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新帳舊帳,一併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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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永恆已經站起身,順手把桌上的關係圖往裡推了推,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晚還剩多少熱水。

  「開門看看就知道了。」

  他走到門邊,沒立刻去拉門栓,而是先透過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院門外站著的是街道辦跑腿的一個年輕辦事員,懷裡抱著文件袋,神色有些遲疑,顯然是跑這一趟前就知道自己送來的不是好差事。

  周永恆把門開了一道縫。

  「什麼事?」

  那年輕辦事員先往院裡掃了一眼,見裡頭燈火通明,幾位女同志站得整整齊齊,心裡莫名就先鬆了半口氣,隨後才把文件袋遞過來。

  「周同志,街道辦那邊讓送的,說是關於昨天舉報誣告一事的初步處理意見,還有廠里保衛科轉來的補充說明,讓您過目。」

  周永恆伸手接過,指尖在文件袋封口處輕輕一按,沒有立刻拆,只淡淡問了一句。

  「人呢?」

  「許大茂那邊已經被廠里扣著了,秦淮茹也在街道辦,問話還沒完,王主任說,等明天再統一開個小範圍會,把這事正式定下來。」

  辦事員說到這兒,偷偷看了周永恆一眼,聲音壓低了些,「另外,廠里有人提了,您這次立功,李副廠長那邊想請您明天一早去一趟後勤科,說是有新的安排。」

  周永恆點了點頭,面上沒什麼波動,心裡卻已經把這事的分量過了一遍。

  許大茂和秦淮茹既然已經被揪住,後面的處理就不會只是口頭批評這麼簡單,尤其是街道辦和廠里都被卷了進來,想把鍋甩回東跨院,眼下顯然是沒那個可能了。

  至於李懷德那邊,十有八九是要借著這次的事,把他在廠里的位置再往前抬一抬,順便看看他還能不能繼續把山裡的那條線穩穩拿住。

  他把文件袋收進懷裡,謝了那辦事員一句,隨後關上門,轉身時眼神已經沉靜下來。

  「明天去廠里一趟。」

  劉語嫣立刻接上:「需要準備什麼材料,我今晚再核一遍。」

  「先不急。」

  周永恆看了她一眼,「你把今天那份關係圖重新謄一遍,別漏掉秦淮茹和許大茂之間那條線。明天如果李懷德問到,我好直接說清楚。」

  劉語嫣「嗯」了一聲,提筆就坐回桌邊,動作利落,像是只要有事做,她心裡就能穩。

  劉靈兒看了眼窗外,攏了攏袖口,輕聲道:「要不要我給你準備點明天帶去廠里的東西?廠里人多,空手去總不好。」

  周永恆笑了一下。

  「你看著辦,別太扎眼就行。」

  劉靈兒垂下眼,唇角輕輕一彎。

  「我知道。」

  她說話素來不急,落在耳里卻總有種讓人心安的穩。

  周永恆看著她轉身往灶房去,燈影下那道身形被炕火映得柔和,衣角輕輕掃過門框,像是把這屋裡的溫度也帶過去了一截。

  劉亦玫原本還想跟著去,被劉語嫣一個眼風攔住,只好老老實實坐回桌邊,雙手托著下巴看周永恆。

  「姐夫,明天你去廠里,會不會有人給你臉色看?」

  「會有。」

  周永恆把文件袋放好,順手給火爐添了塊煤,「但那得看他們有沒有那個本事。」

  劉亦玫眼睛一亮。

  「那你可別心軟。」

  「我什麼時候心軟過?」

  「對秦淮茹。」

  劉亦玫嘴快,剛說完就想起屋裡還有別的人,忙又補了一句,「不對,是對賈家那一串人。」

  周永恆沒接這茬,只抬手在她額頭上輕輕一點。

  「你少說兩句,今晚就算給我省事了。」

  劉亦玫被點得往後一仰,偏偏嘴上還不肯服。

  「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也分場合。」

  他說得平靜,語氣卻有種不容商量的味道。

  劉亦玫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就不吭聲了,像是被那點穩穩壓住的力道弄得心口發熱,偏偏又不想讓人看出她那點變化,只好別開頭去假裝整理毛巾。

