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忘年之交
出洞之後，陸山君先去找了一條山溪。
金液還丹之後，神魂變得非常純淨，形隨念轉，化形之術自然就水到渠成了，但是他一直沒有用過。
此刻心念一動，周身骨骼「噼啪」作響，皮膚、毛髮都緊繃起來，身體也慢慢變小了。
溪水裡，映出一個人來。
大概三十歲左右，眉骨比較高，眼睛長長的，眼角上翹，不笑的時候給人的感覺是很尖銳的，不敢靠近。
一頭黑髮用木簪束了，鬢角卻各有一縷，怎麼捋都是白的，白虎的底子，藏不乾淨。
陸山君對著水面左看右看，齜了齜牙。
牙還是有點尖。
「將就用吧。」
從黃三那裡要來一件半舊的青色衣服和一頂竹製斗笠，然後用粗布把盪魔石劍綁好掛在後面。
碎銀子揣了一把，黃三死活要給他備一錠金子，被他拍了回去。
「買酒，又不是買酒樓。」
……
王家村逢五為市。
現在的商道很繁華，集市上人也比往年多很多。
陸山君混在人群中往裡走，斗笠壓得很低，越走越覺得新奇。
兩世為人，頭一回，他以「人」的模樣，走在人堆里。
賣糖人的，賣布頭的，吆喝牲口的，人味，煙火味，牲口糞味混在一處，撲面而來。
擱在以前，一定皺著鼻子，但是現在就不一樣了，反而覺得……很熱鬧。
集市東頭的酒鋪，一面酒旗挑得老高。
「客官打酒？」
掌柜的是個圓臉漢子，見他背著長條包袱，風塵僕僕，眼睛一亮，「一看您就是走遠路的把式，咱家的燒刀子，最是驅寒。」
「不要燒刀子。」
陸山君往那一排酒罈前一站，「要綿的，厚的，後勁藏得深的。老人家喝的。」
「喲，孝敬長輩？」
掌柜的一拍大腿，彎腰從櫃檯底下抱出一隻泥封陶壇，「那得是這個。十年的陳釀，就剩三壇，本不捨得賣……」
陸山君揭開泥封一角，湊近聞了聞。
人身的鼻子不如虎鼻靈，可他神魂何等純粹，一縷酒氣入鼻，這酒的年份，糧底，火候，清清楚楚。
確實是好酒。
就是……
「摻了三成新酒。」
他把泥封按了回去，「十年的底子，三年的面子。掌柜的，換一壇實誠的，我買兩壇。」
掌柜的臉「騰」地紅了，訕訕地把那壇收回去，從裡屋抱了兩壇真貨出來，一邊捆草繩一邊嘀咕。
「客官這鼻子，比俺家釀酒的老爹還毒……」
收錢的時候，掌柜的忽然又多拿了一個小酒葫蘆，塞過來。
「這個送您。」
「何故？」
「您出村往西，路過山腳真武廟，替俺給虎神爺爺的香爐邊上供一口。」
掌柜的搓著手，一臉的實誠。
「去年臘月俺兄弟跑西口，撞上鷲妖劫道，眼瞅著沒命了，是虎神爺爺從日頭裡下來，一劍，就一劍！俺兄弟撿回一條命，回來給俺磕了仨響頭……」
「俺這小本買賣，供不起金身，供口酒，虎神爺爺不嫌棄吧？」
陸山君捏著那隻小葫蘆，一時沒說出話來。
半晌，他把葫蘆仔細收進懷裡，壓了壓斗笠。
「不嫌棄。」
「他不嫌棄。」
……
破廟不破了，山門卻還是沒裝門。
陸山君一手一壇酒，跨進院子時，日頭正往西斜。
香客散盡了，殿前那口大香爐里，青煙筆直一線。
蒲團上，老道眼皮都沒抬。
「廟裡不賣酒。」
「不買。」
陸山君把兩壇酒往青磚上一放，「送。」
老道這才睜開眼。
先看酒，再看人。
目光在他臉上那兩縷白鬢上一掃，又落到背後那柄裹著粗布的石劍上，忽地笑了。
