防線上,都是那些王八蛋在指引坐標。」

  貝特朗閉上眼睛。

  聖馬丁門是最後一道屏障,一旦失守,市政廳就暴露在政府軍的槍口下。

  「這就是那群王八蛋的救國戰爭。」貝特朗一拳砸在窗台上。

  貝特朗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後面,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特蕾莎。

  「你帶著這個。從東面的下水道走,出城之後往北,去洛維爾,找機會坐船去新大陸。」

  特蕾莎接過信封,手指微微發抖。

  「這是什麼?」

  「這些年我寫的一些手稿。」貝特朗苦笑一聲,「不是什麼高深的理論,就是我眼睛看到的東西。」

  「城市裡餓死在牆角的乞丐,農村里被地主抽乾了血的佃農,工廠里被機器碾斷手的童工,貧民窟里連一口乾淨水都喝不上的女人。」

  「我記下了這個社會是怎麼運轉的。誰在受苦,誰在享福,誰制定規則,誰被規則碾碎。我記下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願意看見,也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貝朗他抬起眼睛,看著特蕾莎。

  「這就是公黨的根基。只要這些文字還在,公黨就沒有死。帶著它,讓更多的人讀到它。總有一天,會有更多的人敢於對這個世界發出質疑,然後,他們會在這些手稿里找到答案。」

  「到那時,就會有更多的人知道,索恩曾經有一群人在這個黑暗的時代反抗過。」

  特蕾莎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只是把信封塞進外套內側。

  「老師,您和我一起走。」

  貝特朗搖了搖頭。

  「我是公黨的領袖,理應和大家一起守到最後一刻。」貝特朗看了一眼窗外還在燃燒的城市,「他們需要一場虛假的勝利,就讓我的腦袋做那個見證吧。」

  特蕾莎咬緊了牙關。

  「去吧。」貝特朗說,「活著,比死在這裡更有用。」

  特蕾莎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跑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梯的方向。

  炮聲已經漸漸停了,只剩廢墟中偶爾傳來幾聲槍響,便歸於寂靜。

  貝特朗知道他們的士兵已經開始進入城區,做最後的清掃工作。

  很快,樓下傳來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貝特朗的心口上。

  門被推開了。

  首先進來的是兩個穿著索恩政府軍軍裝的士兵,手中的槍指向貝特朗,然後一個穿著軍大衣的中年男人從他們身後走出來。

  他四十歲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胸前的勳章在燈光下顯得暗淡。他的皮靴鋥亮,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有力。

  貝特朗看著那張臉,沉默了很久。

  「路易。」

  「讓。」

  「我們有快二十年沒見了吧。」路易摘下軍帽,夾在腋下,和貝朗特相視,「上次見面,還是在奧爾多軍事學院。你那時候是全校最優秀的學生,教官說你將來一定能當上將軍。」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貝特朗一時也有些恍惚,「久到我都快忘了。」

  「我倒是記得很清楚。」路易把軍帽放在桌上,「你畢業那年拒絕了軍部的分配,去當了一個記者。我們都覺得你瘋了,一個有前途的軍官,去寫報紙。」

  「你們是對的。」貝特朗說,「我確實瘋了。但我瘋得還不夠徹底。」


  路易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以為當了記者就能看清這個國家出了什麼毛病。我寫了十年,從邊境小鎮到首都盧泰,從工廠到農村。我看到了飢餓、貧窮、不公、壓迫,我把這些都記錄了下來。」貝特朗頓了頓,「然後我發現自己錯了。光寫是沒有用的,得去做。」

  「所以你組建了公黨。」路易接過話頭,「發動了叛亂,足足兩個月,直到今天我們才光復盧泰。」

  「光復?」貝特朗冷笑了一聲,「你們也配用這個詞?」

  路易的眉頭動了一下,但沒有發作。

  「讓,我今天來不是為了和你吵架的,我是來救你的。」

  「救我?」貝特朗帶著一種近乎荒謬的笑意,「路易,你看看窗外。你的軍隊正在屠殺我的學生,你的盟友正在用大炮轟擊盧泰的人民。你現在站在這裡,說你是來救我的?」

  路易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讓,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事情你沒有經歷過,你不知道在那種情況下,臨時政府當時必須做出選擇。要麼接受沃爾德蘭的條件,要麼看著整個索恩被肢解。」

  「被肢解?」貝特朗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你倒是說說,是誰把索恩推到了被肢解的邊緣?」

  「是你們,是那些在議會裡爭權奪利的政客,是那些在戰爭爆發前忙著轉移資產的官僚,是那些在沃爾德蘭人打過來的時候第一個逃跑的將軍!」

  「戰爭失敗了,皇帝死了,我們知道。可你們做了什麼?急著跑去和沃爾德蘭人籤條約!割地,賠款!你們連討價還價都沒有,人家要什麼你們給什麼!」

  「索恩是個偉大的國家!」貝特朗一拳砸在桌子上,「他的人民不應該受到這種侮辱!」

  貝特朗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迴蕩。

  「這不是你們把臨時政府趕出盧泰的理由。」路易開口說道,「不依靠組建的臨時政府,你們拿什麼抵抗沃爾德蘭?只有幾條破槍,甚至連子彈都不夠!」

  「但我們有一口氣。」貝特朗說,「索恩人民的氣還沒有散。這口氣在你們這些人的肚子裡早就當個屁放了,但在我們這裡,在那些死戰不退的年輕人心中還有這口氣!」

  路易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讓,我給過你機會了。」

  「我不需要你的機會。」貝特朗站起身,整了整外套的領子,「我需要的是你記住今天。記住你站在這裡,帶著沃爾德蘭人的大炮,屠殺自己的同胞。」

  貝特朗抬起頭,看著路易的眼睛。

  「你們今天占領了盧泰,就覺得算是贏了嗎?」

  「你以為那些今天給你們開城門的大工廠主,那些給你們帶路的貴族,那些在沃爾德蘭人庇護下回來的政客,他們能代表索恩嗎?」

  「他們代表不了。」貝特朗的語氣算不上重。但卻很有力量,「索恩人民會永遠記住今天。」

  「你們,贏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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