  周永恆見她安靜下來,目光才轉向劉語嫣。


  「許大茂那邊,你覺得他現在最怕什麼?」

  劉語嫣筆尖一頓,抬眼時神色已經恢復成那種清冷又篤定的模樣。

  「他怕的不是處分,是丟臉。許大茂這種人,最看重的就是在院裡、在廠里那點體面。只要這層皮被徹底揭掉,他以後想再裝就難了。」

  周永恆點了點頭。

  「那明天,咱們就讓他再難一點。」

  他說這話時沒抬高聲音,甚至帶著點隨口吩咐似的淡,可屋裡幾個女人都聽得清楚。

  劉語嫣低頭在紙上又添了兩筆,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知道周永恆從來不是那種把仇恨掛在嘴上的人,可他既然說了「難一點」,那就絕不會只是讓對方挨一頓訓那麼簡單。

  夜漸深,灶房裡的水燒開了,劉靈兒提著熱水壺回來時,肩上還帶著一點濕氣。

  她把木盆放下,抬頭就看見周永恆站在桌邊,正低頭看劉語嫣整理的那些材料,燈影落在他眉骨上,顯得整個人都安靜得過分。

  劉靈兒把水倒進盆里,輕聲道:「先洗洗吧,明兒還要早起。」

  劉亦玫立刻應和:「我先洗。」

  她動作快,抱著毛巾就往外走,經過周永恆身邊時還特意撞了他一下肩,像是故意提醒他自己還在這兒。

  周永恆沒躲,反倒順勢抬手扶了她一下,掌心落在她肩頭,很輕地拍了拍。

  「別冒冒失失。」

  劉亦玫腳下一頓,背對著他,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知道了。」

  她走後,屋裡一下安靜了不少。

  劉語嫣起身收拾紙筆,劉靈兒也把熱水盆往裡挪了挪,給周永恆留出坐的位置。

  周永恆本想坐到桌邊,卻在轉身時發現劉靈兒還站在原地,視線落在他袖口那枚還沒拆開的文件袋上。

  「怎麼了?」

  劉靈兒搖了搖頭,聲音低低的。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這兩天太累了。」

  周永恆看著她,眸色微緩。

  「我不累,累的是他們。」

  劉靈兒沒接話,只是伸手替他把領口輕輕理了理。

  她動作很輕,指尖碰到他脖頸下方時,像是怕擾了什麼似的,立刻就要收回去。

  可周永恆沒讓她退,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穩穩地把人留在自己面前。

  劉靈兒的睫毛輕輕一顫,臉上那點本就淡的血色慢慢浮上來。

  「永恆哥……」

  「別動。」

  他聲音不高,劉靈兒便真的沒再動。

  周永恆垂眸看著她,拇指在她腕骨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被那一整日的忙亂磨出什麼不適。

  劉靈兒被他看得心口發緊,呼吸都放輕了些,偏偏又不肯把臉躲開,只安靜地站著,任由他那點克制的關照落在身上。

  屋裡燭火一跳,劉語嫣收拾東西的動作停了半拍。

  她沒有抬頭,卻把那隻寫字的鋼筆握得更緊了一點,指節微微泛白,像是桌上那點搖晃的影子,也在替她藏著什麼不方便說的心緒。

  可她最終還是沒出聲,只把紙張一張張歸攏好,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看見。

  周永恆替劉靈兒理好領口,才鬆開她的手。

  「今晚別想太多。」

  劉靈兒垂著眼,過了幾息才輕輕應了一聲。

  「嗯。」

  她轉身去取乾淨毛巾,手卻在碰到木架時略微一頓,像是被那點剛剛留在腕上的溫度燙了一下。

  她自己沒察覺似的,抿了抿唇,耳側卻悄悄紅了。

  等三人都洗漱完,夜已經沉得很深了。

  東跨院關了燈,屋裡只剩一盞小小的油燈還亮著,照著桌上那疊文件和關係圖,影子安安靜靜地投在牆上。

  周永恆坐在外間,劉語嫣在收最後一頁筆記,劉靈兒則替劉亦玫掖了掖被角。

  劉亦玫本來還想再纏著問兩句明天的事,可一沾枕頭,眼皮就開始打架,嘴裡還不忘嘟囔一句「明天要是許大茂敢瞪人,我就先瞪回去」,說完便半睡半醒地往裡縮了縮。


  劉靈兒回頭看了眼,搖頭失笑,正要吹燈,周永恆卻先一步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我來。」