「化形了。」
「這一身皮相倒是齊整，就是煞氣收得不乾淨。方才你進山門，檐下麻雀飛了個精光。」
陸山君在他對面坐下，也不繞彎子，斗笠一摘：「晚輩修行到了岔路口，書上沒了下文。今日一是送酒，二是問道。」
老道不接話，先拍開一壇泥封，仰頭灌了一大口。
幾十年的枯廟冷灶，一口陳釀下肚，老道喉頭滾了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張臉上的皺紋都鬆開了。
「好酒。」
「問吧。」
陸山君遂把自家的關口一五一十說了。
引氣訣只到還丹為止，之後煉神返虛就沒有經典的依據了，所以不敢胡亂修煉。
老道聽完之後，並沒有馬上作答，而是仔細地打量了一番，繼而苦笑道，搖頭長嘆。
「老夫十二歲上山，修道一甲子，勤勤懇懇，不敢有一日懈怠。到如今，陰神出竅不過十里，見不得正午烈日，清明前後陽氣一旺，還得躲在殿裡溫養。」
「山君你呢？滿打滿算，修道不過百年，正月初二，青天白日，日心裡踏劍顯聖……那是『陰盡陽生』的金液還丹才有的景象。」
他端著酒罈，自嘲道：「老夫時常在想，莫非這一甲子，修的是假道？」
陸山君搖了搖頭。
「道長，您看到的，不是真的。」
他抬起手，周身那層溫潤金光，緩緩撤了。
金光褪盡，一枚丹影在他氣海中隱隱透出。
老道凝神一望，瞳孔驟然一縮。
那枚丹，金紋爬了七成，尚有三成，灰白未褪。
「這……」
陸山君坦坦蕩蕩，「晚輩的陰渣，其實沒有煉盡。」
「白日顯聖不怕太陽，一半靠山下百姓的香火願力，裹在神魂外頭，替我擋了純陽之氣。另一半，靠這具白虎軀殼天生屬金，功法屬水，金水相生，硬扛下來的。」
「說白了，是借來的衣服，討巧的路子。真刀真槍論陰陽火候，晚輩這丹，名為還丹，實則夾生。」
大殿裡面非常安靜。
老道拿著酒罈，盯著他看了好久，越看越是覺得好笑，於是放聲大笑起來，笑得東倒西歪。
「香火，願力為殼。」
「老夫行走人間四十餘年，見過借屍的，奪舍的，偷丹的，盜氣的，妖魔求道，千奇百怪的邪路子見了一籮筐……唯獨沒見過哪只妖，能走通香火神道這條正路的。」
他笑罷，神色漸漸鄭重下來。
「山君，可知這條路有多難？」
「妖魔一途，掠食噬人，輕而易舉。」
「可純正香火，講的是一個『誠』字。」
「凡人的心是秤，你護他一分，他敬你一分。你唬他，那香火里就帶著『怕』，怕出來的香火是黑的，是毒，吃多了要入魔。」
「你這一身金霧，老夫方才看得清楚。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黑氣。八百里山河，幾萬凡人，一年到頭，拜出來的全是『誠』。」
老道起身把破了袖口的舊道袍整理了一下，然後對陸山君行了一個標準的禮。
陸山君大吃一驚，慌忙起身避開：「道長這是折煞晚輩！」
「受得起。」
老道直起腰，眼中再無半分審視，只剩坦蕩，「從前老夫看你，是看一隻走正路的妖。今日再看，是看一位同道。」
「論歲數，你我差著輩分。論道行，各有短長。這一揖，敬的是道，不是你這張虎皮。」
他又坐下來，將第二壇酒打開，推到了陸山君面前。
「來，坐。忘年之交，就著這兩壇酒，成了。」
「往後老夫叫你山君，你叫老夫一聲玄誠子，也可，叫老道，也可。」
