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明規則與暗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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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懷德把茶杯往旁邊挪了挪,語氣放得很穩。

  「下個月的冬儲,廠里要多備一批肉菜和山貨。按理說是後勤統一走帳,可你這條線更活,東西也更實在。我的意思是,明面上的手續照走,你負責把東西弄回來,價錢和標準我給你頂著,廠里不會讓你吃虧。」

  周永恆沒立刻應,只看著那疊材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他心裡清楚,這不是單純的任務加重,而是李懷德在藉機把他往自己那邊再拉近一步。

  可話說回來,眼下這種局面,彼此有用,才是最穩的合作方式。

  廠里要貨,他有門路,誰也不欠誰,反倒省事。

  「可以。」

  周永恆開口很乾脆,「但我有個條件。」

  李懷德眼神微動,反而笑了。

  「你說。」

  「以後有關我採購這條線的事,不能再讓外頭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插手。」

  周永恆語氣平穩,卻每個字都壓得很實,「昨天許大茂能拿著舉報跑街道辦,今天就能再跟別的人串通。廠里要真想長期用我,就得把這條線隔開,手續歸手續,嘴歸嘴,別讓人有機會往裡伸手。」

  李懷德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他原以為周永恆年輕,雖然有手段,但多少會有點吃了香火氣就放鬆的毛病,沒想到對方開口就把規矩擺明了,連給人鑽的空子都替廠里堵上了。

  這種人難弄,卻也最省心,因為只要你給足誠意,他就會把活辦得滴水不漏。

  「行。」

  李懷德放下茶杯,點頭很快,「以後你的採購條線,我親自盯一層,誰要敢亂伸手,我先收拾誰。」

  周永恆這才坐下,神色依舊平靜。

  「那就好。」

  李懷德順勢把另一份文件抽出來,語氣也緩了些。

  「還有一件事,昨天保衛科那邊審許大茂的時候,他不是咬死說你東跨院裡有不明來路的貴重物資嗎?今天一早,廠里幾個等著看熱鬧的都在問,結果我們把採購單和街道辦證明一擺,臉都丟得差不多了。你這次算是替廠里也出了口氣。」

  周永恆淡淡一笑。

  「廠里要是覺得我能幹,那就多給我派點正經活。」

  李懷德盯著他看了兩眼,忽然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往桌上一放。

  「這是廠里給你的獎勵,另外,採購標兵的名額,後面也會往上報。」

  周永恆沒去碰,只看著那個信封。

  「謝謝李廠長。」

  「別忙著謝。」

  李懷德擺了擺手,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對了,許大茂那邊的處理結果,下午會在廠里通報。你要不要去看看?」

  周永恆眼底一沉。

  「當然要看。」

  許大茂既然敢把手伸到他頭上,那就得當眾把臉丟乾淨,丟到以後想起這事都得先發怵。

  周永恆從來不信「差不多就行」那一套,既然動了手,就得讓對方知道,有些坑不是填上就完了,是要拿臉去踩一遍的。

  從李懷德辦公室出來,周永恆先去後勤科把手續過了,又順手把廠里發下來的那份獎勵收好。

  一路上,不少工人都朝他看,目光里有佩服,也有隱隱的打量。

  前些天鬧得沸沸揚揚的舉報風波,到今天已經像一塊燒紅的鐵,被周永恆一層層按進水裡,剩下的只是一點白汽和叫人不敢碰的餘熱。

  中午時分,廠里臨時召開了個簡短通報會。

  車間、保衛科、後勤科幾個相關部門的人都到齊了,許大茂站在角落裡,臉色灰白,整個人比前些天瘦了一圈,原本那點愛擺姿態的勁頭也沒了,袖口還沾著一點沒洗乾淨的污跡,顯得狼狽不堪。

  秦淮茹沒來,街道辦那邊還在繼續核她的材料,可她沒在場,許大茂的那點膽氣像是被連根抽走,連抬頭都顯得發虛。

  廠里主持通報的人把事情從頭說到尾,語氣公事公辦,沒有半點給他留面子的意思。

  「經核實,許大茂同志夥同他人捏造事實,惡意誣告烈士遺孤周永恆同志,試圖借公權製造不良影響,情節嚴重。現決定給予全廠通報批評,扣除本月獎金,並調離原崗位,停職反省,待後續進一步處理。」