  他聲音低低的,油燈光影落在他側臉上,顯得輪廓格外清晰。

  劉靈兒指尖微頓,抬眼看他時,眼裡那點柔軟像被燈火輕輕撥了一下,明明沒說什麼,呼吸卻慢了半拍。

  周永恆伸手把燈芯挑暗了一點,屋裡立刻安靜下來,只剩下炕上幾道輕緩的呼吸聲。

  劉語嫣把最後一頁紙夾好,抬頭時正好看見他把燈吹滅前,視線在她和劉靈兒身上都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沒有別的,就只是很穩,很沉,像是在告訴她們,不管外頭明天會冒出什麼事,這個屋子都不會倒。

  黑暗裡,劉靈兒輕輕往他身邊靠了半步,沒發出聲音。

  周永恆抬手,掌心隔著衣料在她背上輕輕壓了一下,力道很輕,卻足夠讓她站穩。

  劉靈兒呼吸一滯,隨後便順著那點無聲的安撫,慢慢把肩放鬆下來。

  窗外北風還在刮,院牆外不知誰家狗吠了兩聲,很快又沒了動靜。

  東跨院裡暖得像被火氣包著,劉語嫣低頭坐在桌邊,指尖還壓著那支沒有收進筆袋的鋼筆,半晌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知道,明天不會太平。

  可她也知道,只要這個男人還坐在這屋裡,很多事就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任人拿捏。

  ……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完全亮透,東跨院就已經醒了。

  劉靈兒起得最早,先去灶房熬了小米粥,又把昨晚留下的雞湯熱了一遍,等周永恆洗漱出來時,飯桌上已經擺得整整齊齊。

  劉亦玫還半眯著眼,披著外衣坐在炕沿上發愣,顯然昨晚那點精神頭到早上已經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可一聽院門外有動靜,她還是立刻坐直,像被誰在後頸上輕輕掐了一下。

  劉語嫣放下梳子,抬眼看向門口。

  「廠里的人來了?」

  周永恆扣好扣子,走過去把院門拉開,外頭站著的果然是廠辦那邊來接人的小車司機,旁邊還跟著一個抱著公文包的辦事員,見著他先客氣地笑了笑。

  「周同志,李副廠長那邊已經到辦公室了,說讓您過去一趟。」

  周永恆點頭,回頭看了眼屋裡。

  「我去一趟,很快回來。」

  劉靈兒剛端著碗出來,聞言把手裡的瓷碗往桌上一放,輕聲道:「路上小心。」

  周永恆看她一眼,沒急著走,反倒伸手從桌上拿了個乾淨的布包,把劉靈兒給他備好的兩個白面饅頭裝進去,又順手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中午別等我太久,廠里要是拖住,我就讓人捎話回來。」

  劉靈兒耳尖微熱,點了點頭。

  「知道了。」

  劉亦玫原本還靠著門框打哈欠,見他這模樣,頓時精神了點,嘴角一勾,故意拖長了聲音。

  「姐夫,你這才剛出去,怎麼就先把大姐哄得穩穩噹噹的。」

  周永恆沒理她,只抬手在她腦門上輕輕一彈。

  「你也別閒著,幫你二姐把昨晚那份材料再核一遍。」

  劉亦玫捂著額頭「哎喲」了一聲,嘴上不服,腳步卻已經老老實實往屋裡去了。

  周永恆上了車,車子一路往軋鋼廠開。

  清晨的北京城帶著點薄霧,街面上行人不多,偶爾有自行車鈴鐺輕響,從胡同口一閃而過。

  廠區大門外已經開始有人排隊進廠,車子一停穩,便有不少目光往這邊掃過來。

  周永恆下車時神色平靜,步子不急不緩,像只是來上班,而不是來見什麼會影響許多人飯碗的人。

  保衛科的人一路把他領到後勤副廠長辦公室,門一推開,李懷德正坐在桌後,手裡翻著一沓材料,見他進來,臉上先浮起一個不大不小的笑。

  「來得正好,坐。」

  周永恆沒有急著坐,先把手裡的布包放到一邊,禮數做得足。

  「李廠長,您找我?」

  李懷德看著他這副穩當樣,心裡那點盤算更明顯了幾分。

  他這人最看重的就是能辦事、能拿得出東西、還能守住嘴的人,周永恆這幾次出手,不光把採購任務做得漂亮,還接連替廠里擋了麻煩,山里那條渠道更是穩得叫人眼熱。

  「昨天的事,廠里已經看過了。」

  李懷德把材料往前一推,「你是烈士遺孤,又有街道辦和保衛科的完整證明,許大茂那一套瞎折騰,已經夠得上誣告了。廠里這邊的意思,除了給你記功,採購組也打算給你再壓一點擔子。」

  周永恆抬眼。

  「什麼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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