陸山君端起酒罈跟他相撞。
陶壇相擊，聲音沉悶。
金液還丹之後，神魂變得非常純淨，形隨念轉，化形之術自然就水到渠成了，但是他一直沒有用過。
此刻心念一動，周身骨骼「噼啪」作響，皮膚、毛髮都緊繃起來，身體也慢慢變小了。
溪水裡，映出一個人來。
大概三十歲左右，眉骨比較高，眼睛長長的，眼角上翹，不笑的時候給人的感覺是很尖銳的，不敢靠近。
一頭黑髮用木簪束了，鬢角卻各有一縷，怎麼捋都是白的，白虎的底子，藏不乾淨。
陸山君對著水面左看右看，齜了齜牙。
牙還是有點尖。
「將就用吧。」
從黃三那裡要來一件半舊的青色衣服和一頂竹製斗笠，然後用粗布把盪魔石劍綁好掛在後面。
碎銀子揣了一把，黃三死活要給他備一錠金子，被他拍了回去。
「買酒，又不是買酒樓。」
……
王家村逢五為市。
現在的商道很繁華，集市上人也比往年多很多。
陸山君混在人群中往裡走，斗笠壓得很低，越走越覺得新奇。
兩世為人，頭一回，他以「人」的模樣，走在人堆里。
賣糖人的，賣布頭的，吆喝牲口的，人味，煙火味，牲口糞味混在一處，撲面而來。
擱在以前，一定皺著鼻子，但是現在就不一樣了，反而覺得……很熱鬧。
集市東頭的酒鋪，一面酒旗挑得老高。
「客官打酒？」
掌柜的是個圓臉漢子，見他背著長條包袱，風塵僕僕，眼睛一亮，「一看您就是走遠路的把式，咱家的燒刀子，最是驅寒。」
「不要燒刀子。」
陸山君往那一排酒罈前一站，「要綿的，厚的，後勁藏得深的。老人家喝的。」
「喲，孝敬長輩？」
掌柜的一拍大腿，彎腰從櫃檯底下抱出一隻泥封陶壇，「那得是這個。十年的陳釀，就剩三壇，本不捨得賣……」
陸山君揭開泥封一角，湊近聞了聞。
人身的鼻子不如虎鼻靈，可他神魂何等純粹，一縷酒氣入鼻，這酒的年份，糧底，火候，清清楚楚。
確實是好酒。
就是……
「摻了三成新酒。」
他把泥封按了回去，「十年的底子，三年的面子。掌柜的，換一壇實誠的，我買兩壇。」
掌柜的臉「騰」地紅了，訕訕地把那壇收回去，從裡屋抱了兩壇真貨出來，一邊捆草繩一邊嘀咕。
「客官這鼻子，比俺家釀酒的老爹還毒……」
收錢的時候，掌柜的忽然又多拿了一個小酒葫蘆，塞過來。
「這個送您。」
「何故？」
「您出村往西，路過山腳真武廟，替俺給虎神爺爺的香爐邊上供一口。」
掌柜的搓著手，一臉的實誠。
「去年臘月俺兄弟跑西口，撞上鷲妖劫道，眼瞅著沒命了，是虎神爺爺從日頭裡下來，一劍，就一劍！俺兄弟撿回一條命，回來給俺磕了仨響頭……」
「俺這小本買賣，供不起金身，供口酒，虎神爺爺不嫌棄吧？」
陸山君捏著那隻小葫蘆，一時沒說出話來。
半晌，他把葫蘆仔細收進懷裡，壓了壓斗笠。
「不嫌棄。」
「他不嫌棄。」
……
破廟不破了，山門卻還是沒裝門。
陸山君一手一壇酒，跨進院子時，日頭正往西斜。
香客散盡了，殿前那口大香爐里，青煙筆直一線。
蒲團上，老道眼皮都沒抬。
「廟裡不賣酒。」
「不買。」
陸山君把兩壇酒往青磚上一放，「送。」
老道這才睜開眼。
先看酒，再看人。
目光在他臉上那兩縷白鬢上一掃，又落到背後那柄裹著粗布的石劍上，忽地笑了。
「化形了。」
「這一身皮相倒是齊整，就是煞氣收得不乾淨。方才你進山門，檐下麻雀飛了個精光。」