  話音一落,屋裡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許大茂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肌肉抽了兩下,顯然是想說什麼,可對上前排那一圈人的眼神,喉嚨里像堵了棉花,愣是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周永恆站在人群前面,神色很淡。

  「許大茂,」主持通報的人點了他的名,「你有沒有什麼要說的?」

  許大茂嘴唇動了動,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才擠出一句。

  「我……我也是聽人說的。」

  周永恆看了他一眼,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你聽誰說的?」

  許大茂下意識想往旁邊躲,可一抬眼,才發現全屋的人都在等他。

  那種被人當眾盯住的感覺,像把臉皮一層層往下剝,他額頭上很快冒出細汗,嘴角抽得更厲害,最後只能幹巴巴地說:「記不清了。」

  周永恆輕輕「哦」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剛好讓屋裡每個人都聽見。

  「記不清了,就敢跑去舉報。許大茂,你這膽子不小。」

  屋裡有幾個人沒忍住,嘴角已經壓不住笑。

  許大茂只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整張臉都被當場摁進了鍋里,連呼吸都帶著燙。

  主持通報的人皺了皺眉,厲聲道:「注意態度。」

  許大茂肩膀一縮,徹底不敢說話了。

  等會散了,周永恆剛要往外走,身後就有人追了兩步,正是李懷德的一個秘書,遞來一張字條。

  「周同志,李廠長讓您下午四點再去一趟後勤科,說是還有個事,要跟您單獨說。」

  周永恆接過字條,隨手塞進口袋。

  「知道了。」

  他從通報會出來時,廠區風有點大,吹得人衣角輕輕擺動。

  太陽已經往西偏了一些,照在磚牆上,帶著一層淺淡的白光。

  周永恆站在廠門口,沒急著回車間,而是先看了眼遠處的辦公樓。

  他知道李懷德下午要說的,恐怕不止是採購標兵那麼簡單。

  另一邊,許大茂幾乎是拖著腳步回到後院宿舍的。

  他一路上都感覺有人在背後看他,甚至連鞋底踩在地上的聲音都像在提醒他今天丟了多大的臉。

  推門進去時,屋裡空空的,連平時那點能裝樣子的物件都顯得礙眼。

  他把帽子一摔,胸口起伏了好一陣,才咬著牙坐到凳子上。

  桌上擺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茶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灰。

  許大茂盯著那杯茶,眼神一點點沉下去,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緊,最後用力一拍,茶杯震得「哐」地一聲,茶水濺了出來,洇濕了桌布。

  「周永恆……」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又低又狠。

  可這狠勁剛冒頭,就被今天那場通報會壓得縮了回去。

  許大茂不是不恨,他是恨得要命,恨得幾乎想把桌子掀了,可他更清楚,自己今天已經栽得太狠,廠里這一步出去,後面誰還敢替他說話都難說。

  屋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許大茂渾身一緊,立刻把臉上的狼狽收了收,強行端出點平常那副樣子,沉聲道:「誰?」

  門外傳來一個壓得很低的聲音。

  「我。」

  許大茂一怔,起身開門,看到外面站著的是個平時和他不太對付的老工人,手裡夾著一根沒點著的煙,臉色也不好看。

  「你來幹什麼?」

  那人往屋裡掃了一眼,見沒別人,才壓低聲音道:「你今天在通報會上那副樣子,算是徹底把自己送上去了。廠里的人都在看笑話,你要是還想翻身,最好別再亂出頭。」

  許大茂眼皮一跳,冷笑了一聲。

  「你這是來看我笑話的?」

  「我是提醒你。」

  那人語氣也不耐煩,「周永恆現在正是勢頭上,你碰他就是碰廠里和街道辦。你要真想找補,就先把自己這張臉養好,別再把秦淮茹那點破事往身上攬。」

  這話像針一樣扎進許大茂心裡。


  他當然知道秦淮茹現在已經不是什麼能隨便用的棋子了,可他更清楚,自己和她已經捆上了,想抽身也沒那麼容易。

  今天在廠里丟的人,明天還得想辦法找回來,不然以後就真只能在別人背後吃冷飯了。

  他壓著火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那老工人走後,許大茂站在門口,望著院裡那條被風吹得發白的過道,眼神像陰溝里的水,慢慢沉了下去。