陸山君在他對面坐下，也不繞彎子，斗笠一摘：「晚輩修行到了岔路口，書上沒了下文。今日一是送酒，二是問道。」
老道不接話，先拍開一壇泥封，仰頭灌了一大口。
幾十年的枯廟冷灶，一口陳釀下肚，老道喉頭滾了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張臉上的皺紋都鬆開了。
「好酒。」
「問吧。」
陸山君遂把自家的關口一五一十說了。
引氣訣只到還丹為止，之後煉神返虛就沒有經典的依據了，所以不敢胡亂修煉。
老道聽完之後，並沒有馬上作答，而是仔細地打量了一番，繼而苦笑道，搖頭長嘆。
「老夫十二歲上山，修道一甲子，勤勤懇懇，不敢有一日懈怠。到如今，陰神出竅不過十里，見不得正午烈日，清明前後陽氣一旺，還得躲在殿裡溫養。」
「山君你呢？滿打滿算，修道不過百年，正月初二，青天白日，日心裡踏劍顯聖……那是『陰盡陽生』的金液還丹才有的景象。」
他端著酒罈，自嘲道：「老夫時常在想，莫非這一甲子，修的是假道？」
陸山君搖了搖頭。
「道長，您看到的，不是真的。」
他抬起手，周身那層溫潤金光，緩緩撤了。
金光褪盡，一枚丹影在他氣海中隱隱透出。
老道凝神一望，瞳孔驟然一縮。
那枚丹，金紋爬了七成，尚有三成，灰白未褪。
「這……」
陸山君坦坦蕩蕩，「晚輩的陰渣，其實沒有煉盡。」
「白日顯聖不怕太陽，一半靠山下百姓的香火願力，裹在神魂外頭，替我擋了純陽之氣。另一半，靠這具白虎軀殼天生屬金，功法屬水，金水相生，硬扛下來的。」
「說白了，是借來的衣服，討巧的路子。真刀真槍論陰陽火候，晚輩這丹，名為還丹，實則夾生。」
大殿裡面非常安靜。
老道拿著酒罈，盯著他看了好久，越看越是覺得好笑，於是放聲大笑起來，笑得東倒西歪。
「香火，願力為殼。」
「老夫行走人間四十餘年，見過借屍的，奪舍的，偷丹的，盜氣的，妖魔求道，千奇百怪的邪路子見了一籮筐……唯獨沒見過哪只妖，能走通香火神道這條正路的。」
他笑罷，神色漸漸鄭重下來。
「山君，可知這條路有多難？」
「妖魔一途，掠食噬人，輕而易舉。」
「可純正香火，講的是一個『誠』字。」
「凡人的心是秤，你護他一分，他敬你一分。你唬他，那香火里就帶著『怕』，怕出來的香火是黑的，是毒，吃多了要入魔。」
「你這一身金霧，老夫方才看得清楚。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黑氣。八百里山河，幾萬凡人，一年到頭，拜出來的全是『誠』。」
老道起身把破了袖口的舊道袍整理了一下，然後對陸山君行了一個標準的禮。
陸山君大吃一驚，慌忙起身避開：「道長這是折煞晚輩！」
「受得起。」
老道直起腰，眼中再無半分審視，只剩坦蕩，「從前老夫看你，是看一隻走正路的妖。今日再看，是看一位同道。」
「論歲數，你我差著輩分。論道行，各有短長。這一揖，敬的是道，不是你這張虎皮。」
他又坐下來，將第二壇酒打開，推到了陸山君面前。
「來，坐。忘年之交，就著這兩壇酒，成了。」
「往後老夫叫你山君，你叫老夫一聲玄誠子，也可，叫老道，也可。」
陸山君端起酒罈跟他相撞。
陶壇相擊，聲音沉悶。