  而此時的東跨院,午後陽光正好。

  劉靈兒把晾好的衣服一件件收進來,衣袖在風裡輕輕一擺,帶著洗過後的清氣。

  劉語嫣坐在桌邊重新謄寫關係圖,劉亦玫則蹲在門檻邊削土豆,嘴裡還不忘哼兩句不成調的小曲。

  周永恆推門進來時,三個人都同時抬了頭。

  劉亦玫最先站起來,像只見了主人的小雀兒一樣迎過去。

  「怎麼樣,許大茂是不是臉都綠了?」

  周永恆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目光掃過桌上那鍋還熱著的粥,淡淡道:「不是綠,是白。」

  劉亦玫立刻笑出聲,眼睛彎得厲害。

  「那他這回可真丟人丟到家了。」

  劉語嫣放下筆,看向周永恆,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一件家常事。

  「李懷德找你,是不是要加擔子?」

  「差不多。」

  周永恆坐下,接過劉靈兒遞來的水,先喝了一口,才緩緩道,「冬儲的活,後面大概率要我接一部分。廠里想穩,我也想穩,這事算是對上了。」

  劉靈兒坐在他旁邊,聞言輕輕「嗯」了一聲。

  「那挺好。你做事,大家都放心。」

  她說完,指尖不自覺碰了碰桌沿,像是想替他把肩上的疲累都抹掉,可又不敢做得太明顯,只能安安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他臉上,半天沒挪開。

  周永恆看見了,卻沒急著說破,只把手裡的搪瓷缸子往她那邊輕輕推了推。

  「你今天怎麼不問我有沒有人給我臉色看了?」

  劉靈兒微微一怔,眼底像有一點水光輕輕晃過。

  「我知道你會應付得來。」

  周永恆看著她,唇角微動。

  「你倒是會信我。」

  劉靈兒低下頭,耳邊垂下的一縷髮絲被陽光照得發亮,聲音輕得像落在棉絮上。

  「不是信,是看過。」

  這句話說完,屋裡短暫地靜了一下。

  劉亦玫原本還想插一句嘴,聽到這兒忽然就閉上了,低頭繼續削土豆,可那把小刀在她手裡轉了半圈,刀背卻不小心在指尖上輕輕蹭了一下。

  她「嘶」了一聲,剛抬起手,周永恆已經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

  「別動。」

  劉亦玫一愣,立刻抬頭看他。

  周永恆捏著她指尖看了看,見只是蹭紅了一點,便從旁邊扯了張乾淨的紙,替她按住。

  「這麼大人了,削個土豆還不穩當。」

  劉亦玫被他這樣一說,臉上先是掛不住,剛想反駁,結果看見他低頭替自己按著手指,動作又輕又穩,話到了嘴邊就先軟了一半。

  「那還不是你進門嚇我。」

  「我進門都能嚇著你,你膽子也不大。」

  「我膽子不大?」

  劉亦玫頓時不服,抬眼就瞪他,可那眼神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肩膀輕輕一抖,「行,你厲害,你最會說。」

  她說著把那張紙抽回來,自己捏著指尖,耳尖卻一點點熱了起來。

  劉語嫣坐在對面,目光從她指尖掠過,又落回周永恆臉上,眼神微微一動,像是看穿了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桌上的鉛筆往旁邊輕輕挪了挪。

  周永恆見狀,忽然起身走到她身後。

  「你這關係圖還沒畫完?」

  劉語嫣筆尖一頓,肩背不自覺繃緊了些。

  「快好了。」

  「我看看。」

  他俯身看紙時,劉語嫣本能地往旁邊避了半寸,可周永恆的手已經伸過來,穩穩按在桌邊,將她那一點退路也輕輕封住了。

  兩人離得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混著白天廠裡帶回來的塵氣,不重,卻有種很實在的存在感。

  劉語嫣握筆的手指輕輕收緊,指腹抵在鋼筆桿上,原本清晰的線條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住了。

  「這兒。」

  周永恆低聲道,

  「許大茂現在不只是怕廠里處分,他更怕自己在院裡徹底抬不起頭。你把他那條線再往賈家那邊牽一牽,明天街道辦如果再問,咱們就能把他和秦淮茹拴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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